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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学会对他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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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过后,排名表前围得水泄不通,小草照例坐在座位上写题,彷佛一切热闹与她无关。
刚才她去老师办公室拿英文作业时,老师已经给她看过排名表。
每次大考,每个班级的前面都会贴出年级前一百名的排名,名次基本由重点班占据,偶有几个次重点班的人也挤入其中。
学校旨意让重点班戒骄戒躁,也鼓励次重点班的人好好学习,争取在初二考入重点班。
小草看一眼围在教室前的人群,也不知道学校的鼓励发挥了多大作用。
记得肖康益刚上初一的时候,在家里的饭桌上大肆自夸他在次重点班是佼佼者,考入重点班不成问题,爷爷奶奶对此可骄傲了。
然而直到现在他上了初三,还在次重点班,有时候回家说班级的排名表刚贴上去就被撕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排第几名。
李琪看完名次,坐回自己的座位,但转向小草,“小草,你是第三名耶。”
嗯,她早知道了,而且还把整张排名表从头到尾都看了一遍。
小草没有抬头,写题的每一笔都很用力。
李琪像看到新大陆,兴奋起来,“我还是头一回看到你这么生气,你是在气自己没有维持第一名吧?”
“不是。”
李琪自认为好心地没有戳破小草的谎言,转为安慰:“我妈说过初中三年变化很大,不努力就会掉队,高中就更难了……”
“我是有点生气。”既然无法安静地做题,小草就索性开口:“只不过,我在气自己养过的小狼崽非但不认人,还像狗一样窝囊。我还气自己费劲去关注小狼崽到底有多窝囊。”
李琪一愣,旁边的何露也看过来。
小草平日看起来沉敛内向,笑起来显得乖巧,给人亲切的善意,但此刻她眼里清辉泠泠,令人不禁相信小狼崽是真实存在过的。
上课铃一响,没人去探究小草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说电脑游戏,话题中断。
放学后,小草和何露一起去停车棚取单车,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她们身边经过。
何露扭头看向那群人,凑近小草小声说:“上次那个看你的人就是他,就是里面唯一穿着校服的那个。”
除了重点班外,其他班都没拿校服当作一回事,经常拿校服当混搭挂件,不会正经地穿一整套,爱打扮的少年们更是使出浑身解数,颇有争奇斗艳的意味。
“我经常在台球厅看见他,里面就只有他规规矩矩穿着校服。”看小草没有回头,也不感兴趣的样子,何露又尴尬地补充了句:“台球厅就在我买饭盒的店隔壁。”
“不是规矩,是没钱买衣服。”小草突然应了句。
何露有些惊讶,回味过来又觉得小草说得有道理,脸微红。
小草看出何露的窘迫,展颜一笑,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校服说:“我很喜欢穿校服,既能省下买衣服的钱,又不用在仅有的几件衣服里思考穿哪件。”
何露眼前一亮,惊喜地挽住小草的胳膊,“小草,你和我想到一块了!”
小草的身子一僵,硬邦邦地维持着胳膊不动,任由何露挽着,等到了停车棚竟觉得手微微麻。
跨上单车,何露对小草挥手说下周见,朝和她不同的方向骑去。
在小草看来,何露的心地真诚又可爱,只是她不擅长和人过于亲密。
听奶奶说过,爸妈在她只有几个月的时候就外出务工了,她辗转在爷爷奶奶和亲戚之间,直到长大一些才由爷爷奶奶带着。
她没有过小时候的记忆,但只能把不习惯与人亲近的行为归因于小时候没有固定的关爱,除此也想不到其他理由。
“贺野,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就等你开台呢!”
