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光飞光》徐相宜

3、岁宜，岁宜 女娲 请为

　　周月溪知道李因要出国的消息，只觉得嘲讽。周砥怕是压根没怎么费力劝说，周氏老夫妇就同意了。
　　她朝他们讨要什么东西却总是要费很大力气，他们给她戴上脚链，却不知道她早就砍断了自己的脚，用翅膀也能飞翔。
　　那只砍掉的脚就是李因。
　　她对李因的感情很复杂，就像她和周老夫人的关系很复杂一样。周老夫人比周老爷子更懂她的野心和手段，她把她野心的胃口喂大，却又不给她足够的吃食。
　　她从来没有在李因身上看到类似野心的东西，小时候每次见面都黏黏糊糊地跟在周砥后面，然后扭扭捏捏上前来和自己说话。长大后装出一副落落大方的样子，却依旧藏不住眼底的怯意。
　　周砥的父母已然是不足为惧的弃子了。她现在如果要在周家扯走一块肉，下一个要撕咬的人就是周砥。
　　“妈妈，毕业晚会我穿这件礼服可以吗？”
　　周岁宜穿着当季高定礼服，自信大方地走进她的卧室。
　　周月溪收起自己冷漠的表情，带着笑意认真地看她，然后说：“当然了宝贝。”
　　周岁宜做了一个可爱的搞怪表情，提着礼裙上前来亲了一口周月溪的脸。
　　然后又看起来有些难过地说：“妈妈，我的毕业晚会你真的不能来吗？”
　　周岁宜的毕业晚会和李因的毕业典礼在同一天，她要回去和李因演苦命母女给自家老娘老子看。
　　周月溪犹豫了一下，周岁宜立马很懂事地说：“算啦，知道你忙啦。”
　　她摸摸周岁宜的脸，说：“爸爸会陪你去的，他说要看看给你每条Instagram点赞的那个小子到底是谁。”
　　周岁宜瘪瘪嘴，摊摊手，说：“爸爸为什么老觉得那是个男孩。”逗得周月溪笑弯了腰。

　　周岁宜知道周月溪不能去参加她的毕业晚会的真正原因。
　　周岁宜是新时代成长起来的feminist，开明的教育环境塑造了她，周月溪为她提供的优渥生活和独一无二的爱，让她在接近真空的女性主义环境下长大，她不需要和兄弟撕咬就能得到一切。
　　这是周月溪理想中的成长环境，是她想得到但是已经无法得到的东西。
　　周月溪把自己嵌进男/权社会的权力场才得到如今的一切，她希望自己的女儿可以不用再和她一样。
　　因此周月溪身上总是有股狠劲，她无法分发多余的爱给其他女性了，善良在权力场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但是周岁宜却不是，她得到了足够的爱，来自家人老师、同学朋友。她总是有动力去做一些女性主义活动，想通过自己改变这个世界。无法改变也没关系，她就算往后退好几步，人生也依旧轻松幸福。可是这一切的代价都是有人替她在受苦。

　　李因没想到周月溪会来自己的毕业典礼。
　　周砥还堵在路上，李因以为没人来给自己拨穗了，可是周月溪在拨穗前一秒从天而降。
　　周月溪看到李因一个人站在那里，周氏老夫妇并未出席，她编好的剧情得改一改。
　　于是拨穗仪式由周月溪帮李因完成。
　　周砥终于赶到，看到李因和周月溪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以为两个人吵架了，因为李因每次都会主动找话题跟周月溪聊天，尽管周月溪并不太搭理她。
　　他正要上前，就看见李因给自己发消息：“哥哥，我想和妈妈单独聊一聊。”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因。
　　然后回复：“好。我就在附近。”
　　李因看着周月溪，小时候她一直以为自己长大之后会长成周月溪这样，周月溪是很漂亮的女人。
　　今天她居然看到了周月溪眼角的皱纹。
　　周月溪发现她在观察自己的脸，眼神里却没有任何情绪，有点上位者惯有的不爽。
　　“妈妈。”李因开口：“妈妈。”
　　她连续喊了两声妈妈，周月溪眉头蹙紧，不知道李因今天到底怎么了。
　　李因笑了，“妈妈，人类的妈妈是不是其实还有女娲。”
　　如果不是每个小孩都有一个人类妈妈，那么她还可以想象，或许自己是女娲直接捏成的孩子。
　　周月溪听不懂她在讲什么，但看着她不再讨好的笑，突然发觉李因也成年了，要奔赴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李因的脚链是她亲手戴上去的，她的女性代际创伤，都一五一十地，传递给了李因。

