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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江祁不再需 ...

  •   “以前我是怕。”江祁说,“怕别人知道我有个酒鬼爹,怕别人知道我很穷,怕别人知道我是……那种人。”
      “现在呢?”
      “现在我有债主了。”江祁看着钟北,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一抹笑,“我有靠山了。谁要是敢排挤我,我就让我的债主去收购他们的篮球队,把他们都开除。”
      这句玩笑话从江祁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巨大。
      钟北捂着胸口,做出一副中箭的样子。
      “江祁,你学坏了。居然学会仗势欺人了。”
      “近墨者黑。”
      “行。”钟北重新揽住他的肩膀,“那就仗势欺人到底。以后在附中,你想横着走都行。”
      ……
      然而,有些裂缝一旦产生,就不会轻易愈合。
      接下来的几天,体育队的气氛确实变了。
      并没有明面上的霸凌或者孤立,但那种微妙的疏离感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大家聊天的时候,江祁一过去,声音就会自动变小;训练的时候,以前那些勾肩搭背的动作也没了。
      大雷也不再开关于女生的玩笑了。他看着江祁的眼神变得很复杂,带着一种探究和避讳。
      甚至有一次,在更衣室,江祁换衣服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身后有几道视线在盯着他的身体看,像是在寻找更多的“证据”。
      这种被当做异类审视的感觉并不好受。
      周五训练结束。
      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周末。
      “那个……江祁。”
      一个平时不太说话的队员走了过来,神色有些尴尬,“那个,周末我们几个打算去网吧包夜,你要不要一起来?”
      这是这周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邀请他。
      江祁愣了一下,正准备开口。
      “他不去了。”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钟北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他最近刚拿到驾照,虽然还不能独立上路,但司机把车开到门口,他拿着钥匙装样子。
      “周末我们要去补习物理。”钟北走了进来,自然地站在江祁身边,那种保护者的姿态不言而喻,“毕竟要高考了,不像你们,只要跑得快就行。”
      那个队员尴尬地笑了笑:“哦,这样啊。那算了。学霸的世界我们不懂。”
      说完,一群人很快散了。
      更衣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江祁把书包甩在肩上,看着钟北:“你又帮我挡?”
      “我不挡,难道你去网吧吸二手烟?”钟北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而且,那种虚伪的邀请,去了也是坐冷板凳。没必要硬融。”
      “我知道。”江祁低下头,“其实我也没想去。”
      “这就对了。”钟北牵起他的手——在没人的更衣室里,这个动作做得无比熟练,“圈子不同,别硬融。你的圈子在这儿。”
      钟北指了指自己。
      “只有一个人?”江祁挑眉。
      “一个人顶一个连。”钟北拉着他往外走,“而且,这一个人不仅能陪你打游戏,还能陪你睡觉,给你做饭,帮你补习。性价比多高。”
      江祁被他逗笑了。
      两人走出体育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
      那种被集体疏离的孤独感,在这一刻被手心传来的温度冲淡了。
      江祁看着身边的钟北。
      也许钟北说得对。
      哪怕全世界都站在对面,只要有一个人站在身边,这道名为“深柜”的裂缝,就不再是深渊,而是一道光照进来的入口。
      “钟北。”
      “嗯?”
      “我想吃火锅。”
      “行。去哪家?”
