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 只求一个字、杀、 只求一个字 ...
-
宫人带她来到偏殿替她拾掇妥当,铜盆里的温水换了两回,洗去一身冷室的霉腥与尘垢,露出莹白细腻的肌肤。
丫鬟梳的衬得颅型圆润柔和,余下的发丝不挽尽,两缕软发垂在颊边,发尾微卷;耳后各挽一小簇流云状的发环,用两支素银缠花小簪固定,簪头的细银花轻垂,随动作微晃,不张扬却添了几分灵秀。
额前留着细碎的胎毛刘海,软软贴在眉心,更衬得眉眼弯弯,眼尾的红痣嵌在莹白的肌肤上,像落了一点胭脂,艳得恰到好处。
丫鬟把衣服放在了榻上,一件浅深蓝色的衣裳,换上更加衬的皮肤白皙
她扶着妆台站定,抬眼望进铜镜里时,自己也微怔。冷室里的憔悴被洗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的模样
讨喜的幼态脸,鼻梁小巧却挺翘,唇瓣是自然的樱粉色,她的眼睛是典型的圆杏眼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亮如浸了春水。唇上抹了一点蜜膏,却偏偏美得清透又鲜活。
守在门外的丫鬟听见动静抬眼,怔怔望着她,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方才扶她进来时只觉是个眉眼周正的姑娘,竟清艳得让人不敢直视,清灵又温柔。
丫鬟喉间轻喏了声:“姑娘这般漂亮,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时茉笑了笑眉眼弯弯
路允推门而入时,目光恰好落在她身上,脚步竟不自觉顿住,他身侧的侍卫也愣了一瞬,不敢再多看。
路允眸色微沉,方才想好的话语竟哽了一瞬,半晌才缓声开口,声音比往日柔和了几分:“收拾妥当了?随本宫去前厅,有话问你。”
窦时茉躬身应下,“是,殿下。”她起身素银簪头的细花轻晃。
前厅
案上温茶袅袅吐着白雾。路允落座主位,他抬眼示意她坐于侧席,沉声道:“窦府一案,你且细细说来,沈家如何构陷,府中当日情形,一字都莫瞒。”
窦时茉捧过茶盏,她抿了口清茶,喉间发紧,将前事缓缓道来:“家父掌军资账册,沈家贪墨欲篡改,我家父拒绝,便遭记恨。沈后借宫宴,将毒药藏入家父进献的茶点,污蔑谋逆。那日锦衣卫围了窦府,百余人尽被拿下,草草定了死罪……阿嬷带我们从密室逃了出去,隐于清溪村,阿嬷让我们隐姓埋名所以我一直对外声称我叫,苏茉,原想借医理入宫寻机,竟被沈后认出,囚入冷室。”
她说起家人惨死,声音微颤,却死死咬着唇,没让泪落下来,眼尾红痣因情绪紧绷,艳得刺目。
路允眸色沉如寒潭:“沈家有京畿卫所撑腰,皇后在后宫一手遮天,此案定是动了手脚。你既懂医理,原是想借诊脉寻账册蛛丝马迹?”
“是。”窦时茉抬眼,眸光灼灼,“账册定有沈家篡改痕迹,只是我还未触及,便已败露。”
话音落,她忽然起身,对着路允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到地面:“殿下,但民女有一求。民女想回清溪村一趟我怕阿嬷他们担心,回去看一看。”
路允望着她。
他早知那皇后心狠手辣沉声道:“她必定不会放过你,你独自回去,太过危险了,我可以陪你一同前往”
窦时茉一怔,抬眼时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她喉间一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谢殿下。”
第二日宫门前就备好了马车
一行人轻车简从,往清溪村赶。窦时茉坐在马车上,心始终悬在嗓子眼,指尖攥得发白,脑海里全是苏嬷嬷,还有时安。
清溪村原是个安宁的小村落,可今日入村,却静得反常。往日里村口的鸡鸣犬吠,孩童的嬉闹,竟半点都无,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窦时茉心头一沉,掀开车帘便跌跌撞撞往村尾的小屋跑,路允与侍卫紧随其后。那间她住了数月的小屋,木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心口翻涌,几乎窒息。
屋里的景象,成了她此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苏嬷嬷倒在灶台边,白发凌乱地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手里还攥着给时安蒸糕的木勺,脖颈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血浸透了粗布衣衫,凝在冰冷的灶台上。而窦时安,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门槛边,手里还捏着她上次射箭赢来的纸老虎,胸口插着一把短刀……
“阿嬷……时安……”窦时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一步步挪过去,蹲下身,颤抖着伸手想去碰时安的脸,指尖刚触到他冰凉的肌肤,便猛地缩回,又死死抱住他小小的身子,“时安,姐姐回来了,你看看姐姐啊……你不是说要等姐姐带糖回来吗?你醒醒……”
她又扑向苏嬷嬷,把老人冰冷的身子揽进怀里,白发蹭过她的脸颊,带着血的腥气
“阿嬷!!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入宫,是我害了你们……对不起!对不起……,阿嬷,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我不该入宫的,你醒醒啊……”
哭声撕心裂肺
听着她绝望的哀嚎。她的蓝色裙裾沾了满地血污,乌发散了几缕,贴在泪迹纵横的脸上。
她哭到几乎喘不过气,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过往的种种涌上心头
阿嬷给她熬的姜汤,时安追着她要糖葫芦,窦府阖家团圆的模样,到如今,只剩满地鲜血,两具冰冷的尸体。
这世间,她再无一个亲人了。
路允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周身的寒气比冷室更甚。
他见过朝堂的血雨腥风,见过战场的尸山血海,也见过自己母亲当年被沈意黎害死,这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心上。侍卫们垂首敛目,无人敢言,只觉得这满室的悲戚,压得人喘不过气。
窦时茉哭到脱力,瘫坐在血污里,抱着时安小小的身子,目光空洞,像没了魂。许久,她缓缓抬眼,看向站在门口的路允,那双眼睛此刻只剩死寂的寒,还有燃得疯狂的恨。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点站起身,步履踉跄地走到他面前,血水顺着她的绣鞋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她抬眸望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泣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殿下,沈后灭我窦府满门,如今又杀我阿嬷,杀我弟弟……我求你……。”
“不是求洗冤,不是求公道,只是求一个字、杀、”
窦时茉的声音清脆冷淡,脸上没半点表情眼眶通红她攥紧了手,她深知路允是皇宫里的人,她也深知路允有可能不会帮她,毕竟要杀的人可是“皇后”
路允望着她眼底的恨与绝望,望着她脸上未干的泪,望着她沾血的衣衫,他知道,沈意黎此举,她断了窦时茉所有的生路,只剩复仇这一条绝路。
路允也记得小时候,他的母亲在冷宫生下路允,他便被抱走了,在他五岁那年,风筝掉入了冷宫乳娘偷偷告诉自己说冷宫里那位娘娘是自己母亲,路允为了捡风筝跑进了冷宫,那个女人很好很温柔还给他糖吃,他每天都会偷偷跑去冷宫,可那一天……
沈意黎端着毒酒硬生生逼他母亲喝下,他就躲在门后看着这一切,到后来…几个公公把她的尸体抬了出去…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沾着的血渍和眼泪,指尖微凉,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落在她耳边:“好。我帮你。”
这场仇,要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