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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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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温的。
不是江河湖海那种有边界的水,而是无处不在的、温热的、黏稠的液体,像羊水,又像血液。身体被包裹着,悬浮着,失去重量的参照。
一开始秦松筠没意识到那是水。只觉得周身被什么包裹着,柔软,粘稠,带着体温般的暖意。她下沉,或者上浮——方向在这里失去意义。光线从上方透下来,在水波里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金箔。
然后那温暖开始收紧。
从肩颈开始,像一双手慢慢环上来。掌心贴着她的皮肤,温度透过血肉渗进骨头里。那触感太真实,她能感觉到指节的形状,感觉到脉搏在对方掌下跳动。
力道不重,却无法挣脱。那温热沿着脊柱向下蔓延,一寸一寸,像熔化的蜡,缓慢地覆盖整片背脊。皮肤在战栗,毛孔张开,吸收着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温暖变成桎梏。
她试图呼吸,水涌进口鼻。不是呛人的冷,是温吞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它在肺里沉积,把氧气一点点挤出去。
视野开始泛红。
视野是混沌的,没有具体的形状,只有无边无际的红。先是淡淡的粉,像霞光浸染的水面。然后加深,变成玫瑰花瓣那种饱满欲滴的红。红色荡漾开,波动着,在中心凝聚成两个深色的点。
一双眼睛。
没有脸,没有身体,只有眼睛。瞳孔是深褐色的,边缘泛着琥珀的光。眼神很静,静得像古井,又像即将结冰的湖面。它在看她,穿透层层红雾,穿透皮肤和骨骼,直直看进最深处。
秦松筠想避开,想闭眼,但眼皮像被缝住了。那目光有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窒息感越来越强,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喉咙发紧,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秦松筠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
彻底的、结实的黑暗,密实的毛毯一样结结实实盖在她的脸上。有那么几秒钟,她分不清自己在哪里,是梦是醒,是生是死。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困兽撞击牢笼,咚咚咚,震得耳膜发麻。
她躺了几秒,意识像沉船后浮上水面的碎片,缓慢拼凑。心跳在耳膜里撞,咚咚,咚咚,节奏快得发慌。
嘴里有味道。
铁锈混着淡淡的咸。她舔了舔下唇,舌尖触到一处破口。是睡着时自己咬破的。
她坐起来,手掌按在脸上。皮肤是干的,没有泪痕。只有心跳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像困兽。
雨停了。
她这才注意到。窗外透进稀薄的月光,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渍,浅浅地铺在地板上。空气里有雨后特有的清冽,混着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
秦松筠推开被子坐起来。丝绸被面滑过皮肤,带来一阵凉意。她没穿拖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春寒料峭。实木地板冰得像浸过冷水,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激得她小腿肌肉瞬间绷紧。她打了个寒颤,却没退回床上,反而朝窗边走去。
花园里的植物在月光下投出浓黑的影子。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手,每一根手指都张到极致。远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一个个发光的池塘。
站了多久,她不知道。直到脚底的冰凉变成麻木,她才转身。
床头柜最深的抽屉。
她拉开它,手指探进去,在杂物深处摸到一个硬质的小盒子。烟盒,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
盒子是扁平的,手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发亮。她拿出来,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几支细长的女士烟,薄荷味的,还有一只银色打火机。
她抽出一支,夹在指间。烟身冰凉,滤嘴处有极淡的薄荷香。她举起烟,凑到唇边,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起,照亮她半张脸。火光里,她的眼睛很静,静得像刚才梦里那双眼睛。
烟头凑近火苗,即将点燃的瞬间。
她停住了。
手指微微颤抖。火光映在瞳孔里,跳跃着,像某种召唤,又像某种警告。她看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移开烟,另一只手按下了打火机的盖子。
火灭了。房间里重归昏暗。
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空气里有雨后的清冽,有薄荷的微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记忆深处的烟草味。
*