      “随便。只要辣的。”
      “那回家吃。我让阿姨准备底料,咱们自己煮。”
      “好。”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而在他们身后,更衣室的窗户边,大雷看着那一幕,深深地叹了口气。
      “雷哥,看啥呢?”旁边的人问。
      “没啥。”大雷收回目光,神色有些复杂,“就是觉得……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只要祁哥跑得快,管他喜欢男的女的。那是人家自己的事。”
      “也是。”
      虽然隔阂还在,虽然理解很难。
      但这道界碑一旦立下,反而让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江祁不再需要伪装,他站在楚河汉界的这一边,身边站着钟北。
      这就够了。
      六月八日下午五点。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像是一把巨大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名为“高中”的这根紧绷了三年的弦。
      考点大门缓缓打开。
      人潮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压抑之后宣泄的是无尽的情绪负担。
      江祁随着人流走出来。
      他没有跑,也没有叫。他只是觉得耳膜有些嗡嗡作响,那是极度专注后突然放松的耳鸣。他手里拎着那个透明的文具袋,里面装着2B铅笔和签字笔。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带着初夏特有的灼热温度。
      江祁眯了眯眼,视线穿过焦急等待的家长人群,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那个身影。
      钟北没站在家长堆里,他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香樟树下。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白T恤,浅色牛仔裤,戴着墨镜,双手插兜,那副懒散却又挺拔的姿态,和周围那些满脸焦虑的大人格格不入。
      似乎感应到了江祁的目光,钟北摘下墨镜,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冲他挑了挑眉。
      江祁的心脏在那一刻,重重地落回了胸腔。
      结束了。
      那些刷不完的试卷,那些背不完的单词,那些在筒子楼里咬牙切齿想要逃离的日子。
      都在这一刻
      ?”钟北递过来一瓶冰水——这次他很自觉,甚至贴心地拧开了盖子。
      “还行,画上了句号。
      江祁穿过马路,走到钟北面前。
      “考得怎么样。”江祁接过水,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下滑,带走了一身的燥热,“作文题目练过。听力也听清了。”
      “那就是稳了。”钟北笑了,伸手极其自然地接过江祁手里的文具袋,塞进自己的背包里,“走吧。”
      “去哪?不回学校拿估分条?”
      “那个明天再说。”钟北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往反方向走,“现在,带你去个地方。”
      ……
      学校的操场。
      因为今时的秘密通道。
      此时的天是高考考点,学校封锁了,但这难不倒钟北和江祁。两人熟门熟路地翻过了后墙那处隐蔽的围栏——这是体育生们逃训练操场空无一人。
      夕阳正挂在西边的教学楼顶上,把整个塑胶跑道染成了一片金红色。
      “来这儿干嘛?”江祁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这个挥洒了三年汗水的地方。
      “这就是终点啊。”钟北走到看台的最上面一排,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江祁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红色的塑胶座椅被晒了一天,还有些烫。
      两人并肩坐着,看着眼前空旷的跑道,和远处被落日拉长的影子。
      风吹过,带来操场特有的橡胶味和草腥味。
      “江祁。”钟北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显得有些低沉。
      “嗯?”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江祁愣了一下,随即皱眉:“KTV那次?别提了,那是黑历史。”
      “不。”钟北摇了摇头,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深,“其实不是KTV。”
      江祁疑惑地看着他。
      “是高一刚入学的时候。”钟北指了指下面的跑道,“校运会。那时候我还没去理科班,还在普通班混日子。你在跑1500米。”
      江祁努力回忆了一下,没什么印象。那时候他刚进校队,每天只想着用跑步拿奖金,根本不关注周围的人。
      “那天你跑了第一,甩了第二名整整一圈。”钟北回忆道,“你冲过终点的时候,没有欢呼,也没人给你递水。你一个人走到角落里,弯腰解鞋带。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人怎么跟只独狼似的,傲得没边。”
      江祁沉默了。
      他没想到,钟北的目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在他身上停留了那么久。
      “后来在KTV看见你,我其实第一眼觉得眼熟。”钟北自嘲地笑了笑,“但我没敢认。因为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和我在跑道上看见的那匹狼,反差太大了。”
      “所以你才给了我两万。”江祁接话道,“你想买断那份反差带来的刺激感。”
      “一开始是。”钟北坦诚地点头,“但后来,当你帮我挡那个酒瓶的时候,当你把那盘排骨分给我吃的时候,当你在床上咬着牙不肯叫出声的时候……”
      钟北伸出手,在夕阳的余晖中,覆盖在江祁放在膝盖的手背上。
      “江祁,我发现,我不想当看客了。我想当那个在终点给你递水的人。”
      江祁低头看着两人的手。
      钟北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干燥温暖。
      他没有抽回来。
      “你已经递过了。”江祁说,“今天考场外面,你是第一个。”
      “不够。”钟北收紧手指,十指相扣,“我要做一辈子那个递水的人。”
      “一辈子太长了。”江祁看着远处的夕阳,“钟北,我们才17岁。别说这种大话。”
      在风华正茂的年纪许下的诺言,哪有亘古的生效期呢?
