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千织百念

2、第 2 章 陈潇宁

　　陈潇宁随意披了件外衣，趿着拖鞋走到言鸣面前，楼下冷风一吹，她吸吸鼻子，声音嗡嗡的：“车里聊？”言鸣没拒绝，两人同时坐在后座，保持恰当的距离，陈潇宁进来后，冷寂的车里好像立刻充盈起来，处处都是她的气息，陈潇宁半眯着眼，靠在车椅上，欲睡不睡，强打起一份精神，她的生物钟一直是规律的，到点起床睡觉。她坐直了身子，不再任自己软趴趴地陷入座椅里。

　　他直勾勾地盯着陈潇宁，陈潇宁也尽力回望他，一口气把憋了五年的话说完：“言鸣，我并不认为我对你有所亏欠，高考后的那两个月的时间不足以让人难以忘怀，不是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向我周围的朋友打探我的消息，我也不想明白，当初我表白时或许只是对你有一点朦胧的情感，可在与你的相处的过程中我也付出真心了，不是吗？后来发现我们两个人不合适，与其等关系闹僵到相看两厌的地步，好聚好散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何况现在大家都有了一定的社会经验，我们两个人的身份地位更是没有一点能匹配上，当然，我绝没有贬低自己的意思，我只是陈述事实”
　　言鸣看着眼前这个憋着一口气，自说自话，觉得自己头头是道的女人，越说越有精神，似乎这番大道理是极对的，他沉醉地享受这番鲜活，可盯着她那张不停吐出令人厌烦话语的粉唇，不顾一切地去堵住，最后忍下冲动，轻轻把两指放在她的嘴唇上，令她噤声。耳边果然清净不少，收回手，他遮去眼里的掠夺欲望，冷淡地开口：“我们复合吧”陈潇宁怔愣一瞬，有种无力感涌上来，说半天，只起一个把自己说口干的作用。似乎看懂她在想什么，他面不改色地说完：“曾经不合适，不代表现在不合适。”因有夜色的保护，他收回的两指有些滚烫，似乎她唇角的温度全被他夺来了似的。陈潇宁有点气急败坏，她平日里虽不是个左右逢源的人，但她有个通透的性子，能说出些尽善尽美的话，可这会儿，她真的有点生气：“我和你说不通，你此刻的样子，让我更加肯定当时的做法”说完，打开车门回到家里，随意冲洗一番，就陷入梦乡，该说的已经说完，当年因为一些事情不告而别的误会也解开了，她更加没错了。
　　言鸣没有阻拦陈潇宁的离开，正如五年前没有去因不告而别去追逐她。他确实偷偷叫人打听她，却又不敢正大光明出来与她见面，因为没有借口和理由，可现在他想到一个极好的办法，能把她留在身边。车子在夜色里掠过，言鸣回到家后躺在床上紧盯着陈潇宁的新号码，翻来覆去地看，直到无意识将它熟练于心，他突发奇想，陈潇宁是否会记得打给她的号码他过去一直没换。
　　陈潇宁照常来到公司，桌上摆着一本打印好的离职申请书，就等她签字落名，看着上面冠冕堂皇的理由，她一时不知该先恨还是先骂，他感情用事，轻而易举剥夺她的工作机会，她拿起这份申请书冲到人员调动部门的办公室，她想发火，可又觉得不能无端牵连别人，所以她好声气地询问古主管：“请问，公司无故开除是否应有相关补偿”古主管抬起杯子轻吹，抿了抿茶水，才不急不缓道：“这份离职申请书，是个人意愿离职，公司是不会有相关补偿的”。
　　陈潇宁回到工位上，只是去了趟人事部，却仿佛完成什么大项目般，筋疲力尽，她坐在工位上不停刷新电脑，尽量让自己理清思路，她想，只要不签这份离职申请书，如果是公司无故开除她，就应该能拿到相关补偿，这个念头一划过，她顿时心安理得地打开跟进的项目，沉入工作里去，中午时分，同事三三两两到公司食堂去吃饭，有人或关心或看笑话地来向她打探上午怎么风风火火地离开工位，她敷衍两句自己有些工作上的问题，她已经坐在工位上，没有去吃饭，她很珍惜这第一份工作，没有无故的加班，就算是加班也有加班费的补偿，投了无数份简历才得来的机会，她当然是珍之重之，可现在就因为言鸣玩笑般的感情理由，就轻而易举让她失去这份工作。

