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夜幕像 ...

  •   夜幕像浸了墨的绒布,一寸一寸缓慢盖住苍茫的天际,最后一点金红的霞光被楼宇的棱角揉碎,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嵌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里。沿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一圈圈晕染开来,将晚归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尹寻晞攥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肩带,刚踏进楼道,就听见家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摔东西声,混着尹朔风酒后粗嘎的骂骂咧咧,像淬了冰的冰雹,狠狠砸在耳膜上。他脚步一顿,想退出去的念头刚冒出来,家门就“砰”地被踹开,尹朔风猩红着眼冲出来,不等尹寻晞反应,一个带着酒气的巴掌便狠狠呼了过来。
      巴掌扇过来的时候带着凌厉的风,尹寻晞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烧起来,半边脸麻得失去了知觉。他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水泥墙角,骨头硌得生疼。耳鸣声嗡嗡作响,盖过了周遭的一切,只剩下尹朔风贴在耳边的粗重咆哮:“你个赔钱货!翅膀硬了是不是?刚才巷口那小子是谁?你是不是见你弟弟了?”
      尹寻晞疼得浑身发颤,却硬是咬着牙,扶着墙根艰难地站起身,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透着一股倔劲:“没见!那是我同学,放学顺路一起走的!”
      “还他妈敢顶嘴!”尹朔风双目赤红,像被惹毛的野兽,一把揪住尹寻晞的头发,狠狠往后扯。尹寻晞被迫仰起头,下巴绷紧,下一秒,带着蛮力的拳头就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
      鼻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尹朔风的骂声更狠了:“老子养你这么大,你敢骗我?明天你就给老子把学退了,滚出去打工赚钱!老子等着钱喝酒!”
      他松开手,尹寻晞跌坐在地上,咳嗽着擦去嘴角的血迹。见尹寻晞低着头不出声,尹朔风又抬脚狠狠踢在他的腰侧,力道大得让他蜷缩起来:“听见没?哑巴了?”
      尹寻晞的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尝到满嘴的血腥味,他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死寂,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秋意渐浓的风裹着刺骨的凉意,从领口钻进去,冻得尹寻晞打了个寒颤。他揣着空荡荡的胃,背着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昨夜的疼痛还残留在骨血里,每走一步,腰侧都隐隐作痛。他抬手扯了扯校服领口,试图遮住脖颈处隐约的青紫红痕,可左脸颊的淤青却像一块洗不掉的暗沉污渍,突兀地缀在苍白的皮肤上,怎么遮都遮不住。
      早自习的预备铃刚响,教学楼里还乱糟糟的,尹赴昭就像一阵风似的从隔壁班冲过来,“咚”地一声撑在尹寻晞的课桌前。少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目光落在尹寻晞的脸上,满是焦灼。他的手指悬在尹寻晞的脸侧,指尖微微颤抖,却又不敢碰,生怕碰疼了他,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你脸怎么回事?这么大一块淤青!跟人打架了?谁欺负你了?”
      尹寻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斑驳的木纹,沉默了半晌。周遭的早读声渐渐响起来,朗朗的读书声嗡嗡作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中央,闷得喘不过气。他忽然抬眼,目光直直地撞进尹赴昭满是担忧的眼底,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尹赴昭,你老实说——你到底是不是我弟弟?”