      “那就不说永远。”钟北侧过身,极其认真地看着他,“我们就说‘明天’。每一个明天。”
      江祁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软得一塌糊涂。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银行卡。
      普通的建设银行储蓄卡,边角有些磨损。
      “给。”江祁把卡递过去。
      钟北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还债。”江祁说,“这里面有一万八。是我这几个月攒的。虽然离三万五还差一半,但我会继续还。”
      这里面有钟北给他的“陪聊费”,有学校发的奖学金,还有他偷偷接私活赚的一点钱。
      他一分都没花。
      钟北看着那张卡,没有接。
      “江祁,我说过,那笔钱……”
      “拿着。”江祁强硬地把卡塞进钟北的手里,“钟北,我们要去北京了对吧?”
      钟北点头。他的成绩和江祁的体育特招,目标都是北京的那两所顶级学府。
      “去北京要租房,要生活。”江祁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希望我是被你‘养’着的。这笔钱,算是我交的房租,或者是我们的……共同基金。”
      共同基金。
      这个词让钟北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这不再是还得清清楚楚的债务,而是两个打算共度一生的人,放在一起的筹码。
      “密码是多少?”钟北握紧了那张卡,像是握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江祁转过头,看向别处,耳根有些发红。
      “你的生日。”
      钟北彻底愣住了。
      随即,一阵狂喜涌上心头。
      他一把揽过江祁的脖子,不顾这里是露天的操场,狠狠地吻了上去。
      “唔……”
      江祁下意识地抓紧了钟北的衣领。
      夕阳如血,铺天盖地地洒下来。
      斜阳如有意,偏傍小春明。黄昏照在校园里,两个少年的身影在空旷的看台上交叠在一起。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
      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钟北才松开他,额头抵着额头,声音沙哑:“江祁,你是不是早就对我图谋不轨了?连密码都设成我生日?”
      “少自作多情。”江祁喘着气,嘴唇红润水光,“那是为了好记。毕竟债主的生日忘了会死得很惨。”
      “嘴硬。”钟北笑着用手指摩挲着他的嘴唇,“等到了北京,看我不把这张嘴亲软了。”
      “滚。”
      ……
      太阳快要落山了。
      最后一丝余晖把天空染成了深紫色。
      操场上的路灯“啪”的一声亮了起来。
      “走吧。”钟北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饿了。想吃什么?”
      “火锅。”江祁也站起来。
      江祁和钟北面对面站着。
      江祁看着钟北。
      几个月前,他还戴着面具,在KTV的阴影里苟延残喘,觉得人生就是个烂泥潭。
      而现在,他站在光里,身边站着他爱的人,口袋里揣着通往未来的准考证。
      那个名为“自卑”的影子,终于被这漫长的落日彻底晒化了。
      “钟北。”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那天在KTV,点了07号。”
      钟北笑了。
      他伸出手,在身侧悄悄牵住了江祁的手。
      这次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勾着手指。
      “不客气。”钟北说,“那是这辈子我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两人转身,沿着看台的台阶往下走。
      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最后融为一体,分不出彼此。
      “明天干嘛?”江祁问。
      “明天去估分。”钟北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然后……去买两张去海边的票。带你去看看没见过的海。”
      “那是另外的价钱吗?”
      “不。那是债主的福利。”
      “切。”
      江祁笑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已经出现的几颗星星。
      没有什么永远。
      但他知道,只要转过头,钟北就在那里。
      我们以此为界:
      界线那边是遍体鳞伤、刺骨寒凉、世俗度量;
      界线这边,只有我和你,共生,共死,共沉沦。
      “明天见,钟北。”
      “明天见,江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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