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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7 ...


  •   三月中旬的黄昏来得比冬日迟些。下午五点半,天色还透着薄薄的灰蓝,像浸过水的宣纸,边缘晕染开淡淡的玫瑰金。

      秦松筠关掉工作室的灯时,孔静幽从设计稿里抬起头。

      “今天这么早?”

      “去趟疗养院。”秦松筠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风衣,“好久没去看妈妈了。”

      孔静幽的眼神深了深。她放下铅笔,轻轻点头:“路上小心。”

      “嗯。”

      下楼,取车。白色轿跑驶出地下车库时,夕阳正好斜照在挡风玻璃上,金红色的光斑跳跃着,有些晃眼。秦松筠戴上墨镜,转动方向盘,汇入晚高峰前尚算通畅的车流。

      车子朝城西开去。渐渐驶离市中心,高楼大厦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民居、安静的街道,然后是连绵的山影。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尖在风里轻轻颤动,像无数细小的手掌。

      她摇下车窗。

      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气息。泥土翻新的湿润,草木萌发的青涩,还有隐约的花香,不知是早樱还是玉兰。风掀起她的长发,发丝在脸颊边飞舞,有些痒。她没去拨,任由风吹着。

      空气清冽,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肺部被那种干净的气息充满,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闷似乎被冲淡了些。

      原来冬天已经过去了。她后知后觉地想。

      上次来这条路,还是刚过了年最冷的时候。那天刚下过雪,路面结了薄冰,她开得很慢,到疗养院时天都黑了。母亲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直到护士轻声提醒探视时间结束。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后来是秀场,是Tracy的刁难,是酒桌上那些黏稠的目光和话语。她应对得很好,滴水不漏,连孔静幽都说她“越来越能忍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能忍”背后,是一种更深的无力和厌倦。

      厌倦这些毫无意义的周旋,厌倦必须用微笑包裹尖锐,厌倦明明心里已经荒芜一片,还得维持表面的繁花似锦。

      但此刻,春风拂面,草木蔓发。远处山峦在暮色里起伏,轮廓柔和得像水墨画里的远山。车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音符流水般淌过。她忽然觉得,也许春天真的能带走些什么。

      至少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

      疗养院建在半山腰,最后一段路是狭窄的盘山道,没法开车上去。停车场在山脚,一片平整的水泥地,停着寥寥几辆车。

      秦松筠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时,视线落在斜前方一辆黑色轿车上。

      车牌号她很熟悉。宋远空的车。

      她动作顿了顿,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门下车。

      山间的空气比山下更凉,带着植物清冽的苦香。石板路蜿蜒向上,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还有几株刚开花的山茶,深红的花朵沉甸甸地缀在枝头,像黑夜里闪着光的钻石。

      她走得不快。高跟鞋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间回荡。

      疗养院是栋白色建筑,三层,设计得很简洁,大片落地窗映出天空和山影。门口有穿着浅蓝色制服的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老人,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

      秦松筠走进大厅。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花香。前台护士认识她,微笑点头:“秦小姐,秦夫人刚睡下。”

      “我爸爸和哥哥呢?”

      “在房间里。”

      她乘电梯上三楼。走廊铺着米色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

      她推门进去。

      房间很宽敞,朝南,一整面落地窗外是阳台,再往外就是绵延的山景。此刻窗帘拉开一半,夕阳的余晖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带。

      秦意棉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她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长发散在枕头上,已经花白了,夹杂着几缕暗淡的棕。

      宋远空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穿着深灰色羊绒衫,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看,目光落在窗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六十出头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斑白,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依然锐利,只是眼角多了深刻的皱纹。看见秦松筠,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有惊讶,有局促,还有一点小心翼翼。

      “窈窈。”他放下书,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秦松筠没看他,径直走到床边,俯身看了看母亲。秦意棉睡得很沉,眼皮下的眼球偶尔轻微转动,像在做梦。

      “来看看妈妈。”她直起身,语气平淡。

      秦彻站在窗边,穿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朝秦松筠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今天爸说想来看妈,我就一起来了。”

      气氛微妙地凝滞。夕阳的光在房间里缓缓移动,像某种有实质的液体,流淌过地板,爬上床脚,最后落在秦意棉搁在被子外的手上。

      那只手枯瘦,指节突出,皮肤薄得像一层蜡纸。

      宋远空清了清嗓子。“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

      “君竹那边呢?我听人说,上次秀场办得不错。”