小草的思绪被身后传来的一句喊声切断。
她没有回头,一蹬脚踏,骑远了。
和往常的周末一样,小草写着作业,有时候奶奶喊她,她就去帮忙择菜洗东西或者跑腿,只是今天浑身不得劲。
蹲在天井,她正洗着碗,突然被奶奶拽到厕所,才知道自己的裤子红了一片。
小草低头盯着那片红。
哦,是月经,是血,但是不像手被切口那样的疼。
爷爷正在喝茶,问奶奶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忙什么,奶奶避讳不答。
奶奶给小草拿来换的裤子和内裤,还有被她压在衣服底下的卫生巾,又帮她把换下来的裤子拿去洗,剩下的碗也不要她洗了,给钱让她去买卫生巾。
出门前,小草回望了下蹲在天井的奶奶,心中一阵暖。
她是喜欢奶奶的,她想。
走在路上,小草总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正在流血,但是行动自如,不会疼也不会死,只是下腹有种下坠感,没有平时爽利。
经过赵钱钱家时,赵钱钱的妈妈冲小草一笑,夸了小草成绩好,让她平时多教教钱钱。
正好赵钱钱和她爸爸收摊回来,看见她们俩在说话,赵钱钱朝着小草打了声招呼。
赵叔叔黑着脸,但不像以前那样不待见小草。
很奇怪。
小草就故意停下来,跟赵钱钱多说了两句话,贺叔叔也不像以前那样朝她泼水,只是哼唧了几句。
“会读书了不起啊?成绩再好,也只是个女仔,一样要嫁人。”
原来是因为她成绩好,所以就对她改变了态度吗?
小草疑惑着,故意站得笔直,直视赵叔叔的眼睛。
赵叔叔像是被什么刺到一样挪开眼睛,喊着赵钱钱和她妈妈进屋,嘴里碎碎念着:“成绩又不能换钱,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有意思。
小草望着灰溜溜进屋的男人背影,勾起嘴角。
原来成绩好,可以让一个大人自惭形愧。
成绩好,真有意思。
穿过水塘街,小草到商店街上买卫生巾,在店员的建议下各买了一包日用和夜用。
日用有十片,五块钱一包,正好是一个饭盒的价钱,而夜用的只有五片,六块钱一包。
奶奶给了小草十块钱,幸好她身上还有五块钱,钱够用。
店员特地拿了黑色塑料袋装卫生巾,再打个结,交给小草。
小草走出去,看着那见不了光的黑色塑料袋,不解。
回想赵钱钱她们说起月经时的神秘,奶奶的避讳,店员的黑色塑料袋,彷佛月经是不能见光的话题。
可是,所有女生都会来月经,所有家庭都需要先有女性才会有男性的出生,为什么月经是不能见光的话题?
小草不理解,但也模仿着别人,把塑料袋拿到没有人经过的地方再打开。
刚才她还没来得及看包装和说明,卫生巾就被店员装起来了。
正端详着,突然有脚步声靠近。
小草一惊,赶紧将卫生巾塞进袋子里,警惕地抬头。
贺野正好路过,脚下一顿,打量着她手上的东西。
不知为何,贺野打量的目光惹怒了她,被冒犯的感觉窜上心头。
“看什么看?有话就说!”
贺野的眼睛如古井无波,寂然又淡漠。
明明贺野什么都没做,小草的怒火却蹭地一下窜上天,比刚才更盛。
也许就是因为他什么都没做。
她故意拿出两包卫生巾,大步向前,又将塑料袋拍在贺野身上。
“你有本事就当一辈子的哑巴!”
塑料袋轻飘飘的,从空中落到贺野的脚边,他都没有挪动一步。
小草一手捏着一包卫生巾,像是攥着两个手榴弹,视死如归地大步前进,准备与迎面而来的敌人同归于尽。
赵钱钱正在门外打水,望见小草手上的东西,正想好心地提醒小草要将卫生巾藏起来,但一瞧见小草那浑身正气的样子,想半天想不出藏起来的理由,小草已经走远去。
两包卫生巾被扔进书包里,挨着课本。
小草盯着它们,恨不得真是手榴弹,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发巨响,让所有人都知道女生在用卫生巾!不许再用那种打量的眼光看她!
