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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逾期未拆的礼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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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当天,晴。五星酒店,水晶吊灯,香槟塔,满场的白玫瑰。林远穿着定制西装,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苏晴穿着婚纱在旁边,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很美。
来宾很多。圈内好友,公司高层,媒体人,亲戚朋友。每个人都说着恭喜的话,握手,拥抱,合影。
红姐穿梭在人群中,像个训练有素的指挥官。她走到林远身边,低声说:“秦深工作室送了礼金。人没来。”
林远脸上笑容不变。“嗯。”
“礼金我登记了。”红姐顿了顿,“数字……挺吉利的。”
“多少?”
“88888。”
林远心脏一缩。不是金额大小,是那个数字——8。在音乐里,是音阶的完满循环,是起点也是终点。
“知道了。”他说。
仪式开始。他牵着苏晴的手走上红毯,聚光灯追着,音乐是《婚礼进行曲》。他看见台下母亲在抹眼泪,父亲坐得笔直,嘴角紧绷。看见红姐在跟摄影师打手势,看见薇薇和几个年轻艺人坐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
一切都完美得像电影。
司仪问誓词:“林远先生,你是否愿意娶苏晴女士为妻,无论顺境逆境,富贵贫穷,健康疾病,都爱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他开口:“我愿意。”
声音平稳,清晰。
苏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她也说:“我愿意。”
交换戒指,亲吻。掌声雷动。
林远在吻下去的瞬间闭上了眼睛。黑暗里,他听见的不是掌声,是潮水退去的声音。哗啦,哗啦。
然后是那个降E单音。持续,微弱,固执。
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婚宴持续到晚上。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时,林远觉得脸上的肌肉已经僵硬得不像自己的。苏晴去换敬酒服了,他独自站在宴会厅外的露台上,扯松领带,点了根烟。
夜色很深,城市灯火璀璨。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
“新婚快乐。礼金是《春汛》的编曲费。两清了。”
林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拨过去,关机。
他靠着栏杆,慢慢蹲下去。烟还夹在手里,忘了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两清了。
三个字,像一把钝刀,慢吞吞地割开了什么。
原来那88888,不是礼金,是编曲费。是秦深为《春汛》——那首纪念死去的冬天的歌——收的报酬。
他用钱,买断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非商业的关联。
从今往后,只有生意。只有甲方乙方。只有转账记录和合同条款。
没有冬天了。
林远蹲在那里,忽然笑出声。笑声很轻,被夜风吹散。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他没擦。
任由它流。
婚后生活像被按下了加速键。搬进新家,苏晴很快怀孕,孕吐,产检,准备婴儿房。林远的工作排得更满,新专辑宣传,演唱会巡演,综艺常驻。他像个陀螺,被无形的鞭子抽着,不停地转。
偶尔深夜回家,苏晴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走进卧室,看着她在月光下安静的睡颜,手不自觉地放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生命。他的孩子。
他该感到充实的。可心里那个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越裂越大。像一个沉默的黑洞,吸走所有声音和光线。
孩子出生在次年春天。男孩,六斤八两。林远在产房外等到消息,红着眼睛给父母报喜。苏晴被推出来时很虚弱,但看见他就笑了:“阿远,你看,我们的孩子。”
他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孩子闭着眼睛,脸皱皱的,像个小老头。那么小,那么软。
那一刻,某种真实的情感终于冲破麻木——是责任。沉甸甸的,不容推卸的责任。
他给孩子取名“林岸”。岸。坚固的,可依靠的,潮水无法淹没的。
苏晴说好听。她说:“希望他像岸一样,稳稳的。”
林远没说话。他只是抱着孩子,轻轻摇晃。
窗外,春天正盛。香樟树的新叶终于完全长成,油绿油绿的,在风里摇晃。
孩子满月酒那天,秦深工作室寄来了礼物。一个很大的纸箱,直接寄到家里。苏晴拆的,惊呼:“哇,好漂亮的婴儿床铃!”
