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定制》紫牧云

22、第 22 章

　　工作室里很安静。

　　午后三点钟的光线，从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一道平行的暖金色光栅，无声地铺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粒，在光束中缓缓沉浮，像某种慵懒的、看不见的生命。角落里的立式空调发出极低沉的嗡鸣，维持着室内恰到好处的凉爽。

　　我坐在宽大的橡木工作台前，台面有些凌乱——摊开的灵感拼贴本，散落的色卡，几支削得尖细的绘图铅笔，还有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

　　一张半米见方的重磅素描纸上，线条正在慢慢成形。是为即将到来的秋冬系列做的初期构思，主题暂定为“茧与翼”，试图探讨束缚与挣脱的辩证关系。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成了这静谧空间里唯一的节奏。

　　苏清越就坐在我旁边。

　　她占据了窗边那张我特意挑选的、宽敞舒适的布艺沙发——当初选它，就是因为足够大，能让她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得以舒展。

　　此刻她蜷在沙发里，膝盖上摊开一本厚重的《Vogue》意大利版合集，是前些年我收集的。她看得很随意，修长的手指慢慢翻过一页又一页，目光掠过那些夸张的妆容、怪诞的造型和看不懂的意大利文注解，表情时而困惑，时而恍然，时而干脆放弃理解，只单纯欣赏那些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

　　自从那次宿舍下的表白之后，她经常在训练之后，来我工作室。有时我们也会说笑几句，但更多的时候，我们都喜欢现在这样的宁静。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褪去了球衣的锐利，此刻的她看起来柔软而居家，像一只暂时收起利爪、在阳光下打盹的大型猫科动物。偶尔，她会抬起头，看向我伏案工作的样子，眼神安静，带着一种满足的、什么都不必说的平和。

　　我们之间有种无须言语填满的默契。她享受这训练后难得的、完全放松的闲暇，而我，贪婪地汲取着她在身旁时，那种让我心神安定的存在感。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从一道光栅悄悄滑向另一道。工作室里只有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和我笔下不间断的沙沙声。

　　突然，手机的震动打破了这片宁静。嗡嗡声在工作台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林薇。放下铅笔，接起，顺手按下了免提。

　　“学长！”林薇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冲了出来，清脆，急切，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为热爱之事焦虑的鲜活感，“你现在方便吗？我遇到大麻烦了！”

　　“怎么了？”我靠回椅背，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沙发上的苏清越。她也抬起头，合上杂志，好奇地看向手机的方向。

　　“就是那个巴洛克的晚礼服！”林薇的声音又急又快，几乎要顺着电波溢出来，“概念廓形都有了，可偏偏卡在褶皱上！我试遍了方法，做出来不是僵硬得像石膏像，就是软趴趴没精神！我快疯了！学长，救命啊——！”

　　我能想象电话那头，林薇正抓着她那头短发，对着一堆昂贵的面料和半成品愁眉苦脸的样子。这个小学妹对设计有种近乎执拗的完美主义，这点很像我，也因此常常陷入自我较劲的困境。

　　“巴洛克风格的褶皱，确实不容易。”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清晰平稳，“它不仅仅是装饰，更是情感和运动的载体。你需要理解的不是‘怎么打褶’，而是‘为什么要这样褶’。”

　　“道理我都懂啊学长！”林薇哀嚎，“可是手不听使唤！你能不能……给我指点一下？哪怕就点我一下方向？”

　　我沉吟片刻。林薇的才华和潜力是毋庸置疑的，她需要的或许不只是远程的几句话，而是一个能让她沉浸、并且能得到即时反馈的环境。

　　之前我借给了她一些工具让她拿回去，好让她专心于研究设计，但目前看来，她还是搞不定。

　　“这样吧，”我说，“你的作业，接下来就在我工作室做。我这边工具和面料都全，空间也够。你遇到问题，随时可以看，可以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的吗？！学长！我可以去你工作室做？？”

