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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你也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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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风里已经带上了燥热的暑气。知了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体育队的更衣室里,空气更是闷热得像个蒸笼。几十个刚结束高强度训练的男生挤在一起,汗味、脚臭味和止汗喷雾的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体武器。
“卧槽,累死老子了。教练今天是吃了枪药吗?五组400米变速跑,要命啊。”
体委大雷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脱下那件能拧出水的训练背心,露出黝黑结实的上半身。他随手把背心甩在长条凳上,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江祁。
江祁正背对着众人换衣服。
他的背部线条极美,那种精瘦的倒三角体型,脊柱沟深陷,随着手臂抬起的动作,肩胛骨像两片收拢的薄翼。汗水顺着那些起伏的肌肉线条往下流,汇入腰际的裤沿。
“还得是咱们祁哥,跑完五组跟没事人一样。”大雷羡慕地咂咂嘴,走过去想勾江祁的肩膀,“哎,江祁,这周六联谊去不去?艺术班那几个妹子……”
大雷的手还没碰到江祁,突然像触电一样停住了。
他的视线定格在江祁的左侧锁骨下方。
那里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红痕。
颜色很深,呈现出一种淤血的紫红色,边缘不规则。在这具体脂率极低、肤色苍白的身体上,这块红痕显得格外扎眼,甚至带着一丝色情的意味。
“卧槽!”大雷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叫了起来,声音瞬间盖过了更衣室里的嘈杂,“祁哥!你这是什么情况?”
更衣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
江祁动作一顿。他迅速套上干净的白色T恤,遮住了那个痕迹,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大雷:“什么什么情况?”
“别装了!那草莓印,啧啧啧,都紫了!”大雷挤眉弄眼,一脸猥琐的八卦相,“咱们祁哥居然铁树开花了?快老实交代,是哪个班的妹子?是不是那个天天给你送水的校花?”
“蚊子咬的。”江祁面无表情地整理衣领,语气平淡。
“蚊子?”旁边一个练铅球的胖子哄笑起来,“这蚊子嘴挺大啊,还能咬出个心形来?祁哥,大家都是男人,懂的都懂。你也别藏着掖着了,带来给兄弟们看看呗。”
“就是啊,咱们体育队唯一的禁欲系男神都下凡了,这不得请客?”
起哄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体育队的氛围。一群荷尔蒙过剩的直男,话题永远绕不开游戏、球鞋和女生。在他们眼里,脖子上有吻痕是值得炫耀的勋章,代表着魅力和战绩。
但江祁只觉得烦躁。
那个痕迹是前天晚上在钟北的公寓里留下的。钟北那属狗的家伙,非要在那种显眼的地方留个记号,说是“盖章”。江祁当时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就随他去了,没想到今天会变成这种麻烦。
“没妹子。别瞎猜。”江祁拿起书包,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塞进去,拉链拉得哗哗响,“我有事,先走了。”
“哎哎哎,别走啊!”大雷拦住他,“正好,今天艺术班那个林晓晓在外面等你呢。人家可是为了你才来的,你好歹给个面子。”
江祁皱眉:“我不认识她。”
“聊聊不就认识了?人家姑娘长得可正了,腰细腿长的。”大雷推着江祁往外走,“快去快去,别让人家久等。”
……
更衣室外,操场边的看台下。
果然站着几个女生。中间那个扎着高马尾、穿着改短了校服裙的女生,正是林晓晓。她手里拿着一瓶脉动,正红着脸往这边张望。
周围还有不少还没走的同学在看热闹。
江祁被一群体育生簇拥着推了出来。这种场面,就像是某种公开的“处刑”或者是大型的配对现场。
“那个……江祁同学。”林晓晓鼓起勇气走上前,把手里的水递过来,“这是给你的。刚才训练辛苦了。”
起哄声瞬间炸开。
“哦哦哦!接啊!祁哥快接!”
“在一起!在一起!”
这种群体性的狂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郎才女貌,男生接个水是顺水推舟的事,哪怕不喜欢,也不能当众下女生的面子。
江祁站在原地,看着递到面前的那瓶脉动。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触碰到了手机冰冷的金属外壳。
如果换做以前,他为了避免麻烦,可能会接过这瓶水,说声谢谢,然后转头扔掉或者送人。那是他的一贯做法——用冷淡的礼貌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也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但现在,他做不到。
不仅是因为那个吻痕,更是因为他脑子里浮现出钟北那张欠揍的脸。
如果他接了这瓶水,钟北那个醋坛子估计能把整个醋厂都淹了。而且……他自己也不想接。
自从和钟北确立了关系,江祁发现自己对这种异性之间的示好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排斥。这不仅仅是深柜的自我保护,更是一种对伴侣的忠诚本能。
“抱歉。”江祁没有伸手,声音冷得像冰块,“我不喝脉动。”
全场安静了。
林晓晓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那……那你喝什么?我去买……”女生还在试图挽尊。
“不用了。”
江祁的视线越过林晓晓的肩膀,看向不远处的双杠区。
那里靠着一个人。
钟北。
钟北今天没穿校服,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的闹剧。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江祁太了解他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是正在翻涌的岩浆。
那是钟北在等他做选择。
是在顺应这些直男的规则,维持“正常人”的社交面具?还是撕开一道裂缝,走到他身边?