越想,她对贺野越生气。
气了一会,肚子疼了。
小草趴在桌上,打开课本,趁着晚饭前再背点书。
她决定,以后无论贺野做什么,她都要视而不见。
很快,贺野就从小草的大脑暂时清除掉,她投身于计划好的学习任务中。
把便签上的计划都打上勾,帮奶奶干完活,又迎来了周一。
只是,早上骑一趟单车到校,中午再来回骑两趟,她到下午的体育课时,体能已经告急了。
向老师说明“例假”,她可以无需跑圈,提前自由活动,也就是坐在树荫底下。
小草捂着肚子,觉得月经应该算是体内有了伤口,不然为什么会这么痛?
班级队伍自由活动后,有几个女生过来关心她,小草不想占用别人宝贵的活动时间,都强撑着笑意说自己没事。
何露还好心地跑回教室,把她从朋友那里借来的小说给她看,免得她无聊。
小草翻开小说第一页,就是女主从一个大房子中醒来。
她默默合上,觉得肚子更痛了。
明明天气温暖,她垂着头,只觉得冷。
闭上眼睛,只是过了几秒,小草就做了个暖和的梦。
梦里的热意延伸到现实,小草的脸贴着一个温润暖和的东西。
她睁开眼,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玻璃瓶子贴着她的脸,细嗅还有红糖味,再往上是一只修长的手……
小草一下子就清醒了。
贺野背靠着树,借树形隐藏自己的身形,面向着小草,示意让她接过红糖水。
小草仰着头,盯着他,就是不说话。
无视她那么多次,连朋友都不是,现在又来做什么?
“这是红糖水,你喝一些,再用来捂肚子。”许是很久未说话,贺野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
小草一愣,想起他不说话的理由,心里的狠意一下子就散尽了,但还是不肯拿出同情。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拿你的东西?”
方才小草跟女同学讲话时还是一副温和的样子,这会对他就像是一只刺猬,张牙舞爪,逼他出招。
贺野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以前她只对自己狠,现在学会对他狠。
看他一笑,小草更不悦了,瞪着他。
明明贺野站着,小草坐着,但是她的气势远在贺野之上。
贺野望着她,感激地笑笑,“你帮过我,所以我也帮你。哦,我还欠你钱呢。”
听起来是挺有道理的,但是小草偏偏不吃他这一套。
“想要报答我,就好好学习,让我在排名表上看到你的名字。”
贺野没有再说话,把红糖水放在地上,走开了。
红糖水立在地面上,孤零零的,被风分走温度。
算了,不用白不用。
小草不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拿起红糖水喝了点,又用来捂肚子。
肚子一暖,还真没那么疼了。
贺野好像也没那么没心没肺……不对,这堂不是他们班的体育课,他翘课?
这小狼崽子纯心就是来气她的!
小草正要生气,遥望贺野大摇大摆地走到篮球场上。
原来,他们班也在上体育课,应该是调课了。
小草捂着热瓶子,思考着为什么总是容易对贺野生气。
大概是因为他们一起在雨天的木棚子下,谈论过离开水塘街的话,一起为帮助珍姨的事挨过打。
她希望他们都能离开水塘街,拥有更多选择。
捱到放学,小草的下腹依旧沉重,只好放弃自己骑单车回家的选项。
虽然肖康益就在初三年级,理论上可以载她一起回家,但是肖康益警告过她在校看见他也要装作不认识,而且她讨厌肖康益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宁愿勉强自己骑回去也不愿找肖康益。
思来想去,只能去拜托赵钱钱。
走出教室门,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透过余光就知道是谁,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向赵钱钱的教室。
刚走近就听到赵钱钱说:“我爸妈对我管得很严,很担心我,我得快点回家,没法跟你们一起去玩……”
小草赶紧退后,撞到一个人的身上,在对方投来疑惑的眼神时,拉着他匆匆离开。
赵钱钱的妈妈可能还会关心她,但是她爸爸要她尽早回家,只是为了让她多干点活。
她决定将刚才的话当作没听见,也不想让水塘街的人听见。
整条水塘街,考上重点班的人只有她和赵钱钱,只要她不说,没有人会知道赵钱钱家的情况。
走到远离二班的地方,小草才松开拉着贺野的手。
“现在没事了,我走了。”
贺野挡住她的去路,“我载你回家。”
小草抬眼,才发现过去比她矮的贺野长高了一点,“这次又要用什么理由?还是报恩?”