　　周砥适时上场缓和气氛。
　　周月溪看到周砥，一下从刚才的慌神中清醒过来。周氏老夫妇已经开始把周家的产业逐步交给周砥。
　　周砥这段时间应该忙得焦头烂额，可是他还是抽出了时间来参加李因的毕业典礼。
　　她好像隐约窥见了一些秘密，但是又无法确定。因为周砥和季云舒的婚约也在逐渐提上日程。
　　周月溪开口，像一个和善的长辈关心起晚辈的生活：“小砥，你和云舒是不是快订婚了。”
　　周砥手一顿，声音平和又礼貌：“姑姑，哪有这么快。”
　　周月溪拆穿他：“怎么还害羞，爷爷奶奶都把家业开始从你爸手中给你了，也是子承父业了。”说完这句话，周月溪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周砥直到上车才敢把目光投向李因，李因很平静，听到他可能要订婚的消息，也没有一点波动。
　　他感到一阵心慌，但是又不能在周月溪面前表现出来。
　　他以为总还有机会可以解释，但一忙起来就忘记了时间，等回过神，李因已经落地英国牛津。

　　李因在牛津的中国留子第二年的迎新晚会上遇到了周岁宜。周岁宜是整场晚会的焦点，所以她很轻松就知道了关于她的信息。
　　周岁宜是来牛津交换的。
　　李因问旁边讨论的同学，岁宜是哪两个字。
　　“岁岁安宜的岁宜吧，她的父母一定很爱她。”
　　她长得很漂亮，却并不像周月溪。李因觉得或许这是唯一让自己感到平衡的地方。
　　以及，连李因的姓氏都是周月溪报复周氏老夫妇的一环。
　　周月溪要用父姓制度的毒瘤来恶心周氏老夫妇。李因承受了所有的反击。
　　周岁宜是社交场的小鸟，降落在她身边。
　　周岁宜对所有人都抱有善意，对李因的善意里面又多了歉意。她和李因有一门共同的选修课，成了偶尔一起上下课的同学。但还远远算不上朋友。
　　周岁宜身边的人总是在换。
　　李因以为那些帅气的各种肤色的男生是她的男朋友，而那些各种风格的女孩是她的女性好友。直到有一次下课在走廊撞见周岁宜和一个女孩接吻。
　　周岁宜被她看见了也没有不自在，抱着她的女朋友亲了一下额头，在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过来找李因。
　　李因顿时觉得自己未免太大惊小怪，先开口问：“你跟你女朋友说什么了？”
　　周岁宜愣了一下，笑了。故意回答道：“我说，请原谅我们含蓄的中国女孩。”
　　李因脸一下涨红，周岁宜便不再逗她：“想跟我去拉吧玩玩吗？”
　　李因觉得周岁宜话题转变太快还没反应过来，周岁宜就拉着她的手跑起来：“我会保护你的。”
　　李因小声说：“那你女朋友呢？”
　　周岁宜也学着她小声说：“我们只是还在约会而已，刚刚我告诉她，我可能…还是对她没有感觉。”
　　李因就不再说话了，心里却觉得周岁宜真是让人摸不透。
　　和周月溪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李因觉得周岁宜只是想有人陪她去拉吧而已，因为去了之后她就像老鼠进了米缸，和各种女孩贴身跳舞喝酒。
　　后半夜才醉醺醺的来找李因。
　　李因也觉得新奇，这个拉吧居然还开辟了一个隔音的房间，供feminist使用。
　　她开门进去旁听，然后就入迷了。
　　周岁宜陪她听了一会，后面也加入讨论。李因又觉得周岁宜应该是个正经人。
　　结束之后她送周岁宜回家。
　　给周岁宜卸妆，在她床头放好热水。准备走的时候周岁宜拉住了她的手。
　　迷迷糊糊地说：“对不起。”
　　李因不知道周岁宜把她认成了谁，但按照她这个换对象的速度，对不起的人应该蛮多。
　　周岁宜的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妈妈。
　　李因一下僵在原地。
　　周月溪几乎不会给她打电话。她和周岁宜也没有相熟到聊彼此家庭父母的关系。
　　周岁宜头捂在被子里，手机又是静音。
　　李因想不论是挂掉还是让周岁宜起来接，她总该做些什么才对。但是她僵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那些很小时候，周月溪冷漠的眼神、戒备的姿态，全部一下浮现在她面前，连带着周氏老夫妇对她的忽视和贬低。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下来，甚至感觉呼吸不过来。
　　其实到牛津之后她很少想起这些的。周砥给她打电话从来也不会谈论这些。
　　电话终于自动挂断了。
　　她夺门而出。
　　然后开始躲避周岁宜。

作者有话说

　　放飞自我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