　　陈潇宁深呼一口气，打开通讯录吗，点未备注的那通号码拨过去，“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语气无波无澜。言鸣低低笑了两声：“没意思，想做就去做了”轻描淡写地回复。陈潇宁不免带上怒意唤言鸣的名字。言鸣只是淡淡地说：“最近记得看消息”陈潇宁还想说些什么，电话却被挂断了。
　　沉寂三天的手机传来消息，自己就这样被工位上晾了三天，没有任何工作对接，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或许是前几天没做好保暖的原因，陈潇宁头有些昏沉。她搞不懂言鸣的用意，也不想搞懂那样的人。“下班后，我派司机到公司楼下接你”陈潇宁吸气吐气，平复心情。她在工位上做上一份工作汇报总结，这是她手上唯一能做的事，也许做完的时候她也该走人了吧，陈潇宁自嘲，没本事，同一个高中出来的一对前情侣，境遇差如此之大。消极的念头一闪而过，她抿了抿热咖啡，神志稍微清醒，重新投入工作。天空渐渐黑沉，小雨稀稀拉拉地落下，公司楼下，一辆黑车停在角落，陈潇宁撑着雨伞刚想打电话问在哪里，车子就径直过来在她面前停下，驾驶窗落下，司机是言鸣本人，陈潇宁上车后，两人依旧维持沉默的气氛。窗外的景色一掠而过，陈潇宁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声音令自己吃了一惊“去哪？”像一只割了舌的小鸟刚开口歌唱。沉默被打破了，不是那道突然地发问，而是一阵低咳。绷紧的弦一下子松懈，早早强忍的病痛就毫不留情地袭来。陈潇宁把手帕捂住自己，尽力压下咳嗽，再开口与言鸣的话语重声。
　　“你先说吧”陈潇宁低头盯着脚下的车毯。
　　“去我家”言鸣沉寂一会儿后回复。
　　陈潇宁因内心的嘲意差点笑出来，到底是感动自我的爱意还是生理欲望的执念，最终她没说话。
　　车进入私人车库又平稳停好，昏沉的灯光有些醉人，就像高中那晚告白夜。
　　陈潇宁咽了口口水，想让干哑的嗓子好受些。“抱歉，我就不上楼了，就在这里谈吧，我的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
　　言鸣沉稳自如，公事公办“到楼上谈
　　“言鸣”她的声音不算大，只是在寂静中有点显眼突兀，这两个字好像唤回言鸣的语言的能力。
　　“陈潇宁”他也喊了她的名字，好像这三个字多么沉重。“你可以爱我吗？”陈潇宁被这突兀的问题掐住喉咙，最后艰涩地吐出：“对不起”说完找补般补充，作出缓和气氛的如心灵鸡汤的轻松话语：“人的人生不止有爱情，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言鸣有点气恼，曾经的阴暗念头从心湖里冒出：“要怎么做？是不是要把她捆起来，再让她一个接一个生孩子，用孩子牢牢绑住她”这样的念头最终像泡泡般消散。他知道她不会被绑住。

　　可能是工作的缘故，学生时期的陈潇宁脾气要尖锐明快些，不然也不会和杨黎玩到一块儿。
　　高中开学没多久，杨黎在下课铃响后的一片喧嚣中，挽住陈潇宁的胳膊。“宁宁，下节课是我们两个班一起上的体育课。”陈潇宁两颊泛起健康的红，桃花眼微弯。刚出教室门，又被几个女生喊住：“同学，你好，请问你是陈允礼的姐姐吗？”听到名字时，陈潇宁的嘴唇下落。等她们说完来意时，陈潇宁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她在杨黎耳边叮嘱几句，“梨子，麻烦你帮我请下下节课，就和体育老师说我肚子不舒服去医务室了”说完捏捏杨黎的手，杨黎用眼神问询她是否需要帮助，陈潇宁摇摇头。跟着几个女生来到体育馆背后的丛林中，这里原本被铁丝网封住，可被学校里的人做了秘密基地，她们带完路，就略显担忧和胆怯的离开。
　　陈允礼的作为实在配不上这个名字，他正拿着手机录像，指挥几个人扒地上那个男生的衣服，陈潇宁蹲下去随意捡了个石头直接往陈允礼砸，陈允礼的嚣张乖戾看到陈潇宁马上熄灭，他收起手机，脸侧被划出一道细细的血痕也不敢吭声，几个动手的人也停手围在陈允礼身边跟着低头，陈潇宁一巴掌扇过去，清脆的巴掌声后，她歪头，“好玩吗？”说完，她拉起倒在地上的男生，帮他拍了拍灰，整理校服衬衫，她的手礼貌又温柔，她轻声细语地对他说：“同学，还能走吗？”男生没有任何动作，不发一语。早在陈潇宁触碰他时的时候，陈允礼就急忙出声阻拦：“姐”。陈潇宁未置一词，站在受害者身侧的几个人打抱不平出声：姐，礼哥也是为你出气，有人说这小子在你背后说你的晦气话！陈潇宁扶住受害者的手停都没停，“你打架别把我当借口”多说一句都是浪费口水，陈潇宁支撑起受害者的身体把他带到医务室。
　　校医在这座存在明显贫富差距的学校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让自己不带任何情绪地处理完言鸣的伤口后，这是一所规模不小的私立学校，也是有明显差距的小社会，三观未成熟的少年聚集孕育出的事件也不算少。