“嗯,报恩。”
“想报恩就考上重点班,其他的我不需要。”
小草绕过他,大步走开,走急了肚子疼,又不想在贺野面前露出破绽,脸皱得跟梅子一样。
好不容易撑到停车棚,拿起车钥匙想要开锁,她手里的钥匙被人夺去。
贺野开锁,直接骑走她的单车,故意在她面前绕了个小圈,又骑回她面前,一副“车在我手,你必须跟我走”的无赖样。
“小草,我载你回家。”贺野说。
她上前就抓起贺野的肩膀,一用劲给他一个过肩摔,把他摔个狗吃屎,用强硬手段要他答应好好学习。
——小草在脑海里想象过瘾,最终只能无力地坐上单车后座。
要出气出力,也要等到有力气再说。
怪不得大家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小草望着贺野的背影,发现他好像没以前那么瘦了。
从小,贺野就格外能忍,能忍住疼也不哭不出声,成天到晚不说出一句话。
终于,小草在忍耐不开口这件事上落败。
她说:“你爸还打你吗?”
贺野像是一直在等她发问,答得很快:“他现在打不过我了。”
“所以你现在能好好吃饭了?”
“嗯,我现在每顿都吃得饱。”
小草想起肖康益自从上了初中,饭量激增,暗自庆幸贺叔叔没有坏到让贺野饿肚子。
“我自己买菜做饭,他饿不着我。”贺野又说。
“他给你钱吗?”
“我自己有钱。”
“你哪来的钱?”
贺野又不说话了。
小草忽然觉得自己像他妈妈,关心那关心这,怕他走上歧途,但其实她只是他的一个邻居,自讨没趣。
“你不想说就算了,我没资格过问你的事。”
“小草……”
小草等了一会,只等来一阵风。
骑进巷子里,到小草家门口,贺野才停下,把单车还给她,自己折回家。
晚饭后,珍姨来小草家喝茶聊天,顺便进里屋来跟小草说话。
原来小草一路拿着卫生巾的事传到珍姨耳里,珍姨特地来教她一些经期的知识,尤其是经期的保暖和饮食注意,还给了小草止疼药。
末了,珍姨提起今天见到小草和贺野又有来往了,想拜托小草向贺野转达谢意。
可是当年他们替珍姨说话的事,珍姨早就谢过了,小草仔细一问,才知道另一件事,也是珍姨最近才从她婆婆嘴里知道的。
当初贺野开口说话后,被贺叔叔拽回家,威胁他再敢出声,就连跟他说话的人一起打。
后来,贺野还是跟一个人说话了,那就是珍姨的婆婆。
他威胁她如果再敢欺负珍姨和小草,就对她不客气。
小草恍然大悟,怪不得她在六年级暑假里经常去珍姨家,“老巫婆”也不敢有意见。
还有,贺野故意不跟她来往,也是怕贺叔叔迁怒于她吧?
那么,现在跟她说话,是因为贺野能打得过贺叔叔了?
猜测再多,都不如找当事人一问。
第二天放学,小草背起书包就往二楼去,站在六班的窗外逡巡一遍教室,找不到贺野,就骑着单车往台球厅去。
她提前问过何露饭盒铺子的位置,单车停在铺子隔壁,也就是台球厅门口。
台球厅里都是张扬的少年们,女生们烫发化妆,穿着改窄了的校裤,搭配自己的私服,显得成熟,男生们穿着私服,有的染了红发,有的戴了张扬的银色链子,悬挂在黑色短袖前炫目显眼。
小草将及肩的头发都撩到脑后,露出一张素面朝天的脸,走入其中,如一滴雨落在彩绘玻璃上,从上而下滑出一道雨迹。
所有目光都聚集在小草这个看起来纯澈,又与氛围格格不入的人身上,就连喜欢起哄的人都忘记吹口哨,被小草清冽的神情吸引注意力。
小草扫过全场,定睛望着熟悉的身影,说:“贺野,我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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