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定制》紫牧云

7、第7章

　　展演中心的热闹被远远抛在身后。穿过两条街，喧嚣渐次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市井、更鲜活的气息。霓虹灯招牌挤挤挨挨，空气里浮动着孜然、辣椒油、糖醋和烤串焦香的复杂味道，人声鼎沸，掺杂着锅铲碰撞的脆响和食物下油的滋啦声。

　　小吃一条街。我选了这里，离学校近，气氛轻松，适合刚刚卸下隆重舞台装备的我们。

　　苏清越走在我旁边。她换下了礼服，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连帽运动外套，拉链没拉全，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长发随意披着，脸上干干净净，只残留着一点点被热水洗过的红润。
　　但她实在太高了，即使我在男生里也不算矮的，她也依然高出我大半个头。
　　我们走在一起，这种过于醒目的身高差，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像移动的标尺，引来不少侧目和窃窃私语。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惊讶的，或许还有善意的调侃。但我毫不在意，甚至觉得有点有趣。我微微扬起下巴，挺直脊背，步伐从容。苏清越起初似乎有些局促，脚步略快，想尽快穿过人群的注视。但见我如此坦然，她也渐渐放松下来，肩膀不再那么紧绷，甚至偶尔会侧头，看看路边摊位上滋滋作响的铁板豆腐或晶莹剔透的糖葫芦，眼里流露出孩子般纯粹的好奇。

　　“就这家吧？”我指了指街角一家看起来干净些的川菜小馆，玻璃门上贴着红底菜单，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喧哗但不算过分拥挤。

　　“好。”她点头，伸手替我拉开了有点沉重的玻璃门。

　　暖烘烘的、带着豆瓣酱和花椒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椅子对她来说有点矮，她那双长腿需要稍微斜放才能安置妥当。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她的腿长比例，真是……得天独厚。

　　点了几道家常菜：水煮鱼、宫保鸡丁、蒜泥白肉，还有一份清炒时蔬。等菜的间隙，我们之间的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共同完成一件大事后的松弛感。

　　“今天…谢谢你了。”苏清越先开口，双手捧着服务员倒上的大麦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站在台上那几分钟，感觉…很不一样。”

　　“紧张吗？”我问。

　　“有一点。”她诚实地说，“灯光太亮，看不清下面。但音乐响起来，走出去的时候，反而没那么怕了。就想着…不能给你丢脸，也不能给那件衣服丢脸。”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容明朗，带着点小小的自豪。

　　“你做得非常好。”我由衷地说，“不是客套。你的身体语言，和那件衣服的气质是契合的。很多人穿衣服，是人驾驭衣服，或者衣服压过人。但你们是…互相成就。”

　　她的脸又有点红，低头喝了口茶。“其实…我以前没怎么关注过这些。队里训练紧，衣服嘛，舒服、吸汗就行。”她抬起眼，眼神亮亮的，“但这次不一样。看着它一点点做出来，穿上身，感觉…很神奇。好像自己的一部分，也被放进了那件衣服里。”

　　话题由此打开。我们聊起了她对漂亮衣服的隐秘喜好——虽然机会不多，但逛街时看到设计特别的橱窗，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聊起了我学生时代也曾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还拿过系里的MVP；聊起了她那件礼服后背线条修改了七次的执拗，和我对着一种特殊衬料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较劲……

　　共同点比想象中多。剥离掉设计师和篮球运动员的身份，我们分享着对各自领域的热爱、对完美的追求、甚至是一些相似的、有些固执的脾气。餐桌上气氛越来越融洽，笑声时不时响起。水煮鱼的红油亮汪汪的，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炸得酥脆，蒜泥白肉肥而不腻。我们吃得很慢，话却越说越多。

　　餐厅里明亮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笼在她身上。她正说到她们队上周一场比赛的惊险逆转，眉飞色舞，眼神因为投入而格外生动。鼻梁挺直，嘴唇因为沾了点辣油而显得润泽，脸颊因为热气微醺和交谈的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几缕发丝松散地垂在脸侧，被她随意地撩到耳后。

　　看着这样的她，那晚在工作室量尺寸时涌起的赞叹，再次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设计师对模特的欣赏，而是混杂了更多私人的、模糊的触动。

　　“苏清越。”我叫她的名字。

　　“嗯？”她停下话头，看向我。

　　餐厅的嘈杂似乎瞬间退远，只剩下我们这一桌小小的、明亮的空间。我看着她，很认真地说：“你真美。”

　　不是“身材真好”，不是“条件完美”。就是简简单单的，你真美。

　　她的动作和话语同时僵住。眼睛倏然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着顶灯的光点，还有我的影子。然后，那层红晕以惊人的速度从脸颊蔓延开，一直烧到耳根、脖颈。她飞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连呼吸都仿佛滞涩了。过了好几秒，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含混地嘟囔了一句：

　　“我…我去把礼服洗干净，明天还给你…”

　　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羞窘，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又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有点痒。我笑了起来，摇摇头。

　　“不用还。”我说，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自然，“那件衣服，本来就是为你设计的。送给你了，就当是…见面礼。”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潮，眼睛瞪得更圆了：“那怎么行？太贵重了！我…”

　　“那你打算送我什么回礼？”我打断她，好整以暇地靠着椅背，看着她。

　　她一下子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却想不出合适的回答。送什么？似乎送什么都不对等。她蹙起眉头，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起来，那副样子看起来有点傻气，又莫名可爱。

　　我看着她认真苦恼的模样，决定不再逗她。

　　“其实你已经送过了。”我慢悠悠地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啊？”她疑惑。

　　“一个篮球。”我放下杯子，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还是砸在脑袋上的那种。印象深刻，终身难忘。这礼，够重了。”

　　苏清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红晕“轰”地一下再次爆开，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鲜艳。她抓起桌上的纸巾盒，作势要朝我扔过来，最终还是没扔，只是用力拍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芸！”她咬着下唇，瞪着我，眼睛里却没了刚才的慌乱，反而漾开一层薄薄的、又好气又好笑的潋滟水光，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嗔意，也带着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亲昵：

　　“讨厌！”

　　我笑出了声。窗外的街市依旧喧嚣，食物的香气，人群的嘈杂，霓虹的光影，一切仿佛都成了这一刻生动背景。而对座那个高大美丽的女孩，脸上羞恼的红晕和眼底闪烁的光，比任何灯火都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