　　“我没有”陈潇宁正在写假条，拿给体育老师，听到这句话抬起头，她笑了笑，没有对这句话作出任何询问：“具体的赔偿，两天内应该会有人找你谈的”言鸣低下头恢复那副沉默寡言，陈潇宁写完假条就离开了。这件事在陈潇宁的人生中连插曲都算不上。言鸣至今依然记得她的那份坦然潇洒，她不在乎她的弟弟为什么打人，也不在乎他为什么被打，她的目光从没在任何追求者的身上停留过，更别提注意到他，两条本应该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被毕业季的一通电话打乱，从此只好纠缠到至死方休。

　　言鸣在车上，指节哒哒地敲方向盘，盘算着现今的筹码，不作任何精心算计，上来就抛出他认为最大的筹码，“你和我结婚，你家公司的问题我帮忙解决”陈潇宁笑出声来，不免露出几分尖刺：“你觉得我会为那样的家庭出卖自己的婚姻？”她揩去眼角笑出的泪，“言鸣，其实你之前没这么蠢的”她带几分调侃和嘲讽说完，拉开车门。他急忙下车，紧紧拉住她的手，低下头，抛去尊严，近乎虔诚“你要我怎么做？”陈潇宁被他拉得一个踉跄，不设防地被他拉入怀中，言鸣贪婪地拥抱着，双臂越收越紧。陈潇宁用力拍了拍他的胸膛“你先放开我”

　　言鸣如稚童赌气“你先告诉我答案”陈潇宁放弃挣扎“我不瞒你说，我确实受他们的事情牵连，好不容易找到这份工作，我很需要它”言鸣顺杆子往上爬“如果你……”威胁的话语还没说话就被打断，“我可以和你在一起，如果发现我们两个人不合适，再分开的时候就好聚好散，可以吗？”陈潇宁不喜欢被威胁，她的内心也存着些许过去恋情里的愧疚，她不擅长优柔寡断地处理感情事，所以这件事算是对那件事好好画上句号。言鸣为这个机会激动不已，拥抱又紧了紧，怀里放松的人紧绷起来，出声道难受，怀抱立刻松开。

　　言鸣抱起陈潇宁上楼，哄道：“我家里有药，吃了药再回去？”陈潇宁在他的怀抱里点头。
　　一夜过去，陈潇宁对眼前熟悉的天花板发呆，昨晚她和言鸣和好了，这件事是在预料之中的，他们两个的社会地位不同，自己不能毫无准备地失去这份工作。
　　电话铃声响起打断陈潇宁思绪的沉浮，“宁宁，我在你家楼下，我接你去公司”陈潇宁被他自作熟稔的叫法晃了神，“抱歉……”她想找些合理的借口推脱，“宁宁，我今天开的这辆车，公司的人不知道。”自己内心的想法被揭露出来，陈潇宁只好答应。

　　轻抿口红，自己苍白的脸色终于是好了些，言鸣昨天是想挽留陈潇宁住在他家，但是陈潇宁拒绝了，理由十足“希望我们的关系能循序渐进”这句话让言鸣浮想联翩，他想或许宁宁有考虑过两人结婚的事情最后他怀揣着隐秘的猜测带来的确幸送陈潇宁回家。
　　再次上车，这次车内的气氛不再流动沉闷，反而带有一丝欢快，当然这无疑是言鸣心里的感受。
　　言鸣率先开口说话：“宁宁，我订了早餐，是送到你的工位上，你记得吃。”陈潇宁敲打手机胡乱应和。刚好在一个红灯处停住，言鸣透过后视镜用眼神细细盯那片小小的镜子，看她鬓边的发丝因低头悄悄停在唇角，他的心里泛起痒意，或许他们从未错过这几年，或许这只是上天给他们的考验，兜兜转转，她又回到他的身边。

