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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她怎么了 ...

  •   地处华北平原,庆城冬季一贯寒冷干燥,今年却接连下了好几场雪,或大或小。“瑞雪兆丰年”为小县城的人所津津乐道,种云锷也很喜欢降雪这种见不到太阳的天气,现在却打不起半点兴致来。

      冬天太阳落得早,天空已覆上一层青黑色帷幕。廊檐下的冰棱坠着光,尖端正缓慢渗出水珠。种云锷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盯
      着水珠一滴接一滴往下掉,心神不定。

      祝柯的分析合情合理,是真的,她拉不下脸去找封玶和好也是真的。拖着拖着,到了返校的时间,种云锷很会给自己找理由:反正回学校都得见面,到时候把话说明白,比直接找到她家里方便得多,也不那么突兀。

      但现在晚饭时间都过了,她怎么还没回学校来?

      想睡睡不着,醒着又坐立不安,祝柯还不在教室里,思来想去,种云锷起身往教室外走。现在正是自习的时间,徐冉看看她,终究还是没敢出言相拦。

      她打算去操场上转转——那里雪还没化。教学楼格外安静,走廊空无一人,她从一个个班级走过,行至楼梯拐角处,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在谈话。

      “她……团支书……辛苦……学习……”

      尖锐刺耳,冯秀英,再熟悉不过了。

      种云锷往楼梯上层探一眼:谈话对象是温乐琛,此刻正罕见地一脸阴霾。

      温乐琛明显情绪急躁,开口打断冯秀英的客套话:“那封玶……”

      问到一半,温乐琛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黑影,待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揪到旁边。

      “封玶怎么了?”种云锷死死盯住她,瞳孔中翻涌着危险的精光。

      团支书卸任、封玶迟到、她们对话中还提及了封玶,种云锷很难不联想到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万一就是自己那事引起的呢?

      “种云锷!你这发什么疯!?”冯秀英被惊得愣了一愣,愤怒地想要拉开种云锷,却发现根本拉不动。

      种云锷懒得管什么礼仪了,松开温乐琛,继续逼问:“所以封玶怎么了?请假了?”

      “长假,别的待定。”温乐琛知道她肯定冷静不下来,抢在冯秀英大发雷霆前给出答案。

      话音刚落,种云锷已单手一撑翻出窗外,消失在视野里。冯秀英连忙趴到窗边看,她已顺着管道轻盈地滑下,落到地面后认准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冯秀英松一口气,顿时怒不可遏,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想要联系保安。

      待她快要拨通,温乐琛悠悠碰碰她:“老师,不用打了。”

      冯秀英愕然:“怎么?已经到门口了?”

      “不是。”温乐琛顺着种云锷离开的方向指,“她已经从围墙翻出去了。”

      “……你先回班,要是祝柯还没回来,替她维持秩序。我去找李主任……”

      水泥墙崎岖不平,种云锷手掌蹭掉一块皮,血丝混着墙皮碎屑黏在掌心。她顾不上这些,胡乱擦擦,脚下仍然风驰电掣。

      封玶要休学?转学?还是生病了?种云锷一向悲观,忍不住胡思乱想:难道真的是自己说话太重导致的?

      她轻车熟路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目标直指那个老小区。常年在庆城穿梭的经历使她对这里的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当机立断规划出综合下来时长最短的路途。

      虽说对封玶骗自己一事仍余怒未消,但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也是受害者。封玶犯的也不是什么弥天大罪,未尝不可挽回……该死的同情心又泛滥了。

      短短几分钟,已来到小区附近。天色已晚,方才路过小巷时,她朝那个窗口瞟了一眼——没开灯,一片漆黑。种云锷没法判断她家里有没有人,犹豫再三,决定孤注一掷。

      必须要跟她当面说明白。

      她刚想进小区,却被保安拦下:“请出示门禁卡。”

      种云锷:“……”

      关键时刻掉链子。种云锷忍了忍,本着不惹是生非的原则,放弃了硬闯的想法。她四下一观望,发现围墙上也加装了安保设施,显然要翻过去是不容易了,操作不当可能还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种云锷反而冷静下来。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可行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中。

      小巷是紧贴居民楼的,如果从那直接往窗口攀的话……

      谢天谢地,封玶没有加装防盗窗,否则她还得再出一笔修理费。天气寒冷,种云锷艰难推开窗户,不留神掰断了指甲,忍痛甩着手跳进客厅地板上,凭借记忆摸到了封玶卧室门口。

      正在她犹豫是直接推门而入还是敲门——好像哪种都挺吓人——的工夫,客厅顶灯突然炸亮。种云锷条件反射地抬手挡光,背靠墙壁,透过指缝看见客厅灯的开关处有个立着的人影。

      封玶满脸戒备,后背紧贴大门,右手持短刀在胸前作防备状,左手藏在鞋柜阴影里,似乎握住了什么。看清来人是她,松了一口气,手撑着鞋柜站直身子:“咳……你怎么来了?”

      吵架后的相见还是有点尴尬,种云锷遂错开眼神:“温乐琛说你请长假了,我不放心……就找来看看。”

      “我发烧了啊……可能是着凉了。”封玶蹒跚着挪到茶几旁,“出来烧个水正好碰见私闯民宅的……你先坐,喝什么茶?”

      “不用麻烦。”种云锷看出她状态很差,快步上前抢过壶,“滚回去躺着——吃药了没有?”