      “还好。”

      一问一答,机械得像台词。秦松筠始终没看宋远空,她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或者窗外,或者地板上的光影。每个回答都简短,礼貌,但没有任何温度。

      宋远空沉默了。他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本书是《世说新语》,精装本,书脊已经磨损了。秦松筠记得这是他很多年的习惯,心烦时就看这本书。

      秦彻走过来,站在妹妹身边。“窈窈,晚上一起吃饭吧?爸订了位置——”

      “不用。”秦松筠打断他,“我待会儿还有事。”

      又是沉默。这次连秦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夕阳渐渐沉下去,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层,从暖金变成昏黄。

      最后还是宋远空站起来。“我……我先回去了。公司还有事。”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秦意棉,又看了看秦松筠,“你……照顾好自己。”

      门轻轻关上了。

      秦彻在原地站了几秒,拍了拍秦松筠的肩。“我也走了。你陪妈坐会儿。”

      他也离开了。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秦意棉平稳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秦松筠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很凉。她轻轻摩挲着,试图传递一点温度,但好像没什么用。母亲的体温总是很低,像她的意识,常年停留在某个寒冷的维度。

      秦松筠看着母亲的脸。很多年前,这张脸是明媚的,鲜活的,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阳光下的涟漪。秦意棉喜欢穿鲜艳的颜色,正红,宝蓝,鹅黄。她说话声音清亮,走路很快,裙摆扬起时像蝴蝶的翅膀。

      后来颜色渐渐褪去。先是衣服变成了素色,然后是笑容,最后连眼神里的光也熄灭了。

      秦松筠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那时她还小,只记得某天开始,母亲不再出门,不再说话,整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一看就是一整天。

      再后来,就是疗养院。

      “妈。”秦松筠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秦意棉依旧沉睡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秦松筠不再说话。她只是坐着,握着母亲的手,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山从青灰变成黛色,最后融进深蓝的夜幕里。疗养院的灯光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点散布在山间,像散落的星子。

      她坐了很久。直到护士轻轻敲门,提醒探视时间快结束了,她才起身。

      帮母亲掖好被角时,她不经意抬眼,看见窗外阳台角落一株樱花树。不知什么时候,花已经开了。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在夜色里朦胧地亮着,像一团柔软的、会发光的云。

      她怔怔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暗得多。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脚下的石板。两旁树影幢幢,在风里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停车场时,秦松筠看见秦彻站在她的车旁。

      他没走。倚着车门,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窈窈。”

      秦松筠走过去。“哥还有事?”

      秦彻把盒子递过来。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巴掌大小,没有任何logo。

      “什么?”秦松筠没接。

      “生日礼物。”秦彻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你生日那天我在国外,没赶上。补给你的。”

      秦松筠这才接过。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腕表。百达翡丽,经典的女士款,白金表壳,月白色表盘,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像星空。表带是白色鳄鱼皮,柔软精致。

      表盘背面刻着一串数字,秦松筠眼眸微动,那是她的生日日期。

      “我托人回购的这个序列号。”秦彻解释,“你的生日。”

      秦松筠看着那块表。表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钻石像凝结的露珠。很美的表,也很贵。

      她知道秦彻一向舍得在这些事上花钱。小时候她考了第一名,他会送她整盒的进口颜料;她第一次参加画展,他买了最前排的票,还请了所有同学去看。

      那时候她觉得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有心了。”她把盒子合上,声音很平静。

      秦彻看着她,眼神复杂。夜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真切。

      “窈窈。”他开口,顿了顿,“回家吧。”

      秦松筠没说话。

      “我知道你跟爸有矛盾,当年那场吵架……”秦彻叹了口气,“但这么多年了,该过去了。你在外面一个人,太辛苦。回家来,锦心可以给你更好的平台,你想做设计,集团旗下有的是资源——”

      “哥。”秦松筠打断他。

      秦彻停住。

      “我创建君竹,不是为了证明我能离开锦心活得好。”秦松筠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清晰,“也不是为了跟爸赌气。”

      “那是为了什么?”