　　陈潇宁放下手机，在离公司还有一段距离处叫停了车，她说出的话让言鸣忘记她之前的不言语，雀跃起来。“我们晚上一起吃饭吧”
　　回到办公室，把相关的合同签好后，言鸣迫不及待打开手机，看着屏幕里清晰的人脸，他满意极了，她的眉头似乎因什么问题轻轻蹙起来，睫毛扫过他的心尖，他差点想要出去帮她解决她的问题，只要她对着他笑一笑。陈潇宁并不是一个不爱笑的冰美人，相反，她的笑容常常挂在脸上，有的是狡黠调笑，有的是出于礼节，每次她笑起来，嘴角一侧的小梨涡若隐若现。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她与他交往后，她的笑容却很少出现。言鸣察觉这个问题来自于他的病态。他把陈潇宁与他的相处过程写了上千遍，他觉得让自己沉没在短暂的甜蜜里，可以缓解自己去找陈潇宁的冲动。当然，自从自己获得一定社会地位后，旁敲侧击她身边的人了解她的近况，也只是缓解自己思念的方法之一。

　　言鸣游刃有余地解决完自己的工作后，剩下的时间就眼一眨不眨在办公室里认真地看陈潇宁，终于熬到下班结束。李助理刚好敲门进来，言鸣压下不耐烦“言总，您父亲的电话”言鸣接过电话，电话另一头的人带着命令口吻“今晚有合作公司的饭局，你去”言鸣想也没想要拒绝，可对面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电话就被挂断。他踌躇地拨通陈潇宁的号码“宁宁，对不起，我今天有事，刚刚通知下来的，我们……”他想要说明天再一起去吃饭可以吗，“没关系，刚好我这边也有一点事情，我们下次约吧”
　　陈潇宁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她正愁工作的问题，之前投去的简历就来了讯息，原来留学认识的同学竟然是那家公司的老板，碰巧看到她的简历，约她今晚见面。

　　这是一家安静雅趣的饭店，跟随服务员的指引来到包厢，陈潇宁在来之前回家换了一套正式的衣服披散的头发被整齐地盘起来，上班的休闲穿搭也被她换成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和熨烫好的黑色西装裤，一副干练模样，平时戴的隐形眼镜也被换成黑色半框镜，一副精明干练气息，她刚打开包厢门，偌大的空间只有一个烫着大波浪，没个正形坐在主位的女子，来人看到她这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陈潇宁，好久不见，你怎么成教导主任了？”调侃气息扑面而来，陈潇宁一板一眼“林总，我是来面试的小陈”
　　林珐珊装模作样咳嗽，故意粗声粗气作威严状“小陈，这就是你没规矩，面试怎么能迟到三分钟呢！不知道时间就是金钱吗？”陈潇宁终于没忍住，精练模样被抛到九霄云外“林珐珊 你又捉弄我”

　　陈潇宁的这幅打扮是林珐珊特意嘱咐的，说还有好几位人士一起面试，要陈潇宁打扮正式一点，还有个花花公子，最好是又正式又土气。陈潇宁在家里权衡好久才作出这样的打扮。林珐珊连连摆手“没骗你，本来是要来的，结果大家一听你的名字就有事不来了”陈潇宁没因这些话有半点难过，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是烫手山芋一块，谁都不愿牵扯上，当初能找到那份工作可能也是因某人的执念运作。

　　陈潇宁坐到林珐珊身旁，扬起笑脸“他们没来才好，我们两个自在些”林珐珊掐了掐陈潇宁的脸颊“边装傻，你的情况我这个刚回国的人都有所耳闻。”她低头沉思一番“宁宁，工作机会是真的，我家在英国有所小事务所，你可以去那边任职，这里的风再大也吹不到那边去，但是……”林珐珊的犹豫是有理由的，因为陈潇宁当初在谈话中有表明自己难习惯国外的风土，因此大学一毕业就回国了，而林珐珊则是留在国外读研，听说陈潇宁家出事就马不停蹄赶来了。可结果出乎意料，陈潇宁回答得毫不犹豫。林珐珊吃惊“怎么答应得这么快”陈潇宁无奈“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林珐珊好奇探究地看陈潇宁，陈潇宁避开她的目光，正巧服务员上菜，陈潇宁缓缓松一口气“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