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鸟与他的光》繁目

4、年会暗涌

　　林昭影一晚上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赵明轩那块钻表和江清砚那句“掀翻整张桌子”。

　　天快亮时才眯了会儿，七点闹钟响，爬起来冲了个冷水脸。

　　到公司刚八点半，办公室人还不多。小唐端着咖啡凑过来：“昭影，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啊。”

　　“昨晚没睡好。”林昭影开电脑。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小唐压低声音，“江老师团队就这样，适应了就好。对了，年会安排下来了，咱们团队主要负责江老师那part。”

　　林昭影鼠标顿了顿：“年会什么时候？”

　　“下周五晚上，在星耀自己酒店的宴会厅。”小唐翻出张流程表，“江老师要表演，还要作为优秀艺人代表发言。哦对了，听说高董这次也会来。”

　　高董。高永。

　　林昭影面上不动声色：“高董很少露面吧？”

　　“可不嘛，我都入职两年了，就见过一次。”小唐说，“听老员工说，高董平时都在国外，只有重大活动才回来。这次年会听说有重要客人，他才特意飞回来的。”

　　重要客人。江清砚昨晚提过。

　　林昭影正想再问，陈姐进来了：“都到齐了？开会。”

　　晨会内容主要是年会分工。林昭影被分到后台协调，负责江清砚上台前后的对接。

　　散会后，陈姐单独留下她：“昭影，梁总监交代，年会那天你要特别注意江老师的状态。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汇报。”

　　“异常指什么？”林昭影问。

　　“比如他私下接触不该接触的人，或者说些不该说的话。”陈姐看着她，“你明白的。”

　　林昭影点头：“明白。”

　　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下。是那台旧手机，江清砚发来信息：“年会安排收到了？”

　　林昭影回：“嗯，我在后台。”

　　“正好。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

　　“年会当晚，高永会在VIP休息室见几个客人。我的线人阿杰会扮成服务生进去，但他需要有人在外围盯着，万一有情况，及时通知他撤离。”

　　林昭影手指顿了顿：“风险太大。梁振让我盯着你，我如果在VIP区附近晃悠，他会怀疑。”

　　“你不用晃悠。”江清砚很快回复，“你负责后台到VIP区的通道，那是你的工作范围。阿杰进去后，你只需要在通道口看着，如果有人突然往休息室去，通知我，我让人引开。”

　　林昭影思考几秒：“你怎么通知阿杰？”

　　“他戴了隐形耳机，我这边能通话。但你得在现场，因为有些突发情况我看不到监控。”

　　“行。”

　　“另外，高永见的那几个客人，你想办法拍张照。”江清砚说，“不用清楚，有个轮廓就行。我怀疑里面有海外来的人。”

　　“手机拍？”

　　“我晚点给你个东西。”

　　下午三点，有个快递到前台，收件人写林昭影。拆开是个口红大小的东西，附了张纸条：“微型摄像机，别让任何人看到。”

　　林昭影把东西收进包，心里有点发毛。这玩意儿要是被梁振发现，她可以直接收拾铺盖走人——可能还不止。

　　晚上下班，她没直接回家，去了林叔那儿。

　　老胡同里，林叔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她来，放下水壶：“怎么了？”

　　“江清砚要我在年会偷拍梁振东见的客人。”林昭影开门见山，“用微型摄像机。”

　　林叔皱眉：“太冒险了。”

　　“我知道。”林昭影坐下，“但他说那些人可能和海外交易有关。我父亲笔记里也提到过。”

　　林叔沉默半晌，叹口气：“你爸当年就是查这个，才出的事。”

　　“所以更得查清楚。”林昭影说，“林叔，你当年在警队的老关系，还能不能用？”

　　“你想干什么？”

　　“如果拍到关键人物，得有人能查他们的背景。”林昭影说，“江清砚那边资源有限，有些信息他拿不到。”

　　林叔想了想：“我有个徒弟，现在在市局刑警队，信得过。但只能私下帮忙，不能走正规程序。”

　　“够用了。”

　　林叔看着她：“昭影，你想好了？这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七年前就没有回头路了。”林昭影声音很平静，“我爸死的那天，路就断了。”

　　离开林叔家，天已经黑了。林昭影走在小胡同里，手机震了，是梁振。

　　她深吸口气，接起来：“梁总监。”

　　“小林啊，下班了？”梁振声音听起来挺随和。

　　“刚下班。”

　　“年会的事，陈姐跟你交代清楚了吧？”

　　“交代了，我会注意江老师的状态。”

　　“嗯。”梁振顿了顿，“另外，年会那天高董也会来。他可能会到后台看看艺人，如果见到你，机灵点。高董不喜欢木讷的人。”

　　“明白。”

