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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C.5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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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宴春亲自开车送秦松筠去公司。
车是老洋房车库里那辆银灰色宾利,引擎低沉,碾过梧桐树影时几乎听不见声音。
秦松筠靠在副驾驶座上,窗外的街景一帧帧掠过,盛夏的阳光被树冠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她的裙摆上。
车行至君竹所在的写字楼下。
秦松筠抬眼扫了一圈,正门口人来人往,几个穿西装的正在等电梯,不远处有辆黑色保姆车刚停下,不知是哪家媒体。
“就这儿停吧。”她说。
迟宴春打了转向灯,靠边。
他停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在写字楼侧面的树荫下,从正门那边看过来,被一株茂盛的梧桐挡了大半。不走近,不会注意到。
他松开方向盘,侧过头。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啊,”他开口,语气散漫得像在聊天气,“我的秦小姐?”
秦松筠正低头解安全带。
她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靠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光影。嘴角噙着一点笑,眼睛却很深,看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
她没接这个话茬。
“你这车里,”她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好香。”
是真的香。
柑橘的清甜混着雪松的沉静,不是那种刻意喷洒的香水味,更像长久浸润在织物里的、自然而然的气息。皮革座椅、空调出风口、甚至安全带边缘,都带着这种若有若无的味道。
她想起昨晚,他的被子也是这个味道。
她把自己埋进那床薄被里时,整个人都被这种气息包裹,像沉入一片夏末的柑橘林,风穿过枝桠,带落几片叶子。
她微微倾身,又闻了一下。
“你很喜欢橘子味吗?”她问。
迟宴春没回答。
他看着她。
看她微微倾身的动作,看她阖眼轻嗅时垂下的睫毛,看她鼻尖几乎要蹭到安全带边缘。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咔嗒”一声。
秦松筠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俯身过来。
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睫在光里的阴影,能闻到他衣领间那抹熟悉的柑橘雪松,这次离得更近,清晰得像站在树下,枝头的果实刚刚被风吹破。
他的唇落在她唇角。
很轻,很淡。
像蜻蜓点过水面,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飞走。
秦松筠怔住了。
她维持着那个微微倾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迟宴春退开半寸。
他垂眼看她,拇指抬起来,很自然地在她下唇蹭了一下。
那动作太顺手,好像她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
“尝到了?”他问,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秦松筠眨了眨眼。
她尝到什么了?
他手腕间的气息,柑橘,雪松,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干净的皂香。
她忽然反应过来。
他问的不是这个。他问的是——
秦松筠别开脸,耳廓慢慢染上一层薄红。
“你,”她顿了顿,“……我说的是橘子味。”
迟宴春看着她。
她的耳廓红得像七月的樱桃,眼睫还在轻轻颤。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从眼角漫开,很淡,却比方才真实。
“我说的也是橘子味。”他说,语气无辜得像在陈述事实,“你以为是什么?”
秦松筠转过头。
她看着他,他眼底那点促狭的光藏得很浅,几乎要溢出来。
她没说话,伸手,解开安全带,又是“咔嗒”一声。
迟宴春看着她的动作。
“真不用我送你上去?”
