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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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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心设计大赛的报名通道开启一周,网络上已掀起不小的讨论。几家时尚自媒体开始盘点潜在参赛品牌,君竹的名字几次被提及,倒不是因为它有多响亮,而是因为有人挖出了秦松筠的身份。
“锦心千金自立门户”这个标签,在流量为王的时代,本身就是话题。
工作室里,气氛比平时更紧绷些。周五下午四点,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但没有人收拾东西。策划部的会议刚散,市场部的数据报表还摊在桌上,设计部的工作间里,江河渡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设计图,眉心蹙成一道深刻的沟壑。
秦松筠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支触控笔,笔尖悬在数位板上,却没有落下。她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微微前倾的动作轻轻晃动。
屏幕上是一件长裙的设计图。裙身的主面料已经确定,是意大利的仿麻丝,但腰封的部分——
“非得用‘云罗’吗?”江河渡的声音有些哑。他熬了两个通宵,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秦松筠盯着腰封设计图上标注的那两个字:“云罗”,一种江南特产的罗织物,质地轻薄如云,经纬交错处有极细微的镂空,光线透过时会产生微妙的光晕效果。产量极少,每年只有一家小作坊出产,且从不接受预定。
“这是点睛之笔。”江河渡坚持,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松间’的腰线弧度,需要一种既柔且韧的材质来呼应。仿麻丝太挺,‘云罗’的柔韧度刚好,而且——”他顿了顿,“那种若有若无的光晕,像竹叶间隙漏下的日光。”
秦松筠沉默。她明白江河渡的意思。“松间”系列的核心,是竹在风中的姿态,外柔内韧,看似随风摇摆,实则根扎得深。腰线是整件衣服的“骨”,骨相不对,衣服就失了魂。
可“云罗”的获取难度……
“我联系过那家作坊。”江河渡叹了口气,“今年的产量已经全部被预订了。最快也要等到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太迟。”秦松筠说,笔尖终于落下,在腰封设计图的旁边快速勾勒出几个变体方案,“试试用双层真丝替代?表层做镂空处理,底层衬一层极薄的珠光衬。”
“质感不一样。”江河渡摇头,“真丝的‘柔’是滑腻的,‘云罗’的‘柔’是筋骨里的。”
两人陷入僵持。工作间里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纸张油墨的气味。
就在这时,秦松筠放在工作台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震动被关掉了,只有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工作间里突兀地闪烁。秦松筠瞥了一眼,是黎译誊。
她犹豫了一秒,拿起手机接通:“黎少。”
“秦总,没忘吧?”黎译誊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带着惯常的轻松,“今晚的饭局。”
秦松筠按了按太阳穴:“没忘。不是说七点在‘静庐’?”
“改地方了。”黎译誊说,“宴春挑的,说‘静庐’没意思。新地方有点偏,在城西那片老别墅区。他说——”黎译誊顿了顿,“他会派人去接你。”
秦松筠皱眉:“不用麻烦,我自己……”
“就这么定了。”黎译誊打断她,语气不容拒绝,“六点半,车子到你工作室楼下。准时啊,秦总。”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耳边单调地回响。秦松筠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轻轻摩挲。
江河渡抬头看她:“有事?”
“晚饭约。”秦松筠简短地说,把手机放回工作台。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一叠面料小样上。
两人重新投入讨论。秦松筠快速画了几个腰封的替代方案,江河渡一一否决,理由都很充分——质感不对,光效不好,与整体风格不协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黄昏的橙红。
工作间的门被敲响,桃月探头进来:“秦总,采购部问‘云罗’的替代方案确定了吗?他们要下单了。”
“再等等。”秦松筠头也不抬。
桃月退出去,门轻轻合上。秦松筠和江河渡都没再说话,空气里只有笔尖划过数位板的沙沙声,和电脑主机低沉的运行声。
手机就在这时候,又亮了。
屏幕朝下,被几块深色的面料样品压着,那点微弱的光几乎看不见。秦松筠专注于屏幕上的设计图,没有察觉。江河渡也没注意,他正低头翻找一本厚厚的面料样本册。
手机屏幕亮了几秒,然后暗下去。但因为被面料压着,机身微微倾斜,屏幕在暗下去的瞬间,不知怎么触碰到了接听键。
极轻微的“嗒”一声。
通话界面跳出来,屏幕上只有一个字:“迟”。
电话那头很安静。工作间里也很安静。只有秦松筠和江河渡低声讨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真不行,江河渡,质感差太多了……”
“我知道,松筠,可是……”
“没有可是。‘松间’不能将就。”
“那‘云罗’……”
“我来想办法。”
通话时长跳动:1秒,2秒,3秒……
然后电话被那头挂断了。
通话结束。屏幕暗下去。手机静静地躺在面料小样下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秦松筠揉了揉发酸的后颈,伸手去拿水杯,余光瞥见工作台上的手机。她随手拿起来,屏幕唤醒,锁屏界面上显示一条未接来电通知。
来自“迟”。
秦松筠怔了怔。她划开通知,看到通话记录里最新的一条:迟,未接来电,通话时长7秒。
7秒?