　　“好好干。”梁振笑笑，“我看好你。”

　　电话挂了。林昭影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潮。

　　梁振这话，听起来是鼓励，实际上是施压。让她机灵点，别在高永面前出错——也别看到不该看的。

　　接下来几天，林昭影按部就班工作。江清砚那边也没再联系，年会前的行程排得满满的，他整天不是拍广告就是录节目，两人偶尔在公司碰见，也只是点头打个招呼。

　　但林昭影注意到，江清砚眼下那圈青黑越来越重。

　　周四下午，江清砚录完一个访谈回来，脸色白得吓人。陈姐赶紧让人去冲蜂蜜水，林昭影正好在旁边，接了杯子送过去。

　　休息室里只有江清砚一个人，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见动静才睁开。

　　“江老师，喝点水。”林昭影把杯子递过去。

　　江清砚接过，手指碰到她手背，冰凉。

　　“你脸色不好。”林昭影说。

　　“累。”江清砚喝了口水，“明天最后一天，撑过去就行。”

　　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粒吞了。

　　“这是什么？”林昭影问。

　　“维生素。”江清砚扯扯嘴角，“不然呢？违禁品？”

　　林昭影没说话。江清砚也没再解释，两人就那么坐着，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过了会儿，江清砚忽然说：“明天晚上，小心点。”

　　“什么？”

　　“年会。”江清砚看着她，“高永见过你照片，虽然不一定记得，但万一认出来……”

　　他顿了顿：“如果他问你什么，就说刚毕业，家里人在国外，其他一问三不知。”

　　“他会问我？”

　　“他喜欢考察新人。”江清砚说，“特别是梁振推荐的人。他觉得这是一种……掌控。”

　　林昭影懂了。高永要确保每一个进入核心圈的人，都在掌控之中。

　　“你当年也被考察过？”

　　“嗯。”江清砚眼神暗了，“十五岁，签合同那天。他问我，为什么想当明星。我说为了赚钱给妈妈治病。他笑了，说很好，有孝心的孩子，以后会红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林昭影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是恶心，压了十年都散不掉的恶心。

　　“后来他每次见我，都会问妈妈怎么样了。”江清砚扯扯嘴角，“像关心，实际上是提醒——你妈妈在我手里，老实点。”

　　林昭影后背发凉。

　　“所以我妈走后，我才敢开始布局。”江清砚站起来，“因为没软肋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明天如果阿杰那边顺利，他会拿到点东西。结束后，老地方见。”

　　“好。”

　　江清砚走了。林昭影在休息室又坐了会儿，才收拾东西离开。

　　周五晚上七点，星耀年会准时开始。

　　宴会厅灯火辉煌，明星、经纪人、投资人、媒体，挤得满满当当。林昭影在后台忙得脚不沾地，江清砚的节目排在第八个，她得盯着妆发、服装、耳麦，一堆事。

　　间隙里，她看了眼手机。江清砚半小时前发了条信息：“阿杰已就位。”

　　林昭影回复：“我在通道口。”

　　她走到后台通往VIP区的通道，这里相对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工作人员。通道尽头拐个弯就是VIP休息室，门口站着两个保镖。

　　微型摄像机别在她胸口，伪装成装饰胸针。林昭影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着，假装在核对流程表。

　　七点半，江清砚上台表演。台下掌声雷动，林昭影透过后台屏幕看，他站在聚光灯下唱歌，笑容完美，眼神温柔，又是那个无可挑剔的偶像。

　　但林昭影知道，那层完美表皮底下，是十年积压的冰。

　　八点，表演结束。江清砚下台回后台，经过林昭影身边时，低声说了句：“高进去了。”

　　林昭影抬眼，果然看见高永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走进VIP休息室。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

　　后面跟着三个人，都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和穿着看，不是国内常见的风格。

　　林昭影悄悄调整了下胸针角度。

　　八点十分，阿杰端着托盘进去送酒。他今天扮成服务生，制服很合身，动作也自然。

　　林昭影盯着通道口，心跳有点快。

　　八点十五，一切正常。

　　八点二十，还是没动静。

　　八点二十五，林昭影手机震了，是江清砚：“有情况。梁振往那边去了。”

　　林昭影心里一紧，抬眼果然看见梁振从宴会厅那边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快速打字：“怎么办？”

　　“拖住他三分钟。”

　　三分钟。

　　林昭影脑子飞快转，在梁振走近时，突然“哎呀”一声，手里的流程表散了一地。

　　她蹲下身去捡，正好挡在梁振面前。

　　“小林？”梁振停下脚步。

　　“对不起梁总监，我没拿稳。”林昭影一边捡一边说，“江老师下一个环节的流程有点问题，我想找陈姐确认，但没找到人……”

