《眼尾的口红印》凛无名

3、第 3 章 秋

　　秋意漫进巷口的时候，梧桐叶先一步黄了边，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落，铺了薄薄一层在青石板路上。
　　周末的午后，南茜换了身和校服截然不同的衣裳。米色的细针织衫，领口缀着一圈浅浅的蕾丝，下身是条咖色的格子半身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配着一双干净的白色小皮鞋。料子是柔软的羊绒，是妈妈上周刚从省城带回来的，摸起来温温的，贴在身上舒服得很。她对着穿衣镜抿了抿唇，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清秀，皮肤是冷调的白，衬得那点浅浅的唇色都柔和了几分。
　　正对着镜子发呆，楼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喂”。
　　南茜心头一跳，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
　　方婷婷斜倚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下，穿一件黑色的短款皮衣，里面搭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卷了两圈，踩着一双马丁靴，靴筒上的金属扣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她手里转着一串钥匙，看见南茜探出头，就扬了扬下巴，声音被风捎上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南茜，走了啊。
　　南茜应了声，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脚步轻快地跑下楼。
　　方婷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明显顿了顿。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的眼睛，此刻里盛着实打实的惊艳，像被秋阳晒暖的星子，亮得晃眼。
　　“行啊，”她吹了声口哨，伸手替南茜拂掉肩头沾着的一片落叶，指尖不经意擦过南茜的衣领，带着点微凉的触感，“藏得挺深，平时穿校服都看不出来。”
　　南茜的耳尖微微发烫，往后缩了缩脖子，没说话，却忍不住抬头看她。方婷婷今天没散着头发，扎了个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飞，露出光洁的额头，更显得眉眼英气。明明是一身酷到骨子里的打扮，替她拂落叶的动作，却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两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踩着满地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风里带着桂花香，是从巷尾那家花店飘来的，混着方婷婷身上淡淡的栀子香，好闻得很。
　　方婷婷的化妆店开在巷尾的拐角，门脸不大，挂着块红底白字的招牌。推开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香水、眼影粉和护发精油的味道扑面而来，不算浓烈，却带着点烟火气的温柔。
　　店里的陈设很简单，靠墙摆着一排玻璃货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瓶瓶罐罐，有口红、眼影、腮红，还有些南茜叫不上名字的护肤品。正中间放着一张化妆台，铺着米白色的桌布，摆着一面带着灯泡的大圆镜，是那种老式的、影楼里才会有的款式。角落里的磁带播放机正嗡嗡作响，放着王菲的《红豆》，沙哑又缠绵的调子，在小小的空间里绕来绕去。
　　“随便坐。”方婷婷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扔，弯腰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橘子汽水，扔给南茜一瓶，“刚冰的。”
　　南茜接过汽水，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找了张椅子坐下，打量着四周。货架上的化妆品大多不是什么名牌，有些甚至连包装都有点简陋，却被方婷婷摆得整整齐齐，透着股认真劲儿。墙上贴着几张海报，是千禧年刚出道的偶像团体，海报边角卷了边，却依旧鲜艳。
　　“看什么呢？”方婷婷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化妆包，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发愣的样子，跟个小呆子似的。”
　　南茜回过神，摇摇头，把汽水搁在桌角：“没什么，觉得你这里……挺好的。”
　　方婷婷笑了，低头打开化妆包，里面的刷子、粉扑整整齐齐排列着。她抬眼看向南茜，眼底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光芒：“今天让你当回我的模特，给你化个妆，怎么样？”
　　南茜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我长的不太好看不适合这些。”
　　“胡说，”方婷婷拿起一把柔软的化妆刷，在指尖敲了敲，语气笃定，“躺着就行，保证给你化得漂漂亮亮的。”
　　她的声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温和得让人没法反驳。南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慢慢挪到化妆椅上坐下。
　　方婷婷拧开了化妆台边的灯泡，暖黄的光一下子亮起来，把南茜的脸映得清清楚楚。她俯身靠近，身上的栀子香又浓了几分，南茜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带着橘子汽水的甜意，心跳不由得快了起来，连眼睛都不敢随便眨了。
　　“放松点，”方婷婷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哄小孩似的，“别绷着，不然粉会不服帖的。在脸上会卡粉”
　　南茜乖乖点头，闭上眼睛。
　　先是冰凉的粉底蹭过脸颊，方婷婷的手法很轻，指尖带着点薄茧，擦过皮肤时有点痒。她的呼吸就在耳畔，温温的，带着点认真的专注。南茜能听见刷子扫过粉饼的沙沙声，听见她偶尔低低的自语，“这个色号适合你”“睫毛再夹翘点就好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婷婷忽然说：“好了，睁开眼看看。”
　　南茜慢慢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让她微微一怔。
　　原本清秀的眉眼被勾勒得更精致了些，淡淡的粉色眼影铺在眼皮上，衬得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亮了不少。睫毛卷翘着，像两把小扇子，鼻尖扫了点淡淡的修容，显得五官更立体了。唇上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唇釉，抿一抿，是温柔的光泽。
　　她还是她，却又好像不一样了。少了点平日里的拘谨和沉默，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娇俏。
　　“好看吧？”方婷婷凑过来，和她一起盯着镜子，嘴角弯着得意的笑，“我手艺不错吧？”
　　南茜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方婷婷的侧脸挨着她的，发丝垂下来，蹭过她的脸颊。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的心跳又快了几分，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小声说：“好看。谢谢你，方婷婷。”
　　这是她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方婷婷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她。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惊人。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南茜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谢什么，以后想化妆了，随时来找我。”
　　磁带播放机里，王菲的歌声还在继续。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秋风卷着落叶，扑在玻璃窗上，又被风吹走。
　　小小的化妆店里，弥漫着化妆品的香气，和橘子汽水的甜，还有两个女孩之间，悄悄漫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