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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蝉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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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的尾巴拖得老长,缠在千禧年的夏末晚风里,黏糊糊的,带着点梧桐叶晒焦的味道。
两人沉默着往前走,脚下的石板路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还带着余温。南茜的书包带子有点滑肩,她抬手拽了拽,指尖刚碰到尼龙肩带,就听见旁边传来“叮”的一声轻响——是方婷婷手里的橘子汽水,易拉罐拉环撞在瓶身上,脆生生的。
南茜偷偷抬眼看她。方婷婷走在外侧,步子迈得不大,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白色吊带裙的肩带滑下来一点,露出肩头一小片晒不黑的白。她的手指蜷在冰凉的易拉罐上,指节泛着淡青,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路过巷口的小卖部时,老板娘正搬着一箱冰棒往冰柜里塞,看见她们,笑着喊了一声:“婷婷,又送同学回家啊?”
方婷婷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声音漫不经心的:“张姨,明儿给我留两根绿豆的。”
南茜的脸有点热,飞快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鞋面上沾了点放学路上蹭到的泥点,是早上赶公交时溅的。她忽然觉得,这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和方婷婷脚上那双亮闪闪的凉鞋,有点格格不入。
这条路不算长,平日里南茜一个人走,五分钟就到了。可今天和方婷婷一起,好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能数清路边有多少盏路灯,久到晚风把方婷婷身上的栀子花香,吹得满身都是。
终于到了家楼下。老楼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楼梯口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黑黢黢的像个张着嘴的怪兽。
南茜停下脚步,手指抠着书包带,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我到家了。”
方婷婷“嗯”了一声,没动。她靠在旁边的老槐树上,仰头灌了口汽水,女性不明显的喉结滚了滚。橘色的路灯落在她脸上,把那双总是带着点戏谑的眼睛,映得柔和了些。
“上去吧。”她又说,这次的声音轻了点,“楼道黑,慢点走。”
南茜点点头,转身往楼道里走。她没敢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黏在她的后背上,烫得她脚步都乱了。走到二楼的转角,她还是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方婷婷还站在那里,手里的汽水罐捏得微微变形,路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和老槐树的影子缠在一起。
南茜攥紧了衣角,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客厅里的电风扇正呼呼地转着,妈妈在厨房里喊她洗手吃饭,电视机里放着春晚回放,□□的歌声甜得发腻。可南茜的耳朵里,却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和方才晚风里的栀子花香。
第二天放学,南茜走出校门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梧桐树下看了一眼。
方婷婷果然在那里。
她换了件白色的T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绿豆冰棒。看见南茜出来,她挑眉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冰棒:“巧啊。”
南茜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顿住了。她看着方婷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婷婷却好像没看出她的窘迫,径直走过来,把一根冰棒塞到她手里:“刚从张姨那买的,甜的。”
冰棒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塑料袋传过来,激得南茜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绿豆冰棒,冰碴子沾在塑料袋上,亮晶晶的。
“谢……谢谢。”她小声说。
方婷婷没说话,只是冲她扬了扬下巴:“走啊,愣着干嘛?”
于是两人又像昨天一样,沉默着往前走。
这次的沉默,却好像没那么难熬了。南茜咬了一口冰棒,绿豆的清甜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方婷婷,对方正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是最近很火的《流星雨》。
南茜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连续一个星期,南茜放学走出校门,都能看见梧桐树下的方婷婷。
有时候她在玩手机,诺基亚的直板机,屏幕亮着微弱的光;有时候她在和路过的熟人打招呼,声音爽朗;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做,就靠在树上,看着校门口的人来人往,眼神懒洋洋的。
只要看见南茜出来,她就会站直身子,扯着嘴角笑一笑,然后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还是走那条石板路,还是沉默的时候多。可渐渐的,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上几句话。
方婷婷会说,今天她妈教她化了个新娘妆,新娘子长得可好看了,就是睫毛太硬,粘了半天才粘好;会说巷口的张姨家的猫生了崽,有一只浑身雪白,像个小毛球;会说她昨天看了个录像带,恐怖片,吓得她一晚上没睡好。
南茜会听着,偶尔点点头,小声说一句“好厉害”“好可爱”“我不敢看恐怖片”。
她慢慢也会说,今天数学小测她考了满分,老师表扬她了;会说班里的同桌上课偷偷看小说,被老师抓了个正着;会说她最喜欢的那本习题册,被图书馆借走了,还没还回来。
方婷婷静静听着,有时候会笑她“书呆子”,有时候会皱着眉说“习题册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看录像带”,然后忽然说一句“下次我帮你去图书馆问问”。
晚风还是黏糊糊的,梧桐叶还是沙沙地响,可这条路好像越来越短,短到南茜有时候会偷偷放慢脚步,希望能多走一会儿。
这天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子色。两人又走到了那段种满栀子花的小路,花香浓得化不开。
南茜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你怎么天天散步啊?”
方婷婷正低头揪着一片栀子花瓣,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头,挑眉看她,嘴角弯着惯有的戏谑:“散步健康啊,你不知道?”
南茜的脸有点红,她攥紧了书包带,又追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点:“那……那你怎么每次都这个点在学校门口,还……还刚好顺路到我家楼下?”
这条路和方婷婷回家的路一个方向,但还要多走很久,南茜早就发现了。
方婷婷的动作僵住了。她手里的栀子花瓣掉在了地上,被晚风卷着,滚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她看着南茜,眼神里的戏谑慢慢褪去,露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耳朵映得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别过脸,抬手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在睁眼说瞎话:“我……我乐意多走走不行吗?反正……反正顺路。”
这话漏洞百出,连她自己说出来,都有点底气不足。
南茜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忽然就笑了。
她的笑声很轻,像羽毛一样,落在晚风里。
方婷婷听见了,猛地回头看她。凶巴巴的说道:“不许笑。”
夕阳的余晖里,南茜的嘴角弯着浅浅的弧度,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她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看起来软乎乎的。
方婷婷的心跳有一点快。
她看着南茜的笑脸,看着看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晚风卷着栀子花香,裹着蝉鸣的余韵,吹过千禧年的夏末。
路边的小卖部里,传来了《流星雨》的歌声,温柔又缱绻。
“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让你的泪落在我肩膀……”
两人站在栀子花的香气里,看着对方的眼睛,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心跳声,和着晚风,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