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吊》曾醒

5、航海食人 我要披露从

　　我躺在床上，手指反复刷新着被屏蔽到只剩残影的社交页面，突然弹出一条被很多账号截图转载的红色“已失效”标识的旧帖子，发布时间正好是两年前僵尸案第一次爆发时。

　　点进去的瞬间，页面就在加载中变成了空白，好在我手快留住了截图：发帖人ID是“海员家属小敏”，内容里写着“我哥是航海号的船员，游轮失联了将近两周靠岸那天我去接他，他眼神直勾勾的，抓着我的手要咬，手腕上全是啃出来的血印……医生说他是‘食物中毒导致精神失常’，可他说在船上吃过人肉。。。”

　　航海食人？我记得很清楚那件事是整个僵尸爆发的前哨，就发生在学校僵尸爆发的前几天。我记得那时候有个女性幸存者写过一篇亲身经历的记录帖，我截图保存过。

　　我登上云端，找到了那张长截图。也许把它发到网上能唤醒更多人。哪怕只能留存几个小时。

　　“我要披露从上海出发的埃克塞特号游轮上发生的食人事件。我是从该游轮上逃出生天的仅有几名女性之一。这艘游轮从上海出发，途经东海南海，然后到达太平洋前往澳洲，悉尼，新西兰。原本20天的行程硬生生拖成了45天。因为我们在靠近澳洲东部的公海里遭遇了风暴，导致船上弹尽粮绝。他们一开始吃感染的虚弱的病人，然后他们开始吃女人。他们先是不给女人吃饭，等他们虚弱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开始吃她们。

　　我并不是在造谣。我也知道听起来可能是天方夜谭，但我所说没有半句虚话。

　　我是一个普通打工人。我在上海一家汽车名企做质检员的工作。算是赚的挺好的一个中产阶级底层。但是我的旅游基金也只能够在艾克利特这艘豪华游艇上买到最下层船舱的船票。

　　我和同事一起去的，也是我的好朋友李却言，她已经在船上去世了。

　　我们住的是下拉式双人床，是船上最差的一档。房间只有十平米大小。我们是45天前出发的，那时候上海的疫情还没有这么严重。但是上船之前，我们还是被要求提供48小时内的核酸阴性证明。理论上来说，上船的人应该都不是感染者，但是也不排除有隐性病毒携带者。我和同事特地请了年假，因为流感的封闭也很久没有出远门了。

　　上船之前我们也去大型超市买了很多零食解闷，而且我比较喜欢吃零食，所以。旅行箱里面带的很大多都是泡面和压缩饼干，没想到这之后救了我的命。

　　第1到18天。我们就很愉快的玩耍。虽然玩的当然没有那些住大房间的富豪们好。但是美酒佳肴，音乐和泳池我们都是可以一起享受的。他们定了高档船舱，游客的伙食自然也是比我们好。在澳洲悉尼游轮停下来购买了些许补给之后就准备返航了，但是我们在第19天遇到了大风暴。

　　一种热带气旋。那时候我们还能联网，所以船上的人经常会讨论到台风云图是怎么向我们所在的东部海席卷，可是总有人说，“我看了位置，台风不会到我们的航线上。我们那航线正好规避了它。”

　　那几天风浪很大，人们都在吐。海浪打到甲板上，下着狂风暴雨，没有人出船舱。但我和李却言都觉得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我们之前都喜欢风暴，喜欢这种天气因为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

　　我不知道我们会变成在劫难逃的那一批幸运儿。那几天我们躺在船舱里看到大概二十米高的巨浪。因为我们在第九层，有的巨浪甚至能扑打到我们的窗边。晕船药快吃完了所以导致我和我朋友一会吐一会不吐的，得省着吃。船上的广播永远是让乘客稍安勿躁，等风暴过去就会立即开始返航。

　　到风浪来临的第三天，也就是启航的第22天，船上开始躁动起来。在餐厅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服务员和船员，大家凑近向他们询问，他们也一概不知。只是有的船员可能会说：“嗯，风暴就是这样，这是正常的。因为风暴可能会干扰电磁信号什么的。”

　　我天天和李却言下棋，一下完棋就觉得累。船方为了安抚乘客，准备了不少措施，甚至那几天的晚餐都比平时丰富了一些，多拿了几个水果。但这样的殷勤让我们都有些害怕，毕竟我们是第一次乘坐这种有五千多人的大型邮轮，还遇上了这样的状况。谁也不知道仅有的逃生措施会不会在关键时刻给我们使用。我开始后悔不该报这么长时间的邮轮旅行，这可花了我大概三个月的工资。

　　晚上去棋牌室，碰到了喜欢喋喋不休的爹味男。他一副懂行的样子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小姑娘就是不经吓。海上航行这种风暴多的是。”我说：“可是现在已经超过我们原定返回的时间了。”这人则不屑地笑了：“不然呢？你以为海上航行是你说准时就准时的？”我忍住心里的怒气，和李却言离开了棋牌室。

　　那天晚上，银白色的闪电和蓝色的闪电接连照亮我们的卧室。事实上，我们的电灯还出现了好几次一秒钟的闪烁。我和李却言聊了半宿，后来还是睡着了。直到一阵爆炸一样的雷声把我惊醒，海上没有遮挡物，那声音“砰”的一声炸向我的耳膜。我睁着眼睛看到天亮，又等到了第二次闪电。

　　我跟她说：“下船之后，我们立马去吃麦当劳吧。我好想念那里的炸薯条。”李却言却说：“我要跑回家抱我的小狗，然后在房间里躲一夜，啥也不干，就点外卖、看电视剧、玩手机、摸我的小金毛。”我笑她：“你和小金毛怎么可能一直待在家里？它不是每天要出门遛你两次吗？笑死。”她回道：“也说不准，我特别喜欢去公园。谁知道呢？以前在家待久了就觉得无聊，没想到到了这里，倒突然怀念起那种无聊来了。”

　　然后我问她害不害怕，她回答：“当然害怕，可是……”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声音从船舱里传来，就像大学宿舍熄灯后夜谈一样清晰。“我觉得我们每分每秒都在死去，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没有半点不同。所以死亡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其实小狗也是这么想的吧。”

　　我静默了很久，然后跟她说：“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现在该晚安了。希望明天真的能放晴吧，虽然我很讨厌那个爹味男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