林远走过去看。那是一套手工制作的音乐床铃,木质的小飞机、小船、小星星,用细细的线挂着。底下有个小小的发条装置,拧紧了,会叮叮咚咚地奏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苏晴拧了一下。清脆的音符流淌出来,是《小星星》的变奏,但中间有几个和弦改得很妙,多了点说不清的忧伤。
“真有心。”苏晴把床铃挂到婴儿床上,“秦深老师手真巧。”
林远看着那些旋转的小木雕。飞机,船,星星。都是要远行的东西。
他拿起包装箱,想找卡片。没有。只有一张打印的收据,上面写着商品名称:“定制婴儿音乐床铃”,金额:0。
又是零。
秦深在告诉他:这不是礼物,不是人情,只是乙方完成了甲方的定制需求。免费,因为甲方曾经给过路灯维修费。
算得清清楚楚。
林远把收据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婴儿床铃还在转,叮咚,叮咚。
小林岸醒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旋转的小木雕,不哭也不闹。
苏晴把孩子抱起来,哼着歌。她哼的是林远写给她的那首定情歌,旋律甜得发腻。
林远站在婴儿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温暖的灯光,温柔的妻子,安静的孩子。一切都像一幅完美的家庭画卷。
他该走进去的。该接过孩子,该吻吻妻子的额头,该说“辛苦了”。
可他只是站着。
像隔着玻璃,在看别人的生活。
孩子三个月时,林远接了个去云南的采风项目。为期半个月,为一部民族题材的电影写配乐。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家。
云南的深山,空气清冽,阳光透亮。他住在寨子的吊脚楼里,白天跟村民上山下田,听他们唱山歌,晚上就着煤油灯记谱。
没有信号。手机成了砖头。他第一次感到呼吸顺畅。
第七天,他在村口遇见个老篾匠,正坐在阳光下编竹筐。手指粗糙得像树根,动作却灵巧。林远蹲在旁边看,老人也不赶他,自顾自地编。
“年轻人,从哪里来?”老人忽然问,口音很重。
“北京。”
“哦,大城市。”老人点头,“来做什么?”
“听歌。写歌。”
老人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歌有什么好写的。山会唱,水会唱,风也会唱。人只要听着就行了。”
林远没说话。他想起秦深说的“我没有歌”。想起他说“我把废墟画清楚,就够了”。
“如果……”林远开口,声音有点哑,“如果听不见呢?”
老人停下手中的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浑浊,却又很清明。
“听不见,是因为心里太吵。”老人说,“心里安静了,就听见了。”
那天晚上,林远坐在吊脚楼的露台上。没有灯,只有月光,白晃晃地洒了一地。远处有狗吠,近处有虫鸣。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影,黑黢黢的,像巨兽的脊背。
他闭上眼睛。
听见风过竹林,沙沙的。听见溪水流过石头,淙淙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
还有那个降E单音。一直在。像背景噪音,像耳鸣。
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秦深给他的。那是他自己心里的声音。那个不敢用的和弦,那个阴郁的、不确定的、像雾里摸索的手的声音。
秦深只是把它挖了出来,像挖一颗埋得很深的种子。
而现在,那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他无法忽视的荆棘。
手机在屋里响了。有信号了。他走进去接,是苏晴。
“阿远,”她声音带着哭腔,“岸岸发烧了,三十九度五,在医院……”
林远心脏骤停。“我马上回来。”
他连夜下山,赶最早一班飞机。回到北京时是凌晨,直奔儿童医院。苏晴抱着孩子坐在输液室,眼睛红肿。看见他,眼泪又掉下来。
“医生说是幼儿急疹,烧退了就好了。”她哽咽,“但我好怕……”
林远接过孩子。小林岸睡得很不安稳,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他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苏晴靠在他肩上,小声啜泣。
那一刻,林远心里的荆棘忽然软化了。不是消失,是缠成了另一种形状——缠绕成一个巢,一个需要他支撑和守护的巢。
他吻了吻孩子的额头,又吻了吻苏晴的头发。
“没事了。”他说,“我回来了。”
孩子病好后,林远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在家陪了半个月。喂奶,换尿布,哄睡。他做得生疏但认真。苏晴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笑了:“没想到大明星在家是这个样子。”
林远也笑。笑着笑着,忽然说:“晴晴,谢谢你。”
苏晴愣住。“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苏晴眼睛又红了。她走过来,抱住他。“笨蛋。是我们一起的家。”
林远回抱住她。怀里是妻子的温暖,旁边是孩子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
心里的那个降E单音还在,但似乎……远了一点。像隔着厚厚的玻璃,闷闷的。
他想,也许这就是人生。选择了一条路,就得放弃另一条路上的风景。而他能做的,就是把眼前这条路走好。
走得稳一点,扎实一点。
让走在另一条路上的人,回头时,至少能看到一个笔直的背影。
而不是一个摇摇晃晃的、随时可能掉下去的、可悲的倒影。
孩子半岁时,林远接到一个音乐剧的邀约。制作人是老朋友,剧本他看了,喜欢。但他犹豫——排练周期长,要出差,意味着又要离开家很久。
苏晴看出他的犹豫。“想去就去吧。”她说,“岸岸有我呢。而且……”她顿了顿,“你最近……不太开心。”
林远怔住。“有吗?”
