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爱芝士》南云苓

1、重生入宫伴读前 血珠砸

　　血珠砸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死寂的营帐里格外清晰。

　　魏厘跪倒在地上，脖颈处的剧痛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温热的血浸透了素白的衣襟，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却依旧倔强地抬着眼，望向主位上那个掌控着她生死的男人——谢萧。

　　彼时的他，尚未正式登临帝位，却已身披玄色战甲，肩甲上还凝着未干的暗红血渍，腰间佩剑的剑穗垂落，随着他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端坐于案前，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桌面，沉闷的声响像是敲在魏厘的心上。

　　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是这场皇城易主大戏里，最后一个该清理的尘埃。

　　魏厘是大胤相府嫡女，曾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她的一生，都在追逐权力的巅峰。十五岁入宫为长公主伴读，十六岁被指婚给当时尚是皇子的夫君，凭着魏家的势力与自己的步步为营，硬生生将性情懦弱的夫君推上了帝位，自己也如愿站在了后宫之巅，手握凤印，权倾六宫。

　　她以为自己赢了，赢了所有觊觎后位的女人，赢了朝堂上虎视眈眈的势力，却终究没能斗过谢萧。

　　这个在朝堂上蛰伏多年、狠厉果决的男人，在她夫君病逝后，以雷霆之势整合兵力，攻破皇城，一夜之间，颠覆了她苦心经营十余年的一切。

　　宫破那日，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她看着魏家子弟被押赴刑场，看着贴身侍女云黛为了护她而身中数箭，看着那些曾经依附她的宫人四散奔逃，才恍然明白，所谓的权倾天下，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谢相，”魏厘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挺直了脊背，残存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仇人面前卑躬屈膝，“我魏家满门，虽辅佐先帝登基，却从未有过谋逆之心。今日城破，我认栽，只求你给魏家留一丝血脉。”

　　她顿了顿，目光里染上一丝哀求，那是她此生唯一的软肋，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执念：“还有宋扬。”

　　宋扬，她的青梅竹马。

　　那个自小护她周全、陪她在桃花树下长大的少年郎。

　　她十五岁入宫，他十里相送，说“阿厘，等我功成名就，便求娶你”；她被迫嫁给皇子，他默默退到身后，却依旧在暗中为她扫清障碍；她成为皇后，他拒绝了所有封赏，只求留在京中，能远远看她一眼；直到先帝猜忌魏家，欲对她下手，是宋扬甘愿揽下“通敌”的莫须有罪名，自请入狱，只为替她分担先帝的猜忌，护住魏家最后的生机。

　　她永远记得，天牢相见那日，他隔着冰冷的铁栏，望着她的眼神温柔依旧，轻声说“阿厘，别怕，我会等你”。

　　可她终究没能等到他出狱，反而亲眼见证了皇城易主，自己沦为阶下囚。

　　谢萧的叩击声停了。

　　他抬眼，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微动，像是在思考她的话。帐外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显然，皇城已经彻底落入他的掌控。

　　魏厘的心脏紧紧攥着，她知道，谢萧从不轻易许诺，可她别无选择。她能拿出来交换的，只有自己的性命。

　　“我愿以死谢罪，”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只求你放过魏家剩余的族人，放过宋扬。”

　　谢萧沉默了良久，久到魏厘以为自己的请求会被驳回，久到她几乎要支撑不住跪立的身体，才听到他淡漠的声音响起：“可以。”

　　仅仅两个字，却让魏厘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知道，谢萧言出必行。

　　她缓缓抬手，取下头上的金簪。那是宋扬在她十岁生辰时送她的礼物，簪头镶嵌着一颗圆润的明珠，十几年间，她从未离身。如今，这枚金簪，将成为结束她性命的利器。

　　“多谢谢相。”

　　魏厘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壮，几分解脱，还有几分对来生的期盼。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金簪狠狠刺入自己的脖颈。

　　剧痛瞬间席卷了她，意识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弥留之际，她仿佛又看到了年少时的画面：三月桃花开得正好，宋扬穿着月白长衫，站在桃树下，笑着递给她一支开得最艳的桃花，轻声说“阿厘，以后我护你”；她还看到了谢萧攻破皇城时的冷冽模样，看到了魏家子弟倒在血泊中的惨状，看到了云黛护在她身前的背影，看到了天牢里宋扬隔着铁栏望向她时，眼底的疼惜与不舍。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

　　她再也不要追逐权力，再也不要踏入这朝堂漩涡。

　　她只想做个普通的相府嫡女，守着父母安康，守着魏家平安，与宋扬携手一生，在江南水乡或者京郊别院，过着男耕女织、安稳度日的生活。

　　这是魏厘最后的念想。

　　……

　　“小姐！小姐！您醒醒！”