秦松筠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
她回头,阳光从门缝涌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她看着他,眼睛弯成两道狡黠的月牙。
然后她抬起那只脚,脚踝上还缠着薄薄一圈纱布,但动作轻快,像在展示什么胜利成果。
“可以的。”她说。
迟宴春低头,那只脚踝一周前还在滴血,走路都踉跄。此刻踏在柏油地面上,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抬起头。
“晚上我来接你。”他说。
不是询问,是承诺。秦松筠看着他,顿了两秒。
“好。”她说。她下车,关上车门。
隔着茶色的车窗,她朝他摆了摆手,然后转身,朝写字楼侧门走去。
哑青色的裙摆在夏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迟宴春没有立刻离开。
他靠在驾驶座上,手还搭着方向盘,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追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身影。
她走得不快。
脚伤毕竟没好全,每一步都带着一点谨慎。但她没回头,脊背挺得很直。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肩上、发顶、裙摆边缘,把薄荷绿照成流动的浅金色。
她走到侧门边,推门,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迟宴春还看着那个方向,方向盘上搭着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虎牙在后座哼唧了一声,不明白主人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他没理,只是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玻璃门,那道哑青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七月的风灌进车窗,带着城市特有的、干燥微尘的气息。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深,看不出情绪。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视线,发动引擎。
银灰色宾利缓缓驶出树荫,汇入清晨的车流。
后视镜里,那栋写字楼越来越远。
他没有再看。
/
电梯上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镜面门映出秦松筠的身影,哑青色套装,平底鞋,头发用素银簪挽成松散的发髻。耳侧那缕碎发是迟宴春早上帮她勾到耳后的,此刻又垂下来,在她颊边轻轻晃动。
手机震了一下。
江河渡。
「摄像头已经架好了,三台固定机位,走廊尽头那间空会议室被征用成备采间。」
「还有几个节目组的人,藏在茶水间隔壁,看着像潜伏。」
「秦总今天第一次亮相,准备好了吗。」
最后那条消息下面,跟了个表情——一只站得笔直的企鹅,戴着红色领结。
秦松筠看着那只企鹅,唇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回复。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揿灭。
镜面门里,她的脸很平静。
眼睛看不出情绪。
这一周,秦彻再也没有联系她,她也没有联系他。
数字跳到“18”。
电梯门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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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竹的门还是那扇门,磨砂玻璃,黄铜把手,角落贴着她们三年前开业时亲手贴的红色窗花,褪色了,但没舍得撕。
但门里的一切都变了。
走廊尽头多了一台固定机位,黑色摄像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悬在半空,红灯规律地闪烁。灯光的色温明显调过,比往常更暖,打在墙面上,把那些设计稿衬得像博物馆展品。
茶水间门半掩,秦松筠经过时,余光扫见里面坐着两个陌生面孔,年轻,戴着耳麦,面前的监视器上分格闪烁。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去,在板夹上记录什么。
秦松筠没有停顿。
“秦总早。”
前台小姑娘抬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目光越过她肩膀,朝那台摄像头瞟了一下。
秦松筠朝她笑笑。
“早。”
她走过长廊。
沿途的同事有人抬头,有人没抬头。抬头的人目光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打量,像在重新认识她,不是那个熬夜改稿的设计总监,是“被全网热议的那个秦松筠”。
秦松筠脚步平稳。
她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和一周前一模一样。
三秒。微笑。颔首。
然后移开。
/
“秦松筠。”
高跟鞋踩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带着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孔静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她今天穿了身藏青色西装套裙,收腰,肩线笔挺,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个黑色文件夹,走近时径直往秦松筠怀里一递。
“发给你的录制手册看了吗?”
秦松筠接过文件夹。
“看了。”
“复赛形式确认了,”孔静幽语速很快,像在念判决书,“纪实类真人秀,十二进六,选手个人战。核心制作环节一镜到底,评委现场打分。备采间访谈、后台备战花絮占比百分之四十——节目组说这是‘让观众看到设计师的完整人格’。”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微妙的笑意。
“原话。”
秦松筠低头翻着文件。
纸张在指尖沙沙作响。
“播出平台呢?”
“一线卫视加三家网络平台联播。”孔静幽说,“目标受众25到45岁都市女性,外加传统文化爱好者,节目组调研报告的结论,锦心这个牌子在后者群体里认知度很高,但年轻化不足。”
秦松筠翻到评分细则那一页。
手指停住。
孔静幽凑过来看了一眼。
“评委评分百分之七十,现场大众评审百分之二十,网络人气百分之十。”她说,“决赛权重会调整,具体比例待定。”
她顿了顿,补充道:
“复赛是录播,但评委投票环节会采用准直播,只剪掉过长空镜,核心投票过程一刀不剪。”
秦松筠抬起头。
“为了增加真实感。”
“对。”孔静幽点头,“节目组说,要让观众觉得‘票是当着我们的面投出去的’。”
秦松筠没说话。
她合上文件夹,目光落在封面上那几个字。
《以锦为心》。
锦心的锦。
她的手指在封面边缘停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孔静幽看着她。
秦松筠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唇角甚至弯着一点得体的弧度。
但孔静幽认识她十二年,那个弧度,是讽刺。
/
“松筠。”
江河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松筠转身。
他站在走廊那头,手里端着杯咖啡,头发比一周前更乱了些,半长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骨。今天难得穿了件像样的深灰色衬衫,但袖子挽得一边高一边低。
他走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备采间在走廊尽头,”他说,语气公事公办,“节目组说下午两点要录第一轮个人访谈。”
他顿了顿,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主题是‘我的设计之路’。”
秦松筠点点头。“知道了。”
江河渡没再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咖啡杯,像在研究杯口那圈褐色的渍迹。
孔静幽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收回视线,翻开自己的平板。
“对了,还有件事,”她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网络人气那百分之十,节目组开通了实时助力通道。每个账号每天可以投三票,第一期播出后开放。”
她抬起眼。
“你猜锦心那边谁第一个给你投票?”