      尹赴昭愣住了,眼底的焦灼瞬间被错愕取代,他张了张嘴,喉结滚了滚,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就在这时,上课铃尖锐地响了起来,划破了教室里的凝滞。尹寻晞却没再看他,径直低下头,缓缓翻开了课本,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弦。
      一上午的课,尹寻晞听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晦涩的公式和拗口的文言,那些字符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最终都变成了尹朔风狰狞的脸,还有那句带着戾气的“明天就退学”。他的手揣在兜里,紧紧攥着那张昨晚熬夜写的退学申请,纸张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烫得惊人。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他便猛地站起身,不顾周遭同学诧异的目光,攥着那张申请,直奔教师办公室。
      姜老师正低头批改作业,看到尹寻晞进来,刚扬起的笑容在触及他脸上的伤时,瞬间凝固了。她接过那张字迹潦草却无比工整的退学申请,指尖微微一顿,没急着签字,而是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递到他手里:“寻晞,坐。”
      尹寻晞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发颤。姜老师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藏不住的伤,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老师知道你最近状态不好,上课总是走神,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有难处可以跟老师说,别一个人扛着。退学不是小事,你才十五岁,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尹寻晞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杯壁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他摇了摇头,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却硬是把即将涌出来的湿意逼了回去,声音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老师,我想清楚了。”他没提尹朔风的拳头,没提那些辗转难眠的日夜,没提被摔碎的书本和满地的狼藉,只是重复道,“我必须退学。”
      姜老师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在对上他那双死寂的、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时,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看着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厉害。窗外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沙沙作响,尹寻晞看着那张还没签字的申请,忽然想起早上尹赴昭错愕的脸,心里像被细小的石子硌着,涩得发疼。
      而他不知道的是,办公室外的走廊尽头,尹赴昭正躲在拐角处,攥着衣角的手指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他把刚才的对话听了个正着,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连呼吸都忘了。
      尹赴昭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退学?哥哥怎么能退学?他还有那么多的梦想,他说过要考去很远的大学,去看山和海的。办公室里姜老师的叹息声、尹寻晞低哑却无比坚定的坚持,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耳膜,疼得他眼眶发酸。
      怎么会要退学?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下一秒,尹寻晞脸上那块触目惊心的淤青,还有那句带着血丝的质问——“你到底是不是我弟弟?”猛地撞进脑海,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
      昨天放学,他偷偷跟在哥哥身后,想看看他最近过得好不好,却在巷口被哥哥发现了。他只是远远地挥了挥手,连话都没说一句…
      尹赴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是他,是他害了哥哥。
      他猛地转身,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脚下的帆布鞋蹭过走廊的地砖,发出急促的声响。他没有回教室,而是一头扎进了通往天台的楼梯间,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天台的门虚掩着,尹赴昭推开门,凛冽的秋风瞬间灌进校服里,吹得他衣角乱飞,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他扶着冰冷的栏杆,死死地盯着楼下的操场,操场上有追逐打闹的同学,有洒落的阳光,一切都那么鲜活,可他的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麻,嗡嗡作响。
      他当然是尹寻晞的弟弟。
      是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尹寻晞身后,抢他的零食、偷穿他的球鞋,被他追着打了半条街,却还是会奶声奶气喊“哥”的亲弟弟。是父母离婚那天,哭得撕心裂肺,拽着尹寻晞的衣角不肯松手的弟弟。是跟着妈妈搬走后,被反复叮嘱“不要去打扰哥哥,他要好好学习”,却还是忍不住,每天放学都绕远路,偷偷看一眼哥哥背影的弟弟。
      可他昨天明明只是远远地跟了尹寻晞一段路,怎么就害得他被打成这样?怎么就害得他要退学了?
      尹赴昭的眼眶越来越红,酸涩的感觉涌上来,逼得他几乎要掉下泪来。
      天台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尹赴昭猛地回头,看见尹寻晞攥着那张还没签字的退学申请,站在门口,脸色比早上还要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四目相对的瞬间,尹赴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唰地掉了下来。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尹寻晞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哭腔:“哥,你别退学,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跟着你了,再也不偷偷看你了,我再也不出现了,你别退学,行不行?”