      秦松筠没回答。她看向远处的山影,看向疗养院窗口零星的光。晚风吹过来,带着草木萌发的气息,清新又凛冽。

      “你知道妈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她忽然问。

      秦彻愣住。

      “你知道舅舅当年怎么死的吗?”她又问。

      “窈窈?!”

      “你不知道。”秦松筠转回头看他,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是秦家的人。”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刺进最软的地方。

      秦彻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风掀起他的衬衫下摆,猎猎作响。

      “这块表,如果是为了收买我的心,让我放弃君竹,放弃我想做的事——”秦松筠把盒子递回去,“请你拿回去。”

      秦彻没接。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受伤,有不解,还有某种深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恐惧。

      最后他后退一步,摇头,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听不见。

      秦松筠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深蓝色盒子。表很沉,沉得像一块冰。

      她站了很久。直到风越来越大,吹得她长发凌乱,眼睛发涩。

      然后她听见了雨声。

      起初是细细的、稀疏的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很快雨势变大,淅淅沥沥,连成一片。雨滴敲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空气里弥漫开泥土和植物的潮湿气息。

      秦松筠退到疗养院门口的雨棚下。雨帘在眼前垂落,模糊了远处的山影和树木。停车场在几十米外,跑过去一定会淋湿。

      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借把伞。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回头——

      眼泪就是在那瞬间夺眶而出的。

      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委屈,甚至不是情绪激动。只是刚才站得太久,眼睛干涩,突然转头的动作太快,眼眶承受不住压力,泪水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哭的表情,脸上甚至没什么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来人。

      迟宴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穿深灰色大衣,没系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伞柄,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头顶的灯光。

      他看见她脸上的泪,愣了一下。

      四目相对。雨声哗啦,世界却仿佛静了一瞬。

      秦松筠先移开视线。她抬手,用指尖飞快抹去脸上的湿痕,动作自然得像在拂去雨水。

      迟宴春也转开眼,看向她身后的雨幕。

      “下雨了。”他说。

      声音不高,混在雨声里,却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说。三个字,平常的陈述句,却有种微妙的双关——既说天气,也说她的眼泪。

      秦松筠没应声。她看着雨,他也看着雨。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雨棚下的空间不大,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迟宴春把伞递过来。

      “给你。”

      秦松筠低头看那把伞。黑色伞面,木质伞柄,简洁,没有任何花纹。伞尖还滴着水,在脚边聚成一小滩。

      “你呢?”她问。

      “我等人。”迟宴春说,语气漫不经心,“车马上到。”

      秦松筠看着他。男人站在昏暗的光线里,侧脸轮廓清晰,下颌线利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唇角微微勾着,像习惯性的弧度。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她接过伞。伞柄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干燥的。

      “谢谢。”她说。

      转身要走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从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看也没看,随手抛给迟宴春。

      迟宴春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看盒子,又抬起眼看她,挑眉。

      “报酬。”秦松筠说,提了提手里的伞。

      然后她撑开伞,走进雨里。黑色伞面在雨中绽开,像一朵移动的花。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走得不快,背影在雨幕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停车场的方向。

      迟宴春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雨水顺着雨棚边缘滴落,在他脚边溅起涟漪。他低头,打开手里的盒子。

      百达翡丽。经典款,成色很新,表盘上的钻石在昏暗光线下依然闪着细碎的光。

      他估了估价,别开眼笑了笑。

      迟宴春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在指尖转了转。表带柔软,表壳冰凉。月光白的表盘,简洁的刻度。

      然后他把表放回盒子,合上,随手滑进大衣口袋。

      远处车灯亮起,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他面前。司机下车,撑伞过来接他。

      迟宴春摆摆手,示意不用。他走进雨里,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雨声。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迟总,去哪儿?”司机问。

      迟宴春没立即回答。他看向车窗外,雨中的疗养院灯火朦胧,像海市蜃楼。

      “回市区。”他说。

      车子启动,驶入雨夜。雨刮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又合拢的视野里,山影和树木快速后退。

      迟宴春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块表。月光白的表盘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玉石般的光泽。

      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站在雨棚下的样子。长发微湿,脸颊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她把价值百万的表随手抛给他,像抛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只说两个字:报酬。

      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也绝不欠人情。

      迟宴春合上盒子,放回口袋。他靠进座椅里,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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