“有。”苏晴看着他,眼神温柔又锐利,“你人在家里,心不在。去工作吧,做你喜欢的事。开心了,再回来。”
林远喉咙发哽。他抱住她,很久没说话。
音乐剧在上海排。他租了间公寓,每天泡在排练厅。剧是关于一个迷失的音乐家重新找回声音的故事,很俗套,但他投入。也许因为角色和他有某种共鸣——都在寻找某种丢失的东西。
排练间隙,他收到秦深工作室发来的合同。是他之前委托的一首广告歌的编曲,秦深接了。附件里有工程文件和报价单,价格公道,条款清晰。
他签了字,打款。附言:“辛苦了。”
秦深工作室回:“收到。文件已发送。”
没有多余的字。
林远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继续排练。
音乐剧首演那晚,他站在侧幕条后。聚光灯打在舞台上,音乐响起,演员上场。他忽然想起2007年那个夏夜,他站在《星声代》的舞台上,秦深在侧幕看他。
那时他们都年轻,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现在他知道了,可能性不是无限的。每一个选择,都关上一扇门。
而他,已经关上了最重要的一扇。
演出很成功。谢幕时掌声雷动。他站在主演身边,鞠躬。抬起头时,视线扫过观众席。
黑压压的人头,晃动的荧光棒。
没有熟悉的脸。
他笑着,再次鞠躬。
心里很平静。像一片退潮后的沙滩,湿漉漉的,空旷的,只剩下贝壳和海藻的残骸。
还有那个降E单音。还在。但已经成了心跳的一部分,成了呼吸的节奏。
他不再试图驱逐它。
因为它就是他。
那个不敢用降E大七和弦的、懦弱的、自私的、却又拼命想对所有人负责的他。
音乐剧巡演最后一场,回到北京。苏晴带着孩子来看,坐在第一排。小林岸已经会坐了,睁着大眼睛看舞台,不哭不闹。
谢幕后,林远在后台抱着孩子,苏晴在旁边和导演说话。红姐过来,低声说:“秦深工作室送了花篮,在入口处。”
林远抱着孩子走过去。入口处堆满了花篮,其中有一个很素净,白玫瑰,淡绿的包装纸,卡片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祝贺演出成功。秦深音乐工作室。”
没有手写,没有落款。
林远看着那个花篮。白玫瑰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很美,也很冷。
他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小手伸出去,抓住了一枝玫瑰的花茎。
“岸岸,不能抓。”苏晴连忙过来,轻轻掰开孩子的手。
小林岸瘪瘪嘴,要哭。
林远拍拍他。“没事,抓吧。”他摘下一朵白玫瑰,去掉刺,放进孩子手里。
小林岸抓着花,好奇地看着,然后塞进嘴里。
“哎呀!”苏晴哭笑不得,“不能吃!”
林远笑了。真正的笑,从眼睛里漾出来。
他抱着孩子,看着那个花篮,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回温暖的、嘈杂的、充满鲜花和祝贺的后台。
白玫瑰留在孩子手里,被攥得皱巴巴的,花瓣掉了好几片。
但香气还在。
淡淡的,固执的,像某个早已远去的冬天,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