      尹寻晞的手腕被攥得生疼,他看着尹赴昭泛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水,喉结滚了滚,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像风:“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尹赴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和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你昨天就是因为见了我,才被尹朔风打的,是不是?我都听见了!我听见他让你退学去赚钱!哥,是我不好,是我的错,你别退学……”
      “别叫他爸。”
      尹寻晞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底的光瞬间暗了下去,他用力甩开尹赴昭的手,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铁栏杆上。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沉沉的疲惫和绝望,像一把钝刀,缓缓割着人心。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狠狠砸在尹赴昭的心上。
      风更大了,卷起两人的衣角,吹得天台角落里的枯草簌簌作响。尹赴昭看着尹寻晞脸上的淤青,看着他脖颈处没遮住的红痕,看着他眼底的死寂,忽然蹲下身,捂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尹寻晞看着他的背影,眼眶也慢慢红了。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触到眼角的湿意时,才发现自己竟然也哭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猩红,像极了昨夜溅在衣襟上的血。尹寻晞攥紧了手里的退学申请,纸张的边缘被捏得发皱,他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心里一片荒芜。
      他知道,这条路,他好像只能往前走了,一步一步,走向没有光的地方。
      可他不知道的是,蹲在地上的尹赴昭,正咬着牙,眼泪掉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在心里暗暗发誓——
      他一定要带哥哥离开这里,一定要。
      尹寻晞在天台站到暮色四合,才缓缓走下楼,重新折回教师办公室。姜老师还在伏案忙碌,桌上的热茶已经凉透,氤氲的水汽消散殆尽。见他进来,姜老师抬起头,眼底的惋惜浓得化不开,却终究没再劝什么,只是接过那张被攥得发皱的退学申请,指尖微微一顿,还是落笔签下了名字。
      教务处的流程比尹寻晞想象的快得多,或许是他脸上的伤太过刺眼,或许是他眼底的死寂太过沉重,没有人再多问一句。他抱着从课桌里收拾出来的寥寥几本书,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晚风吹得更急了,卷起满地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
      校门口的路灯亮得晃眼,尹寻晞抬头望了望三楼那个熟悉的窗口,那里曾是他埋首刷题的地方,曾有过朗朗书声和细碎笑语,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漆黑。他知道,尹赴昭或许还在天台,或许还在教室,可他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怀里的书,一步一步,走进了无边的夜色里。书包带硌着肩膀,生疼生疼的,就像昨夜撞在墙角时的感觉,又像他往后,看不到头的路。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尹寻晞沿着路灯照亮的小路慢慢走,怀里的课本被攥得发潮,封面的边角卷了起来,像他此刻皱巴巴的心。路过巷口那家小卖部时,昏黄的灯光里飘出泡面的香气,勾得他空了一天的胃狠狠抽痛了一下。
      他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是攒了很久想用来买习题册的,现在却连一碗最便宜的泡面都买不起。尹寻晞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脚步没停,径直拐进了更深的巷子。
      回到家时,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屋里弥漫着酒气和烟味,尹朔风瘫在沙发上,脚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空酒瓶。听见动静,他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尹寻晞怀里的书上,瞬间瞪圆了眼:“还敢拿这些没用的东西回来?老子让你退学是让你去赚钱,不是让你装模作样!”
      尹寻晞没说话,低着头往自己的房间走。那间小屋子逼仄得很,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掉漆的书桌,墙壁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是他以前拼了命换来的。他把书轻轻放在桌上,指尖拂过烫金的“三好学生”字样,喉咙忽然哽得厉害。
      “明天一早,老子带你去工地!”尹朔风的吼声砸过来,“搬一天砖能挣一百,一分都不能少给老子拿回来!”
      尹寻晞的身体僵了僵,没应声。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晚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巷子里的野猫叫了一声,凄厉得很,他望着远处零星的灯火,眼底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尹赴昭那句“带你走”的誓言,会不会只是少年人一时冲动的空话。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尹寻晞就被尹朔风从床上拽了起来。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跟着尹朔风往工地走。深秋的清晨冷得刺骨,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缩了缩脖子,双手插进衣兜,指尖却还是冻得发麻。
      工地在城郊,尘土飞扬,搅拌机轰隆隆地响着,震得人耳膜发疼。包工头打量着尹寻晞单薄的身子,皱着眉骂了句“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还是被尹朔风塞了包烟勉强收下。
      尹寻晞的工作是搬砖,一块砖沉甸甸的,硌得手掌生疼。他弯着腰,一趟又一趟地在料场和施工架之间来回走,没一会儿,额头上的汗就淌了下来,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痕。腰侧的旧伤被牵扯着,疼得他直咧嘴,却只能咬着牙硬撑。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蹲在墙角,啃着从家里带的冷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噎得他直咳嗽。不远处,几个工人围在一起吃盒饭,菜香飘过来,他赶紧别过脸,盯着地上的石子发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忽然撞进视线里。
      尹赴昭站在工地门口,校服外套敞开着,头发被风吹得乱翘,手里还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他的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精准地落在尹寻晞身上,眼眶瞬间就红了。
      尹寻晞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想把沾满灰尘的手藏起来,想把脸上的泥痕擦掉,想把自己藏进这漫天尘土里,不让人看见。
      可尹赴昭已经大步跑了过来,手里的塑料袋被他攥得变形。他停在尹寻晞面前,看着他磨破的掌心,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外套,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哥,跟我走。”
      尹寻晞猛地别过脸,指尖用力抠着墙角的碎石,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来干什么?赶紧走。”
      他怕尹朔风看见,怕这个好不容易喘口气的空档,又掀起一场无妄的风暴。更怕自己绷了许久的防线,会被少年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哥”彻底击溃。
      尹赴昭却半步没退,他蹲下身,把塑料袋往尹寻晞怀里塞,塑料袋的边角硌着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我给你带了热乎的包子,还有牛奶,”他的声音发颤,目光黏在尹寻晞磨出血泡的手掌上,红了眼眶,“哥,你跟我走,我求我妈了,她答应让你住我们家,我们一起上学,好不好?”