　　焦急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哭腔，一遍遍撞击着魏厘混沌的意识。

　　魏厘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脖颈，那里光滑细腻，没有伤口，没有鲜血，只有一片温热的触感，刚才那锥心刺骨的疼痛，仿佛只是一场无比真实的噩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雕花床顶，挂着藕荷色的软罗纱帐，帐角缀着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兰草香，那是她闺房里常年熏着的香料，熟悉得让她心头一暖。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一天了，可吓死奴婢了！”身边的丫鬟见她醒来，喜极而泣，连忙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身，顺手拿起一旁的薄毯，盖在她的腿上。

　　魏厘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丫鬟——云黛。

　　她的贴身侍女，前世为了护她，死在了乱箭之下，死时还紧紧抱着她的腿，嘴里喊着“小姐快走”。而此刻，云黛就好好地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担忧，眼神清澈，一如她十五岁时的模样。

　　“云黛？”

　　魏厘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小姐，奴婢在呢！”云黛连忙点头。

　　转身端过一旁桌上温着的银耳羹，用小勺舀了一勺，吹凉后递到她嘴边，“您昨天在花园里赏兰，不知怎么就晕倒了，大夫来看过，说您是忧思过度，气血不足，让您好好歇息，多补补身子。”

　　赏兰？晕倒？

　　魏厘环顾四周，闺房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梳妆台上摆着她常用的菱花镜和一套螺钿妆盒，里面放着她最喜欢的胭脂水粉；墙上挂着她十三岁时画的兰草图，笔触稚嫩却透着灵气；窗边的花架上，摆着一盆长势茂盛的绿萝，那是宋扬在她十四岁生辰时送她的，说绿萝好养活，能陪着她；就连床榻边的矮几上，还放着她没看完的话本，书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桃花瓣。

　　这一切，都真实得让她心慌。

　　她猛地掀开被子，不顾云黛的阻拦，赤着脚跑到梳妆台前，抓起那面菱花镜。

　　镜中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精致如画，肌肤白皙似雪，脸颊上还带着未脱的婴儿肥，眼神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惊惶。那是她十五岁时的模样，尚未经历宫墙的尔虞我诈，尚未被权力蒙蔽双眼，还带着闺阁少女的纯真与烂漫。

　　这不是梦。

　　她真的……重生了？

　　魏厘的心脏狠狠一缩，一股巨大的狂喜与庆幸席卷了她，让她忍不住眼眶泛红。

　　她抬手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铜镜上，晕开一圈小小的水渍。

　　前世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魏家满门的惨死，云黛的牺牲，宋扬在天牢里的憔悴模样，还有谢萧那冷冽无情的眼神，都还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但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还没有被选为长公主萧安瑶的伴读，还没有嫁给那个懦弱的皇子，魏家还安好，云黛还活着，宋扬也还安然无恙，甚至……她还没有与谢萧产生太多交集。

　　这一世，她一定要改写命运！

　　“小姐，您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云黛连忙跑过来，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满脸担忧地问道，“要不要奴婢再去请大夫来看看？”

　　魏厘摇了摇头，接过帕子擦干眼泪，眼底的惊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坚定的决心。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云黛，一字一句地说道：“云黛，我问你，今天是什么日子？”

　　云黛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小姐，今天是永安十五年，三月初十啊。您怎么了？是不是睡糊涂了？”

　　永安十五年，三月初十。

　　魏厘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她记得清清楚楚，永安十五年三月十一，也就是明天，宫中就会派教养嬷嬷来相府，挑选长公主萧安瑶的伴读。

　　前世，她就是在那次挑选中，凭借着出众的才情与容貌被选中，从此踏入宫门，一步步卷入储位之争，最终走向覆灭的结局。

　　而现在，她还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云黛，”魏厘握住云黛的手，她的手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明天宫里的嬷嬷要来选伴读，你帮我个忙。”

　　云黛连忙点头：“小姐您说，别说一件，就是十件、百件，奴婢也一定照做！”

　　“我不要被选中。”魏厘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嬷嬷们厌弃我，让我彻底失去参选的资格。”

　　入宫，是她前世悲剧的开端。

　　这一世，她必须避开这条路，这是她远离朝堂纷争、守护家人和宋扬的第一步。

　　云黛愣住了，脸上满是不解：“小姐，您不是一直很想入宫吗？您说过长公主伴读是个难得的机会，能结交贵人，对魏家也有好处……”