秦松筠看着她。
孔静幽没卖关子。“宋远空。”她说,“ID是新注册的,只关注了你一个人。”
空气安静了两秒。
江河渡的咖啡杯停在唇边。
秦松筠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以锦为心》录制手册。
封面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
她看了很久,久到江河渡和孔静幽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她抬起头。
“下午两点,”她说,声音平稳,“备采间。”
她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哑青色的裙摆在走廊的光影里流动。
背后那台摄像机的红灯,还在规律地闪烁。
/
备采间的门虚掩着。
秦松筠站在走廊里,抬手理了理耳侧那缕碎发。指尖触到发丝时,想起今早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茧,帮她把这缕头发勾到耳后,动作比他自己以为的更轻。
她放下手。
孔静幽站在三步外,黑色文件夹抱在胸口,抱得太紧,封皮边缘微微皱起。
江河渡靠在对面的墙上,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一圈褐色的渍迹。他低着头,半长的刘海遮住眉骨,看不清表情。
桃月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攥着一沓面料卡,指节泛白。
四个人,四副沉默。
走廊尽头那台摄像机的红灯规律闪烁,像某种生物的心跳。
秦松筠看了一圈,然后她笑了。
“你们这是,”她说,语气随意,“送我去刑场?”
孔静幽没接话。她只是看着秦松筠,嘴唇抿成一条线。
江河渡抬起眼皮。
“刑场没这么亮。”他说,下巴朝那台摄像机抬了抬,“灯光太暖,色温不对。”
秦松筠也看了一眼。“那像什么?”
江河渡想了想。
“像产房门口。”他说,“等着听第一声哭。”
孔静幽终于没绷住,唇角抽动了一下。
桃月“噗”地一声,手里的面料卡差点滑落。
秦松筠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像石子投入古井,涟漪还没荡开就沉下去了。
“行,”她说,“争取不白疼。”
她转身,手已经触到门把。
“松筠。”
江河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住,没回头。
他沉默了两秒。
“……没事。”秦松筠推开门。
/
备采间比想象中小。
十平米左右,一张高脚凳,一盆散尾葵,黑色背景布从天花板垂到地面,折出深浅不一的褶皱。摄像机架在正前方,镜头幽深,像一只不眨动的眼。
侧方还有一台,红灯亮着。机位比标准多一个。
秦松筠在凳上坐下。摄影师朝她比了个手势,示意她调整位置。她往左挪了半寸,又半寸。散尾葵的叶子在她肩侧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以。”
声音从摄像机后面传来。是个年轻男声,带着耳机,面前监视器分格闪烁。
秦松筠把手袋放在脚边,双手交叠在膝头。掌心的温度刚好,不凉,不潮。
采访者坐在镜头侧方,秦松筠需要微微偏头才能看见她。三十二三岁,深灰色西装,锁骨链坠着一颗极小的珍珠,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
她低头看题板,睫毛垂着。然后她抬起眼。
“秦小姐。”
第一个问题。
“您是锦心创始人秦尚之先生的外孙女,却选择独立创业而非进入家族企业。”
她顿了顿。
“这是否意味着,您对锦心——或者对家族——存在某种距离感?”
声音很平,没有刺,没有钩,但问题本身已经足够锋利。
秦松筠没有立刻回答。
她让那几秒钟空着,像让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空调的气流从头顶下来,拂过她颈侧,然后她抬起眼,直视镜头。
“我外公说过一句话。”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落进深潭的石子,回响清晰。
“‘锦心’两个字,不是挂在墙上的匾。”
她停顿了一下。
“是穿在身上的针线。”
采访者的笔停在题板边缘,没有落下去。
秦松筠没有看她。
她看着镜头。看着那只沉默的眼睛。
“我选择独立创业,恰恰是因为太珍视这个名字。”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
“珍视到不敢轻易继承。”
又顿了一下。
“必须先证明——我配得上它。”
散尾葵的叶影在她肩头轻轻晃动。
采访者低下头,在题板上写了几个字。她写得很慢。
/
“第二个问题。”
采访者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这次比赛的十二强选手中,有几位曾公开表达过对您‘资源倾斜’的质疑。”
她抬起眼。
“您如何看待来自同行的非议?”