      尹寻晞的喉咙狠狠哽了一下,垂着眼,看见塑料袋里露出来的肉包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那香气钻到鼻腔里,勾得他的胃又开始抽痛,可他却用力把塑料袋推了回去。
      “不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走了,尹朔风不会放过你和你妈的。”
      父母离婚后,尹朔风就恨透了前妻一家,这些年,连抚养费都没给过一分。尹寻晞太清楚,尹朔风就是个疯子,惹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不怕!”尹赴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引来不远处几个工人的侧目,“我妈说她会报警,尹朔风要是敢来闹,警察会抓他的!哥,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在这里搬砖,你的手……”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尹寻晞猛地打断:“闭嘴!”
      尹寻晞的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塔吊的长臂在云层里穿梭,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我已经退学了,”他说,“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不是的!”尹赴昭急得去拉他的手腕,触到一片粗糙的茧子,心疼得厉害,“哥,你明明那么想考大学,你说过要去看海的,你不能在这里毁了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尹寻晞的心里。
      是啊,他曾经那么渴望。渴望走出这条狭窄的巷子,渴望去看课本里写的、一望无际的大海。可现在,那些梦想,都被尹朔风的拳头,被这沉甸甸的现实,碾得粉碎。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尹朔风的骂骂咧咧:“小兔崽子,还敢偷懒!赶紧给老子搬砖去!”
      尹寻晞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看见尹朔风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空酒瓶,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哥,快走!”尹赴昭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尹寻晞的手腕,想把他拉起来。
      可尹寻晞却用力甩开了他的手,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尹赴昭,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听话,回去上学。”
      说完,他转身,迎着尹朔风走了过去。
      尹朔风的酒瓶狠狠砸在他的脚边,碎裂的玻璃溅了一地。尹寻晞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向那堆沉甸甸的砖头。
      尹赴昭僵在原地,看着尹寻晞的背影,看着他单薄的肩膀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快要被压断的弦。他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温热的包子滚了出来,沾了满身的尘土。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尹赴昭蹲在地上,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风卷着尘土,吹得他眼睛生疼,他看着尹寻晞一次又一次地弯下腰,搬起那块沉重的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定要带哥哥走,一定要。
      尹赴昭蹲在原地,直到夕阳彻底沉下去,把尹寻晞的影子吞没在漫天尘土里,才缓缓站起身。沾了灰的包子被他捡起来,紧紧攥在手里,温热的余温早就散尽,只剩下冰冷的硬邦邦的触感。
      他没有回家,而是绕了远路,去了姜老师家。
      敲开门的时候,姜老师看见他通红的眼眶和满身的尘土,愣了一下,连忙把他拉进屋。“赴昭?怎么了这是?”
      尹赴昭没说话,只是把工地里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从尹寻晞脸上的伤,到他被迫搬砖,再到尹朔风的凶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说到最后,攥着包子的手指都在发抖。
      姜老师的脸色越来越沉,她沉默了半晌,抬手轻轻拍了拍尹赴昭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这个尹朔风,简直是胡闹!寻晞才十五岁,怎么能让他去干这种活!”