　　梁振皱眉：“什么问题？”

　　“获奖感言那里，提词器内容和稿子对不上。”林昭影站起来，把流程表递过去，“您看这里。”

　　梁振接过，看了眼表，又看了眼VIP室方向，明显有点急。但林昭影堵在面前，他只能耐着性子看。

　　三十秒，一分钟，一分半……

　　“这个让陈姐处理就行。”梁振把表还给她，“我还有事，你先让开。”

　　“可是陈姐说，这种重要环节必须您过目……”林昭影故意说得慢吞吞。

　　两分钟。

　　梁振脸色沉了：“我说了，让开。”

　　就在这时，VIP室门开了。阿杰端着空托盘走出来，面色如常，朝林昭影这边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成功了。

　　林昭影立刻侧身：“对不起梁总监，我这就去找陈姐。”

　　梁振没再理她，快步朝VIP室走去。

　　林昭影转身离开，手心里全是汗。

　　回到后台，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江清砚发信息：“阿杰出来了，梁振进去了。”

　　很快回复：“收到。十分钟后，老地方见。”

　　林昭影深吸口气，把胸针取下来放进口袋。

　　年会还在继续，江清砚作为优秀艺人代表上台发言，感谢公司栽培，感谢粉丝支持，说得感人肺腑。

　　台下掌声雷动，高永坐在主桌微笑着鼓掌，一副慈祥长辈的样子。

　　只有林昭影知道，那笑容底下，是什么。

　　九点半，年会结束。林昭影跟着团队收尾，忙到十点多才离开。

　　她打了辆车，没直接回家，让司机在西郊附近停下。

　　老印刷厂里，江清砚已经到了。他今天没抽烟，就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个U盘。

　　“拍到了？”他问。

　　“拍到了。”林昭影把胸针递过去，“但距离远，不一定清楚。”

　　江清砚接过，插进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画面确实有点模糊，但能看清高永和那三个人在交谈。

　　他把画面放大，聚焦在其中一个人手上。那人右手虎口处，有个纹身——是个很特别的图腾。

　　“这是什么？”林昭影问。

　　“东南亚某集团的标志。”江清砚声音冷了，“专门做人口和器官交易的。”

　　林昭影心头一震。

　　“阿杰拿到了这个。”江清砚从口袋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份手写的名单。

　　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年龄、性别，还有……价格。

　　苏禾的名字在第三个，后面标着：“17，女，特供，已交易。”

　　交易。

　　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林昭影眼睛里。

　　“这份名单是梁振东助理不小心落下的，阿杰捡到了。”江清砚说，“但只有这一页，应该还有更多。”

　　林昭影盯着那个“已交易”，喉咙发紧：“交易给谁了？”

　　“不知道。”江清砚摇头，“但结合你父亲查到的海外联系，和今天高永见的这几个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那些消失的孩子，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林昭影靠在墙上，浑身发冷。

　　十年，父亲死了十年，这些事还在继续。甚至可能更猖獗，因为作恶的人还活着，还高高在上。

　　“现在怎么办？”她听见自己问。

　　江清砚合上电脑：“两份证据，一份名单，一份照片。但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交易链条，知道那些孩子被送到哪儿，知道高永海外账户的信息。”

　　“怎么查？”

　　“高永下周要去东南亚‘考察’。”江清砚看着她，“我的人查到他的行程，可能会去那个集团的基地。如果能在那边拿到证据……”

　　林昭影抬头：“你要去？”

　　“我不能去。”江清砚摇头，“梁振盯我太紧。但我有个线人在那边，可以接应。”

　　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人，去送点东西给他，顺便把更详细的线索带回来。”

　　林昭影明白了：“你想让我去。”

　　“你是新人，出国记录干净，不容易被怀疑。”江清砚说。

　　“什么时候？”

　　“下周四，高永出发那天。”江清砚说，“你请年假，我安排机票和住宿。线人会在那边等你。”

　　林昭影沉默了几秒：“风险有多大？”

　　“很大。”江清砚实话实说，“高永在那边势力不小，如果被发现，可能回不来。”

　　他看着她：“你可以拒绝。这不是你的战斗。”

　　林昭影笑了：“从我踏进星耀那天起，就是我的战斗了。”

　　她收起那份名单的复印件：“我去。”

　　江清砚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担忧，还有点别的什么。

　　“谢谢。”他说。

　　“不用谢。”林昭影把胸针拿回来，“为了那些孩子，也为了我爸。”

　　两人在印刷厂门口分开。今晚没月亮，星星倒是很亮。

　　林昭影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

　　江清砚还站在那儿，身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她忽然想起父亲笔记里最后一句话：“若我不测，真相在此。但朝朝，爸爸宁愿你永远不要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