　　“嗯。专心把你的作品完成，其他的不用管。”我补充道，“不过，我可能不会手把手教，更多是让你自己摸索，关键时刻给你提点。能接受吗？”

　　“能能能！太能了！谢谢学长！我……我收拾一下东西，马上过来！”林薇的声音激动得发颤，说完便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铅笔，目光却对上了苏清越疑惑的眼神。

　　她眨了眨眼，问：“巴洛克是谁？”

　　我忍不住笑了。放下笔，转过身，正对着她。

　　“不是一个人，是一种艺术风格。”我试图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大概……是十七世纪在欧洲流行起来的。你可以把它想象成球场上的某种极致状态。”

　　“极致状态？”

　　“嗯。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投篮姿势，也不是规规矩矩的战术跑位。”我比划着，“是那种……情绪饱满到要溢出来，动作夸张充满力量，追求戏剧性效果，光线对比强烈，整体感觉奢华、动感，甚至有点……嗯，炫技的感觉。就像……”

　　我搜索着比喻，“就像你隔着一整个球场，投进一个压哨绝杀三分，然后全场沸腾，你张开手臂迎接欢呼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所凝结的张力、激情和辉煌感，就有点巴洛克的味道。”

　　苏清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眉头微微蹙着，还在消化这个抽象的比喻。“那……褶皱呢？不是听你说过林薇挺厉害的吗，怎么会被‘褶皱’难住？”

　　“因为巴洛克的衣服，尤其是那个时代的雕塑和绘画里人物的衣服，褶皱是关键。”我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台连接着大型显示器的电脑前，唤醒屏幕，“它们不是平静垂下的布，而是被风吹动，被激烈的动作牵引，充满流动感和情绪。看这个——”

　　我在搜索栏快速输入，调出了一段高清的、多角度展示贝尼尼雕塑《圣特蕾莎的狂喜》的视频，并投屏到显示器上。

　　灰白色的大理石画面充满屏幕。

　　雕塑描绘的是一位修女圣特蕾莎，在天使持箭刺向她心脏的幻象中，陷入一种极致的、混合着痛苦与极乐的恍惚状态。她向后仰倒，双眼微闭，嘴唇半张，身体瘫软，而衣袍——那身修女服，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剧烈的力量搅动。

　　“看她的衣服，”我指着屏幕，放大局部，“这些褶皱。它们不是随意的。看这里，”我的光标点在她胸口和腰腹间那些深深卷曲、堆叠的布料纹路上，“这些密集的、漩涡般的褶皱，表现出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内在情感的汹涌。再看这里……”

　　光标移到她向后甩开的头颈下方，以及手臂垂落时带动的大片衣褶，“这些流畅的、波浪般的长线条，仿佛被一阵神圣的狂风吹拂，赋予整个静止的雕塑一种向上飞升的动态错觉。还有这里，衣袍边缘那些细碎而繁复的折叠，增强了光与影的戏剧性对比，让大理石看起来几乎有了丝绸的柔软和重量感。”

　　我尽可能用直观的语言讲解着：“每一个褶皱的走向、深浅、聚散，都不是为了装饰而装饰，它们都在‘说话’，在强化人物的姿态，在渲染那种濒临崩溃的狂喜情绪。巴洛克的褶皱，是情感的物化，是运动的痕迹。”

　　苏清越没有立刻回应。

　　她不知何时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了显示器前，微微仰头，专注地看着屏幕上的雕塑特写。夕阳的光线恰好从她侧后方照来，为她的侧脸和发丝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而她眼前的屏幕光，则在她清澈的瞳仁里映出晃动的、灰白色的影像。

　　但她的目光，似乎并没有如我所料的那样，聚焦在我详细讲解的褶皱机理上。

　　她的视线，牢牢地锁定在圣特蕾莎的脸上——那张混合着痛苦与欢愉、意识似乎游离在尘世与天国之间的、充满矛盾张力的面孔。

　　苏清越的表情变得有些奇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