      “……没。”封玶有些恍惚,显然还没有完全从种云锷到来的震惊中脱离出来。听到指令,她乖乖往卧室走,顺手关上窗户——冷风正呼啸着灌进来。

      水没多久就沸腾了。种云锷在餐桌上找到封玶的水杯,想起昨晚两人在便利店的相遇。

      当时下着雪,还穿那么单薄……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才发烧的。

      卧室门敞开着,屋里一片黑暗。种云锷进屋后轻轻带过门,放水杯到床头柜上。封玶脸色红扑扑的,正艰难地喘着粗气,明显已睡过去了。厚棉被蒙在身上,空间封闭,额头上甚至渗出汗珠。

      “病号”连话都说不利索,就先别聊那些让人头疼的事了。种云锷拉过凳子,揣起手在床旁坐下,静静等待封玶苏醒。

      梦里的世界很红……很烫,粘稠的红色仿佛要熔化自己一般,在身上漫延。封玶试图挣脱,但四肢实在无力,只得越陷越深,
      渐渐沉沦,视野也越来越模糊。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

      “云锷……”

      口中下意识轻呼那人的名字,和先前不同的是,这次有了回应:手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熟悉的冰凉触感助她从灼人的红色中脱离出来。封玶仍然处于半昏半醒的状态,睁眼看到种云锷,试了好几次才吐出清晰的语句:“……抱歉,我又睡过去了……”

      “睡觉吧,好点再说。”种云锷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替她撩了撩黏在额头的发丝。

      “你不用……上课吗?”

      “请过假了。”种云锷信口撒个谎。她刚被李主任训斥一顿,最后找兰锋出面跟老师打电话道歉,这擅自离校的事才不了了之。

      封玶从她眼中捕捉到些许闪躲,虚弱地笑了两声:“嗯……你撒谎……呃!咳咳咳……”

      种云锷赶紧扶她坐起来咳:“别管我撒不撒谎了,赶紧睡觉,先把身子养好再说别的……”

      话到一半滞住,种云锷借窗外的光看请封玶的眼睛——能勾人魂魄般,流露出绵绵的情意。

      “你就是撒谎了嘛……”封玶痴痴地盯着她,齿间发出低低的笑声,“你肯定是看我没去学校,担心我,第一时间逃课来找我了,对不对?要不你怎么是从窗户爬进来的……呢?”

      她一语中的,种云锷不禁咽了口唾沫,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你烧糊涂了……你们小区加了门禁,我才翻窗的——不重要,睡吧,睡醒再说。”

      “嗯……我才不睡。”封玶的症状很符合典型的发烧,很不老实地伸手要去抓种云锷,被精准躲过,最后只够到衣角。她摩挲着拉链拉头,声音黏黏糊糊的:“你快承认好不好?是担心我了……”

      看她想仗着生病逼自己心软,种云锷赌气的劲头又上来,语调冷了点:“我是出于对我说话太重的歉意,才来看你的。对、不、起。”

      她掰开死死揪住自己的手,把水杯塞到对方手里,作势要离开:“养好病就回学校。我先回去了,咱俩,两不相欠。”

      “别啊……”封玶不依不饶,用尽全力拉住种云锷,“你摸摸我——感受着这么高的体温,怎么说出这么冰冷的语句的?”

      “松开,我去买药。”种云锷甩开她的手站起身,“买完我就得回去了。”

      客厅的光亮顺门缝漏进来,封玶眼神空洞,愣愣地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突然自嘲地一笑:“我要走了。”

      “又想装可怜骗我心软?”种云锷的声音又冷又硬,时刻提防着封玶,但心中不由得一紧。

      “哗”地一声,种云锷转头,借卧室外的光看清封玶的脸。水顺着面庞往下淌。水珠挂在睫毛上颤动,喉间发出短促的抽气
      声,她眼眶发红,泪混进水里。

      “你发什么神经!”种云锷抽过几张纸,没好气地塞给她,“嫌自己病得不够重?要洗澡,等病好了再去洗。”

      紧紧握着空杯子,封玶似乎清醒了几分,盯着卫生纸出神,颓然开口:“装可怜又怎样……我已经受够我自己了。为了一己私欲而肆意窥探他人隐私,犯错的第一反应还是逃避……”

      “我什么都处理不好……我连愿意给予我陪伴的人都要算计,也根本做不出什么改变。虽然没有资格……求求你,不要再恨我……都是我的自私导致的,都是我……让我去死吧,我什么都不想改了。”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泪水里混杂着苦涩与悔意,到后来竭力伸手一拉,拽住种云锷,钻进她怀里泣不成声。

      种云锷正思考该怎么说些更重的话,突然被她滚烫的身躯一贴,大脑一片空白。她叹了口气,轻拍对方抽动的脊背,缓缓开口:“有些话,本想等你病好了再说,到时候我们彼此多少都能冷静一些。”

      怀中人仍呜呜咽咽的,种云锷只好自顾自讲述:“我初中的时候,因为爸妈工作繁忙很少陪我,一时赌气去住校了。现在想来,不知浪费了多少相处时间……所谓遗憾,都是我自己导致的,所以我才执意要亲手报仇。”

      “错事可以补救,不珍惜就只能等着失去。你是对的,只是手段错了。”

      “我也不会再赌气放手了。”

      她回应她的怀抱,拥得更紧了些。

      月亮从云隙间倾下冷光,覆盖的积雪泛着青色。风掠过柏树梢,簌簌震落枝头压着的雪块,露出底下深褐的纹路。雪被呈现绸缎般的质地,月光在起伏处勾出银亮的轮廓线,边缘泛着细微的反光。雪下的土层反倒异常温暖,深处传来极轻微的碎裂声,一两声突兀的异响间或传出。偶有飞禽掠过,翅膀很不老实地拂过雪堆卷起细雪微粒。一点薄雪微微渗出点粉色,或许有些雪已被融化了,在雪被上溶出一片片水渍。

      月亮此时升到中天,原本青白的雪地渐渐转为更柔和的月白色,吸饱了银辉。

      “……会传染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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