也是这样的夜。雨刚停,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线。
七八岁的秦松筠赤着脚,偷偷推开母亲卧室的门。
秦意棉在跳舞。
没有音乐,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在地毯上发出的沙沙声。
穿着一身酒红色的丝质睡裙,赤脚,在房间中央缓缓旋转。头发披散着,随着动作飘扬,像黑色的瀑布。
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银边。她的手臂舒展,腰肢柔软,脚尖点地时轻盈得像羽毛。
那是秦松筠见过最美的画面——母亲在深夜里独自跳舞,像一只孤独而骄傲的鸟,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绽放全部光华。
秦意棉那时候已经有些不正常了。白天总是发呆,说话颠三倒四,有时候会突然流泪。但很少有人知道,深夜的她会有这样美丽的时刻。
秦松筠躲在门后,屏住呼吸看着。
音乐停了。秦意棉停下来,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她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点燃。
火光映亮她的脸——依然美丽,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但眼神是空的,像一口枯井。
烟雾缓缓升起,在月光里缭绕。
小小的秦松筠被吸引了。她悄悄走进去,趁母亲望着窗外出神时,踮起脚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往嘴里放。
“窈窈。”
秦意棉的声音响起,很轻,却让她浑身一僵。
她转过身。母亲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美丽的眼睛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痛心,有一种深深的、难以言说的悲伤。
秦意棉没有骂她,没有夺走烟。她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拿着烟的那只手。
“这个不好。”她说,声音温柔得像羽毛,“妈妈以后不抽了。”
然后她真的再也没有当着秦松筠的面抽过烟。至少在秦松筠的记忆里,没有。
很多年后秦松筠才读懂那个眼神——那不是对女儿学坏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可能走上同样道路的女儿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恐惧和心痛。
*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凌晨四点的凉。
秦松筠把烟放回烟盒,盖上,放回抽屉最深处。她站起身,走回窗边。
月光更亮了些。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清澈的深蓝天幕,几颗星星疏落地挂着。远处天际线开始泛起极淡的鱼肚白。
快天亮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未接来电一个,孔静幽,晚上十一点左右打来的。
五个小时过去了。
她没回拨,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躺回床上。丝绸被面已经凉了,她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
睡意迟迟不来。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双眼睛,梦里的眼睛,母亲的眼睛,还有……雨夜里那个陌生男人的眼睛。深褐色的,边缘泛着琥珀的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象。
*
早晨八点半,君竹工作室。
日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洒进来,将工作区照得通透明亮。打版师在裁剪台前忙碌,缝纫机嗡嗡作响,空气里浮着棉麻纤维和咖啡混合的气味。墙上贴满了新系列的设计草图,炭笔线条凌厉又舒展。
秦松筠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她今天来得早,穿浅灰色西装套装,头发利落地挽起,正在看意大利面料供应商发来的最新报价单。屏幕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她看得专注,眉心微蹙。
孔静幽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抱着一大捧花。粉玫瑰,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花束太大,几乎遮住了她上半身,只能看见她快步走来的双腿和一双裸色高跟鞋。
路过开放办公区时,几个设计师抬起头。
“孔姐,谁送的啊?”有人笑着问。
“反正不是送你的。”孔静幽头也不回。
她走到秦松筠办公室门口,用胳膊肘顶了顶门把手。门没锁,开了。
秦松筠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皱,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听见声音,她头也不抬:“放桌上,我等会看。”
孔静幽抱着玫瑰花走进来,饱满的花朵挤挤挨挨。
她把花放在办公桌一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米白色的信封,压在花束旁边。
秦松筠终于抬起头。
看见那捧玫瑰,她愣了愣,然后笑了。
“这是什么?”
