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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针 我避开她的 ...

  •   这段披露的内容就在这里戛然而止了。我划着屏幕反复看,当年应该是没截全,她写的日志太长,也有可能是后面的内容,被手机自动屏蔽得一干二净。

      这个唯一从航海号上活着回来的女性乘客,当初敢顶着压力发帖,现在多半已经被捂了嘴。我记得那时帖子一夜之间消失,账号直接被封,她被推到风口浪尖上——一群人躲在屏幕后面骂她卖肉求荣,造黄谣,阴阳怪气地敲着字: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从船上下来了?男的能活下来是身体强壮,那你呢?怕不是靠卖的吧。

      那些脏污的字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想屏蔽想举报都来不及。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作为吹哨人,她的记忆有没有被清洗过?

      这些年来时不时就有陌生的黑衣男子找上门。他们从不说自己是谁,隔着门劈头盖脸喊一句“联邦警察查房的”,敲门敲得震天响,后来每次敲门声响起我的心脏都会猛地一跳。

      总有联邦查户口的电话打来,问我是不是住在某州某小区几单元,我总是装作惊讶地回答;“啊?我根本没去过那儿。”然后他们公事公办地说声“哦,对不起。”就挂断了电话。

      他们查我的居住地址,查我用过的手机号,查我在便利店的消费记录。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盯上我的,不知道他们怎么笃定我没有被清洗干净。

      或许是当年的僵尸病毒疫苗,我自始至终都没打第二针第三针。

      那时候疫苗刚推行,第一针说是预防感染,打完确实没什么异样。可第二针下来,就有人偷偷在娱乐平台上说不对劲了。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吗?还是......打过的人记性越来越差,连上个月发生的事都记不清,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得过流感。”

      “我偷偷听医院的朋友说,第二针、第三针里,掺了能模糊神经记忆的药,“可见光疫苗”的公众号上不是写了吗?‘有稳定情绪的效果’,其实是大记忆清洗术吧。”

      那时候联邦政府和老家区委会催着让去打第二针,说不打就没有通行证,不能坐车,不能住酒店,连超市都进不去。正好当时在家呆久了,不可调和的矛盾逐渐显露。

      “天天在家看手机,整个人都废了。”

      “爷爷请客吃饭你凭什么不去?”

      我没有否定的权力,没有关门的权力,没有用于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的权力。

      “这不是你的房子,这是我买的。”

      我爆发了,把牠以前骂我的词全数扔还给牠。

      “你是畜生!”

      牠说我疯了,还笑着以第三者的旁观态度让我妈附和:

      “你看,这是不是疯子的样子?”

      牠抄起塑料凳子,而我在各个房间四处逃窜,却总被他们拿钥匙开锁,协力撞开。

      我一个人在门后抵挡他们两个人的力,还被大爹反咬一口说我打妈妈,然后用这个保护牠婚内所有物的借口说:

      “你敢打你妈!我就打死你!”

      最后我逃到家门外,救命的叫声凄厉地在走廊里回响,整栋楼的人却像死了一样。

      最后我拨通联邦警察的电话,期冀能获得一点公理的帮助,哪怕起到一点威吓牠的作用也好。

      但大爹把牠们请进家里,笑着端茶倒水,热络得像亲戚做客,让牠们坐沙发上。

      联邦警察让我冷静,看起来很不耐烦“女人的眼泪”。

      牠们连我拍的视频证据都不愿意看,“你可以自己存着。”

      然后友好地对大爹说,“教育孩子呢,也要........”

      对我说,“到最后最爱你的还是你父母.......”

      我受不了牠们认贼作父的样子,嘶吼着:“我才是受害者!”

      “我知道。”

      结束了,牠们被千恩万谢地送出了门,大爹照样去赴爷爷的宴,而我妈说她不去了。

      大爹没责备一句,自己走了。

      她有作为听话的附属品所享有的尊重,一个次等的成人。

      我收拾衣服,说再也不回这里了。而我妈一边面无表情地说着快要降温了,你带着点短袖不够。

      我正讶异于这时候她还有闲工夫关心我这些细枝末节,她就当我面打电话把给我兑换的体检券退了。

      像退回一件为流浪猫准备的商品,因为你嫌它不乖,不认主。

      电话里说兑换了就不好退,她开始据理力争。

      我只带了一个背包和一个斜挎包离开,因为料想到会在外居无定所流浪一段时间,带太多会累赘。

      她瘫坐在沙发边,像每一个我和她待在一起的晚上,懒得对我做表情,懒得回应我。

      当我绕过客厅中间的圆桌走向大门,她没有挽留,只是真的不解似的问我:

      “你为什么这么不愿意和爷爷吃饭?”

