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海》忆澜秋

24、青云祭 血煞老

　　血煞老魔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求饶，便已被四道冲天怒火彻底吞噬。

　　莫言川、柳灵、钱多多、李寒霜四人，此刻再无半分平日指点弟子的温和耐心。金丹中期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青云剑道、灵木生机、苍岩巨力、流泉寒霜，尽数化作最凌厉的复仇之刃。溟夜龙吟震碎云层，龙息焚尽邪祟；苍猛金拳砸裂大地，将血魂教坛主碾成血雾；流霜寒息冻结一切逃窜之影；青岚生机化作最锋利的木刺，肃清每一个余孽。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黑风谷血魂教分坛被连根拔起，近百邪修无一漏网，阴邪之气被彻底荡清。落霞城依旧安稳，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百姓对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一无所知，更不知有四位少年以命换来了他们的岁月静好。

　　柳灵轻轻抱起阿木，又小心翼翼将阿金、阿水、阿冰一一揽在身边，用自己的衣袖擦去他们脸上的尘土与血痕，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熟睡的孩子。她指尖微微颤抖，翠绿的生机之气一遍遍轻抚着四人冰冷的身体，却再也唤不回一声回应。

　　“别怕…师父在…”
　　她声音哽咽，泪水无声滑落，滴在四名晚辈的衣襟上，“师父带你们回家…”

　　钱多多早已红透了眼眶，一身蛮力此刻却连抬手都觉得沉重，他蹲下身，轻轻将阿金背在背上，像往常无数次教导练剑时那样，粗声粗气却带着无尽的疼惜：“小子，回家了，别睡这么沉…回去师父给你买酥糕，管够…”

　　李寒霜面无表情，可紧握的双拳早已青筋暴起，腕间流霜垂首低鸣，碧色鳞甲黯淡无光。他弯腰抱起阿水，指尖拂过弟子冰冷的脸颊，素来冰冷的声音此刻沙哑得不成样子：“是师父没看好你…对不起。”

　　莫言川站在最前，溟海剑斜插在地，撑着几乎要崩溃的身躯。他缓缓抱起阿冰，这位平日里最沉稳、最像他的大弟子，此刻安安静静，再也不会躬身行礼，再也不会请教剑道困惑。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回家。”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重如千斤。

　　四人不再多言，周身灵光裹住四名弟子的遗体，化作四道流光，直奔青云山。一路之上，风都似在悲鸣，云都似在垂泪，四头契兽垂首随行，往日的灵动威风尽数化作死寂的悲戚。

　　回到青云山时，正是清晨。
　　练剑坪上的弟子远远望见四位师父归来，正要欢呼行礼，却在看清他们怀中、背上那四道冰冷身影时，瞬间鸦雀无声，脸色惨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阿冰、阿木、阿金、阿水。
　　那个每日最早来练剑的孩子，
　　那个总温柔治愈同门的孩子，
　　那个最爱吃酥糕、憨厚老实的孩子，
　　那个冷静寡言、却最细心的孩子。

　　他们出去历练，
　　却再也没能笑着跑回来。

　　整座青云山，瞬间被无尽的悲戚笼罩。

　　凌沧澜早已在山门前等候。
　　他一身素白道袍，须发如雪，昨夜便已心有所感，道心悸动，此刻望着四名徒孙冰冷的遗体，这位历经御魔之战、数百年风雨不动的老者，指尖微微颤抖，温和的眼眸中布满血丝，一行清泪缓缓滑落。

　　莫言川四人抱着弟子，一步步走到凌沧澜面前，齐齐跪倒在地，脊背弯下，满心愧疚与痛苦。

　　“师父…”莫言川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弟子无能…护不住他们…”

　　柳灵早已泣不成声，伏在地上，泪水打湿青石：“他们还那么小…最怕痛了…那么一战，他们该有多疼啊…”

　　钱多多攥紧拳头，泪水汹涌，哽咽道：“他们为了救百姓…一步没退…全是好孩子…是我们没护住…”

　　李寒霜垂首，泪水滴落在地面，声音冰冷中带着无尽的悲戚：“弟子…来迟了。”

　　凌沧澜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四名徒孙安详的面容，长叹一声，声音苍老而悲凉：
　　“起来吧…这不怪你们。”
　　“他们是青云的好孩子…是我凌沧澜的好徒孙…”
　　“除恶扬善，守护苍生，他们做到了，一字不差，守住了青云的道。”

　　他缓缓转身，指向剑心院后方那棵苍劲挺拔、枝叶如云的青风树。
　　此树自青云开宗便已存在，风过之处，叶声沙沙，如长辈低语，如师门守护。

　　“落叶归根。”凌沧澜声音轻缓，带着无尽的疼惜，“这群孩子，在外拼尽了一切，该回家了。”

　　“就葬在青风树下。”
　　“日后风一吹，就像师父们在跟他们说话。”
　　“日后太阳一照，就像还在练剑坪上晒太阳。”

　　众人含泪点头，亲手为四名少年整理衣装，将他们安葬在青风树下。没有奢华棺椁，只有青云弟子最朴素的道袍，身边放着他们惯用的剑、灵木杖、小灵斧、冰玉符，还有阿金最爱的酥糕、阿木喜欢的灵菊、阿冰常看的剑谱、阿水不离身的冰玉坠。

　　下葬之时，整座青云山弟子齐齐跪拜，哭声震天。
　　柳灵蹲在墓前，轻轻抚摸着新土，一遍又一遍，轻声呢喃，像是哄着怕痛的孩子：

　　“回家了…孩子们，回家了…”
　　“以后不疼了，再也不痛了…”
　　“这里是青云，是家，师父们都在，师祖也在…”
　　“不怕，回家了，安安心心睡吧…”

　　钱多多蹲在一旁，抹着眼泪，粗声粗气却温柔至极：“以后想吃酥糕，师父天天给你们供…再也不用受苦了，不用拼命了…”

　　李寒霜垂首而立，流霜轻轻缠在墓碑上，寒息化作温柔的霜花，覆在碑前，像是在默默陪伴。

　　莫言川站在最前，溟海剑立于墓旁，沉声道：“师父们会常来看你们。青云的道，你们守住了，我们会替你们，一直守下去。”

　　凌沧澜站在青风树下，望着四座小小的坟墓，白须随风轻扬，长叹一声：
　　“落叶归根，这群孩子回家了。”
　　“他们平日里最怕痛，最怕苦，那么一场大战，该有多痛啊…”
　　“哎——，回家了，不怕，都不怕了…”

　　风过青风树，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四名少年在轻声回应。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墓碑上，温暖而柔和。
　　他们生于青云，长于青云，最终以青云弟子之名，护苍生、归青山、眠清风。

　　从此，青云山多了一处圣地——青风墓。
　　每一代弟子练剑之前，都会先来墓前躬身一拜。
　　他们会被告知：
　　曾经有四位少年，
　　年纪轻轻，
　　却以身为剑，以命为盾，
　　护了近千百姓，
　　守了青云正道。

　　他们不怕死，
　　只怕身后之人不安。
　　他们最怕痛，
　　却在最痛的时候，一步未退。

　　因为他们记得：
　　青云的剑，不弯。
　　青云的心，不死。
　　青云的家，永远都在。

　　青风树影婆娑，岁岁年年，守护着四名归家的少年。
　　风一吹，便像是在轻声说：
　　“回家了，不怕。”
　　“回家了，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