      “姜老师,”尹赴昭抬起头,眼底满是恳求,“你帮帮我哥吧,求求你了。他明明那么喜欢读书,他说过要考去海边的大学……”
      姜老师看着少年眼底的恳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她从事教育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孩子的梦想,尹寻晞的那份执着,她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了。”姜老师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指尖微微颤抖,“我先联系教育局,再报警。尹朔风这是虐待未成年人,他逃不掉的。”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尹赴昭坐在沙发上,看着姜老师在电话里急切地说着什么,心里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了地。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轻轻咬了一口,又冷又硬,却嚼出了一丝甜味。
      他想,等哥回来,他要带哥去吃热乎乎的包子,去看真正的大海。
      而另一边的工地,尹寻晞还在搬砖。
      尹朔风的骂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盘旋,腰侧的旧伤疼得钻心,手掌的血泡破了,渗出血来,和尘土混在一起,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不敢停下,只能机械地弯下腰,搬起一块又一块砖。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了警笛声。
      尖锐的声响刺破了工地的喧嚣,尹朔风的骂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警笛声传来的方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尹寻晞也愣住了,他直起腰,顺着声音望去,看见几辆警车正朝着工地的方向驶来,红蓝交替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尹朔风慌了神,转身就要跑,却被冲过来的警察一把按住。他挣扎着,骂骂咧咧的,却被手铐牢牢铐住,再也动弹不得。
      尹寻晞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砖,看着被警察押走的尹朔风,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朝着他飞奔而来。
      “哥!”
      尹赴昭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跑到尹寻晞面前,一把抱住他,哭得撕心裂肺:“哥,我们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尹寻晞浑身一震,手里的砖“啪”地掉在地上。他僵硬地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尹赴昭,积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汹涌而出。
      晚风卷着尘土,吹过工地,吹过少年相拥的身影。远处的警笛声渐渐平息,天边,隐隐露出了一丝微光。
      姜老师走过来,看着抱在一起的兄弟俩,眼眶也红了。她轻声说:“寻晞,没事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能逼你了。”
      尹寻晞抬起头,看着姜老师,又看着怀里的尹赴昭,哽咽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尹寻晞跟着姜老师和尹赴昭回了家,那是他第一次踏进弟弟现在住的房子。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暖黄的灯光漫在地板上,柔和得让他有些恍惚。
      尹赴昭的妈妈早就熬好了姜汤,见他进门,连忙接过他手里沾着尘土的外套,眼眶泛红:“寻晞,委屈你了。”
      尹寻晞攥着衣角,喉咙发紧,半天只憋出一句“阿姨,谢谢”。
      那晚,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尹赴昭的干净衣服,坐在餐桌前喝着温热的姜汤,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心口的那块冰,也慢慢开始融化。尹赴昭坐在他对面,眼睛亮晶晶地说:“哥,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手,然后我们去买新的习题册,你落下的课,我帮你补。”
      尹寻晞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弯,那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尹寻晞的脸上。他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用再凌晨四点爬起来去搬砖,不用再听尹朔风的骂声,不用再忍着疼弯下腰。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楼下的公园里,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孩子在追着蝴蝶跑。阳光金灿灿的,洒在树叶上,跳跃出细碎的光。
      尹赴昭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哥,快吃,吃完我们去医院。”
      尹寻晞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鲜香的肉汁在嘴里散开,温热的感觉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底。他忽然想起尹赴昭那天掉在工地的包子,沾了满身尘土,却被少年捡起来攥在手里。
      他看着尹赴昭蹦蹦跳跳的背影,眼眶又开始发热。
      从医院回来后,姜老师帮他办了复学手续。回到教室的那天,同学们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异样,只有关切。姜老师站在讲台上,笑着说:“欢迎尹寻晞同学回来。”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尹寻晞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尹寻晞埋首在书本里,尹赴昭每天放学都陪着他补课,遇到难题,两个人就凑在一起讨论。尹赴昭的妈妈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把他养得渐渐有了气色,脸上的淤青褪去,眼底也重新有了光。
      期末考试的时候,尹寻晞考了年级第一。拿着奖状的那天,他和尹赴昭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哥,暑假我们去看海吧。”尹赴昭忽然说。
      尹寻晞愣住了。
      “你说过的,要考去海边的大学,去看一望无际的大海。”尹赴昭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妈已经答应了,暑假我们一起去。”
      尹寻晞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的天际,晚霞正烧得热烈。他想起那个在工地搬砖的下午,想起漫天的尘土,想起尹朔风凶狠的脸,想起尹赴昭带着哭腔的那句“哥,跟我走”。
      他转过头,看着尹赴昭,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暑假的海边,风很大,带着咸湿的气息。尹寻晞和尹赴昭脱了鞋,踩在柔软的沙滩上,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漫过他们的脚踝。
      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一望无际,蓝得像一块透明的宝石。
      尹赴昭朝着大海大喊:“哥!我们考上大学,就留在这里!”
      尹寻晞看着他,笑着点头,风扬起他的头发,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明亮。
      他知道,那些灰暗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