　　“以前是我糊涂。”魏厘打断她的话。

　　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那是个吃人的牢笼。我只想留在相府，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再也不要卷入那些纷争。”

　　她不能再重蹈覆辙，不能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云黛虽然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什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但见她态度坚决，眼神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便不再多问，连忙点头应道：“好，奴婢听小姐的！明天奴婢一定想办法，不让小姐被选中！”

　　魏厘松了口气，拍了拍云黛的手：“辛苦你了。具体怎么做，我们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小姐，夫人来看您了。”

　　魏厘心中一暖，连忙说道：“快请母亲进来。”

　　话音刚落，一位穿着淡紫色锦裙、容貌温婉的妇人走了进来，正是她的母亲，沈玉娴。

　　沈玉娴快步走到魏厘面前，握住她的手，满脸关切地上下打量着她：“阿厘，你可算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母亲，我没事了。”魏厘看着母亲熟悉的面容，眼眶又有些泛红。

　　前世，母亲为了护她，被乱军所杀，死时还紧紧抱着她的画像。

　　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守护母亲，守护整个魏家。

　　沈玉娴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大夫说你是忧思过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跟母亲说说。”

　　魏厘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重生的秘密。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说了也未必有人相信，反而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母亲，我没什么心事，可能就是最近看书看得太累了。”

　　沈玉娴点了点头，叮嘱道：“那就好好歇息，别太累了。明天宫里的嬷嬷要来选伴读，你好好准备准备，就算选不上也没关系，母亲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魏厘心中一动，母亲果然还是疼她的，从来没有逼迫过她做不喜欢的事情。她点了点头：“母亲放心，我知道了。”

　　沈玉娴又说了几句贴心话，叮嘱云黛好好照顾魏厘，才起身离开。

　　送走母亲后，魏厘回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越发坚定。

　　她必须好好规划一下，明天该如何才能顺利避开这次选拔。

　　“云黛，”魏厘转过身，看向云黛，“明天嬷嬷们来，肯定会考察才情、容貌、礼仪这几方面。容貌是改不了的，我们就从才情和礼仪入手。”

　　云黛连忙凑过来：“小姐，您说怎么弄？”

　　“等会儿你去库房，把我那套最普通的衣服找出来，明天我就穿那套去见嬷嬷。”魏厘沉吟道，“妆容也不用化得太精致，淡淡的就好，甚至可以故意显得有些憔悴。”

　　云黛点了点头：“明白，小姐是想故意藏拙，让嬷嬷们觉得您容貌平平。”

　　“没错。”魏厘继续说道，“至于才情，等嬷嬷们考较书法，我就故意写得歪歪扭扭，错字连篇；考较琴艺，我就故意弹错音，手忙脚乱；考较礼仪，我就故意出错，显得笨手笨脚。总之，怎么平庸怎么来，怎么让嬷嬷们不满意怎么来。”

　　云黛眼睛一亮：“小姐这个办法好！这样一来，嬷嬷们肯定不会选您了！”

　　“还有，”魏厘补充道，“明天见了嬷嬷，你就故意在旁边‘不小心’说错话，比如暗示我身体不好，经常生病，性格怯懦，不堪大用。多管齐下，一定能让嬷嬷们彻底放弃我。”

　　“放心吧小姐，奴婢一定办好！”云黛拍着胸脯保证道，眼神里满是信心。

　　魏厘点了点头，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的阳光正好，温暖地洒在她的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院子里的兰花长势正好，郁郁葱葱，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不远处的桃花树也已经含苞待放，再过几日，便会开满枝头，像极了她和宋扬小时候一起玩耍的模样。

　　她想起宋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一世，她一定要早点向他表明心意，让父亲母亲为他们定下婚约，早日远离这京城的是非之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云黛的声音：“小姐，宋公子派人送东西来了。”

　　魏厘心中一喜，连忙说道：“快拿进来！”

　　云黛端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走进来，递给魏厘：“小姐，这是宋公子让人送来的，说是给您补身体的。”

　　魏厘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小罐上好的燕窝，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宋扬熟悉的字迹：“听闻阿厘身体不适，特备燕窝一罐，望早日康复。宋扬字。”

　　看着那熟悉的字迹，魏厘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前世，她亏欠宋扬太多，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补偿他，与他相守一生。

　　她小心翼翼地收起纸条，对云黛说道：“替我谢谢宋公子，告诉他，我已经好多了，让他不必挂念。”

　　“好的小姐。”云黛应道。

　　魏厘看着窗外的阳光，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前世的苦难已经过去，今生的幸福就在眼前。

　　她一定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改写命运，守护好自己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