“你的爱慕者送的。”孔静幽拉过椅子坐下,跷起腿,“早上送到前台的,指名给你。我路过,就帮你拿进来了。”
秦松筠伸手,从花束里抽出一支。花瓣柔软,边缘泛着淡淡的象牙白,香气很清,不甜腻。她转了转花茎,看见刺已经被仔细地修剪掉了。
“连刺都处理了。”她说,“还挺周到。”
“何止周到。”孔静幽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打开看看。”
秦松筠放下花,拿起信封。纸质厚实,触感细腻,封口处压着烫金的徽章,是一匹扬蹄的马。
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卡片大小的入场券。黑色底,烫金字,设计简洁而矜贵。券面下方手写着一行字:
「秦小姐,周五下午三时,青山马球俱乐部春季邀请赛。盼赏光。黎译誊」
字迹飞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潦草,倒是很符合主人的性格。
末尾没有落款日期,只在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线条简单,有点顽皮。
秦松筠看着那张券,没说话。
孔静幽靠在办公桌边,抱起手臂,嘴角噙着笑。“可以啊窈窈,什么时候跟黎家小公子这么熟了?直接送玫瑰——这算追求呢,还是算赔罪?”
“赔罪吧。”秦松筠把入场券放在桌上,语气平静,“上次在昭清坊,他纵着那个模特闹事,后来被他大哥禁足了一周。这算是找补。”
“找补送玫瑰?”孔静幽笑出声,“黎译誊这路子挺野啊。”
秦松筠也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淡,很快散去。她拿起那张入场券,又仔细看了看。“青山马球俱乐部……听说入会门槛很高,不是光有钱就行。”
“何止。”孔静幽说,“得有人引荐,背景审核,还得有老会员投票。那张观赏券,外面炒到五位数一张,还未必买得到真的。”
秦松筠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券面上轻轻摩挲。烫金的字微微凸起,触感清晰。
“你怎么想?”孔静幽问,语气认真了些,“要去吗?”
秦松筠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春光明媚,梧桐树的新叶在风里摇曳,像无数只嫩绿的手掌。远处街道上车流如织,城市在晨光里苏醒,充满生机。
“去。”她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
孔静幽走到她身边,并肩站着。“理由?”
“三个。”秦松筠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第一,黎译誊既然递了台阶,我没理由不下。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第二呢?”
“第二,青山马球俱乐部的会员非富即贵。去那里,能认识人。”秦松筠顿了顿,“君竹需要资源,需要渠道,需要让更多人看见。”
孔静幽看着她,眼神深了深。“那第三呢?”
秦松筠没有立即回答。她看向窗外,看向远处林立的高楼,看向这座城市最繁华、也最残酷的核心地带。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第三,”她缓缓说,“我想看看,黎译誊到底想干什么。”
孔静幽沉默了。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楼下工作区的缝纫机声。
“窈窈。”孔静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借力,布局,为将来做准备。但是黎译誊这个人……”
她顿了顿,“他看起来玩世不恭,但毕竟是黎家的人。黎家能在烨城立住三代,绝不是靠运气。”
“我明白。”秦松筠点头,“所以更要去。不去,永远不知道水有多深。”
她走回办公桌边,拿起那张入场券,对着光看了看。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某种无声的邀请,又像某种隐晦的挑战。
“放心。”她看向孔静幽,微微一笑,“我知道分寸。”
孔静幽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摇摇头。
“行吧。反正我说不过你。”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花怎么办?”
秦松筠看了眼桌上那捧玫瑰。粉色的花朵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柔软娇嫩,在晨光里泛着细腻的光泽。
“找个花瓶插起来。”她说,“放会议室吧。挺好看的。”
“不怕人议论?”
“议论就议论。”秦松筠拿起那张马球俱乐部的卡片,夹进办公桌抽屉里的一个笔记本中,“有些事,藏得越深,别人越好奇。不如大大方方摆出来,反倒没人多想。”
孔静幽叹了口气,抱起花。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秦松筠已经坐回电脑前,重新开始工作。侧脸专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只有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锐光,泄露了一丝端倪。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归安静。键盘声再次响起,清脆,连贯,像某种誓言般的节奏。
窗外的城市继续运转。车流,人潮,日光一寸寸移动。
而那张马球俱乐部的卡片,静静躺在抽屉深处,压在密密麻麻的工作笔记之上,烫金的徽章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秦松筠敲完最后一段邮件,停下手指。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朵像撕碎的棉絮,缓缓飘过。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眼得像刀锋。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水,温暖,窒息,玫瑰色的幻象,还有那双虚空里的眼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破口已经结痂,触感粗糙。
然后她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