      我转过身认真提醒她:

      “你忘了吗?大二那年我放假回家,也是爷爷请的亲戚,你们俩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说我不懂规矩,我气得要跳楼,你们全都无动于衷。”

      她没回应,却顾左右而言他:“你别忘了,不管那些,再怎么说是我生了你。”

      我觉得荒唐,我们之间只剩下这个了吗。可是脐带早就断开了。

      我没说再见拎着包就走了。正好错过了居的几次集中排队打针。

      其实感染过病毒,身体里就有了天然抗体,疫苗不过是锦上添花。那时候我已经昏天黑地的感染过一次了,烧得意志力全无。所以对打第二针的事情也并不上心。

      至于记忆清洗的事是在返校那天,我踏进宿舍才觉出不对劲的。

      她们只说自己得了一个小流感,绝口不提病毒的事。

      “我在床上躺了七天,头疼的要死,药也买不到。“

      “没这么夸张吧,你抵抗力有点差哦。”

      我笑了,“是谁那几天啥也不能干只能躺在床上和我聊天的?还说你难受得连奶茶都不想喝。”

      “没有吧,我哪有那么粘你?”

      我笑了,只当她是嘴硬。

      直到那天下午我和戚娴顺路去西门拿快递,路上还照常吐槽说新换的快递点设在校外巷子口,来回要多走十分钟,简直折腾人,统一一下多好。

      路右侧浮雕瓷砖的墙根种了三角梅,很鲜艳,一簇簇血红色的花,在盆栽的土壤里也长得很好。

      走到西门的家属区,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次回校的人少了很多?”

      戚娴瞟了一眼寥寥的人群,说好像是哎。

      “三班的刘震没来了,你还记得吗?我们班也好几个男生没露面。”

      戚娴正低头拆快递盒,闻言漫不经心地瞥我一眼:“得了流感没好吧。”

      “流感?”我讶异地问,“你忘了?刘震之前夜闯女生宿舍,根本不是耍流氓那么简单!他们把女生看作食物!203宿舍两个女生被他抓伤,206那个女生死了!”

      她随口回我,语气平铺直叙:“对呀,她病太重了,没熬过来。”

      没有震惊,没有遗憾,甚至连一点后怕都没有。她像在念一段早就设定好的程序,一件大事过去后字句精准,毫无感情的纪录片旁白。

      “你怎么会不记得呢?”

      戚娴拆快递的手腕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她白了我一眼,“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你打了第二针对吧。“

      “当然了,现在都快打第三针了。你别告诉我没打?”她转头状似漫不经心地问。

      我看着手上的一摞快递,避开她的视线说了谎:“当然打了。”

      不要暴露自己。

      回去的上坡路上我们没再聊天,我看向她,她也只是看着前方。

      墙边的三角梅簌簌落了几片红色花瓣,像阴天的血。

      忽然觉得她变成了一个陌生的敌人。

      第二针真的有那么厉害吗?能精准擦掉那些血淋淋的记忆?

      还是舆论对群众记忆的清洗效果真的有这么好?身体上的疼痛也能被集体话术掩盖吗。

      然后打了第三针,第三针倒在一些舆情的反噬下变成自愿的了。

      宿舍里的人都去打了,我问:“你们觉得一个小流感有必要打三针疫苗吗?”

      “不只是这一个流感,能防范多种病毒。“

      我不屑地嗤笑一声。

      那时候我在平台上发了不少揭露第二针第三针真实目的的帖子,“别忘了联邦是怎么把人命说成流感并发症的。”

      结果先被我母父找上了门,不知道是他俩谁的主意,但是他们说自己被联邦警察打电话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他们爱我所以担心我,让我把帖子删除,把平台卸载。但让他们拿出通话记录,又没有。所以他们到底是在骗我还是真的被警察盯上,我到现在都无从得知。

      从毕业起,我就开始了租房的日子。我仍时不时在平台上冒出来提醒人们那段记忆,终于在一个没睡醒的早上被敲门了。

      后来我不敢租长期的房子,不敢用真实姓名,甚至不敢在同一个小区住满三个月。每次搬家都像一场逃亡,不能买太多消不掉痕迹的东西,不要留下购物地址。

      我知道,那些人还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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