秦松筠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
指甲是裸粉色的,昨天下午涂的。迟宴春在旁边看文件,偶尔抬眼扫她一下,问:“这个颜色叫什么?”
她说:“叫‘初雪’。”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文件。
过了一分钟。
“挺像的。”
她当时没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此刻,那双涂着“初雪”的手安静地交叠着。
摄像机的红灯闪烁。空调的气流持续从头顶灌下来。监视器后面传来极轻的呼吸声。
秦松筠抬起头。
“我大二那年,”她说,“为了完成一件毕业设计,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
她的语气像在讲一件很旧的事。
“最后四小时,缝纫机坏了。学校里没人会修。”
她顿了顿。
“隔壁工作室的学姐,把自己的机器借给我,陪我熬到天亮。”
她的目光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她不是我朋友。我们甚至不熟。”
又顿了一下,“她只是觉得,那件衣服不应该因为机器坏掉而做不出来。”
备采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散尾葵叶子偶尔相触的沙沙声。
秦松筠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学姐后来没做设计师,转行了。”
她看着采访者。
“但她的名字,我一直记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缓慢铺开。
“同行的意义——”
她停顿了一下。
“是让彼此知道,这条路上你不是一个人。”
采访者的笔尖悬在题板上方,很久没有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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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翻了翻题板。一页。两页。第三页。
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时间比前两次更长。
秦松筠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交叠在膝头,散尾葵的叶影在她锁骨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暗纹。
采访者抬起眼,“最近关于您和——”
她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不到半秒。像鞋底踩到一粒极小的砂砾。
“——迟宴春先生、万响先生的传闻很多。”
她没有继续。
这个问题像一枚悬在半空的针,针尖朝下。
秦松筠看着她,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眼尾轻轻弯了一下,像风吹过满杯的茶汤,涟漪还没成形就散了。
“我从业八年。”她的语气近乎闲聊。
“上过三次热搜。”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初雪色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珠光。
“第一次,是因为‘松间’系列的竹叶绣纹被博物馆收藏。”
她抬眼。
“第二次,是因为君竹拒绝某快时尚品牌的收购邀约。”
她顿了顿,“第三次——”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
“是因为两张照片。”
她看着采访者的眼睛。直视。不闪避,不征询,不寻求认同。
“您觉得。”
她说,“这三次热搜,哪一次和‘私生活’有关?”
采访者没有回答。
秦松筠也没有移开视线。
监视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像有人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采访者低下头。
她的笔在题板边缘停着。很久,很久。
久到摄像机红灯跳了一次,那是磁带即将录满的提示音。
她终于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您想对三个月后的自己说什么?”
秦松筠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墙角那盆散尾葵上。叶子层层叠叠,最下面那片边缘有一小块枯黄,指甲盖大小。
空调的风拂过,那片枯叶轻轻颤了一下。
她收回视线。
“别怕。”
她说。
采访者看着她。
秦松筠也看着她。没有笑,没有闪避,只是陈述。
“别怕输,别怕赢,别怕被人记住,也别怕被人忘记。”
她顿了顿。
“别怕成为你想成为的那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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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采间的门从里面拉开,秦松筠走出来,手里拎着手袋。
走廊里三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
孔静幽的文件夹还抱在胸口,封皮的皱痕比二十分钟前更深。江河渡依然靠在那面墙上,咖啡杯还攥在手里,空的。桃月站在茶水间门口,那沓面料卡还攥着,指节还是白的。
秦松筠看着她们。
她也看着他们。
然后她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了,眼尾弯起来,像月光落在碎瓷片上。
“活着。”她说。
“还哭了?”江河渡问。
秦松筠想了想,“没有。”
她把手袋换到另一只手,“但差点。”
走廊尽头的摄像机红灯还在规律地闪烁。
她朝电梯走去。
身后,茶水间里传来桃月极轻的声音:
“静幽姐,你文件夹捏皱了。”
孔静幽没回答。
江河渡把手里的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咚。”
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