江祁没有犹豫。
他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绕过林晓晓,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钟北。
大雷还在后面喊:“哎?祁哥你去哪?人家妹子还在呢!”
江祁充耳不闻。
他走到钟北面前,停下。
两人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周围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汇聚在他们身上。
“看戏看够了吗?”江祁看着钟北,压低声音问。
“还行。”钟北挑了挑眉,目光扫过不远处尴尬的林晓晓,又落回江祁脸上,最后定格在江祁领口若隐若现的那个吻痕上,“看来我的债主桃花挺旺啊。校花送水,啧,这待遇我都眼红。”
“少阴阳怪气。”江祁伸出手,“水。”
钟北并没有立刻给他。
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那是一个黑色的、没有任何图案的杯子,很私人,钟北平时用来喝温水或者中药(上次受伤后家里给配的)。
“这是我喝过的。”钟北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试探,“你也知道,我有洁癖。”
这是在给他挖坑。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喝一个男生喝过的私人杯子。这在直男的社交礼仪里,虽然不是完全不行,但也绝对属于“越界”的亲密。
江祁看着钟北。
他读懂了钟北眼里的意思——敢吗?
江祁冷笑一声。
他直接伸手,一把夺过钟北手里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
没有任何擦拭杯口的动作,江祁直接仰头,嘴唇精准地覆在钟北刚才喝过的地方,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
那是钟北的味道。
喝完,江祁放下杯子,手背随意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那群还在发愣的体育生和林晓晓,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杯。
“我有水了。”江祁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操场上清晰可闻,“而且我有洁癖,只喝熟人的水。”
说完,他把杯子塞回钟北怀里,抓过钟北手里的书包,单肩背上。
那是江祁自己的包,钟北刚才一直帮他拿着。
“走了。”江祁对钟北说。
钟北接住杯子,指腹摩挲了一下刚才江祁嘴唇碰过的杯口,眼底的笑意瞬间炸开,像是一朵盛开的烟花。
“遵命。”
钟北跟上江祁的脚步,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去。
身后,大雷摸了摸后脑勺,一脸懵逼:“卧槽……祁哥这是什么操作?那是钟北的杯子吧?他俩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种穿一条裤子的程度了?”
旁边有人弱弱地说了一句:“上次论坛那个帖子……不会是真的吧?”
“滚滚滚!别恶心人!”大雷骂道,“人家那就是铁哥们!不过……祁哥刚才那眼神,真他妈冷,吓得我都不敢说话。”
林晓晓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离去的背影。女生的直觉往往比男生敏锐得多。她看着江祁在钟北身边那种自然放松的状态,再回想刚才江祁对自己那种客气疏离的态度。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苦笑了一下,把手里的脉动扔进了垃圾桶。
……
校门外。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拐进了一条人少的林荫道。
钟北突然伸手,一把揽住了江祁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刚才挺帅啊,江同学。”钟北心情极好,连走路的步子都带着飘,“当众拒绝校花,还抢我的水喝。这是在宣示主权?”
江祁嫌弃地抖了抖肩膀,但没甩开他。
“我只是不想喝脉动。”江祁嘴硬。
“是吗?”钟北凑近他耳边,“那如果那个林晓晓给你送的是依云,你就喝了?”
“……也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醋精。”江祁转过头,白了他一眼,“我要是喝了,今晚回去你不得折腾死我?”
钟北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江祁,你现在越来越了解我了。”钟北笑得胸腔震动,“没错,你要是敢接那瓶水,今晚这保温杯就不是用来喝水的了。”
江祁:“……变态。”
“不过,”钟北收敛了笑意,手指轻轻抚过江祁领口下的那个吻痕,“今天这事儿,虽然爽,但估计也埋了雷。那些体育生虽然脑子直,但也不是瞎子。特别是你那个大雷,刚才盯着你看半天。”
“无所谓。”江祁目视前方,眼神坚定,“看见就看见了。只要我不承认,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你不怕被排挤?”钟北问。在群体主义盛行的高中,尤其是体育队这种小圈子,异类往往会被孤立。
“我以前也是一个人。”江祁淡淡地说,“而且,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江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钟北。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