她心头一跳。点开详情,看到通话时间,就在十几分钟前。而那时,手机应该在她手边……
她猛然想起,刚才手机好像被面料压住了。
秦松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七秒。他打来,电话不知怎么接通了,他听了七秒,然后挂断。
他听到了什么?工作间的讨论?她和江河渡的对话?还是……只是沉默?
“江老师,”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急了些,“‘云罗’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今天先下班吧。”
江河渡抬头,有些意外:“可是腰封的方案还没定——”
“我会定。”秦松筠站起身,快速收拾桌上的东西,“最迟周一给你方案。”
她没等江河渡回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是君竹在售的一款成衣,烟灰色,剪裁利落的廓形西装外套,质地挺括却柔软。她匆匆穿上,拿起包,朝门口走去。
“秦总,”江河渡在她身后叫了一声,“你去哪儿?”
“晚饭。”秦松筠头也不回,“周一见。”
*
电梯下行时,秦松筠盯着屏幕上那7秒的通话记录,眉心微蹙。她正想拨回去,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许清知。
他今天穿一身深灰色正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结束一场会议。看见电梯里的秦松筠,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窈窈?”
“清哥。”秦松筠收起手机,走出电梯,“你怎么在这儿?”
“在楼上见个客户。”许清知与她并肩往大厦门口走,“你呢?这个点下班,不像你的风格。”
“有点事。”秦松筠说得简短。
两人走到一楼大厅。落地窗外,黄昏的光线将街道染成暖金色,下班的人群步履匆匆。许清知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锦心的比赛,”他忽然问,“准备得怎么样?”
秦松筠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在准备。”
“君竹的设计一向有水准。”许清知说,“不过这次比赛,关注度很高,压力也不小。”他顿了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清哥。”秦松筠微笑,但那笑容很浅,不达眼底。
许清知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两人走到门口,秦松筠正要道别,许清知却忽然靠近一步。
他的动作很自然,抬手,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她的眼下。
秦松筠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许清知笑了,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根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睫毛。
“刚才沾到了。”他说,声音温和。
秦松筠怔了怔,随即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和释然。“谢谢。”
“不客气。”许清知将睫毛轻轻弹掉,“去吧,路上小心。”
“清哥再见。”
秦松筠摆摆手,转身朝路边走去。她没注意到,就在大厦侧方的临时停车区,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那里。车窗降下了一半,露出半张男人的侧脸。
迟宴春坐在后座,深灰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右手随意搭在车窗边缘,食指上的银戒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刚才看见秦松筠从大厦里走出来,看见她和许清知并肩而行,看见许清知靠近她,抬手,动作亲昵自然。
距离太远,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也看不清具体动作。但他看见秦松筠后退了半步,然后笑了,是那种放松的、不带任何戒备的笑。
迟宴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许清知摊开手掌,看着秦松筠笑着摆手道别。然后他收回视线,右手食指上的银戒无意识地转了一圈。
金属摩擦指节,带来细微的、冰凉的触感。
司机低声问:“迟先生,要叫秦小姐吗?”
“等等。”迟宴春说。
他看着秦松筠站在路边,似乎在寻找什么。她拿出手机,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环顾四周。黄昏的光线照在她身上,烟灰色的外套泛着柔和的光泽,长发被晚风吹起,有几缕拂过脸颊。
她看起来有些……茫然。
迟宴春静了几秒,然后对司机说:“开过去吧。”
车子缓缓滑到秦松筠面前。车窗完全降下,迟宴春的脸完整地露出来。他今天没穿西装,深灰色衬衫解开两颗扣子,头发有些随意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更散漫些。
“秦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傍晚微凉的风。
秦松筠看见他,眼里掠过一丝惊讶。她本以为来的只是司机。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那点惊讶像水面涟漪,转瞬即逝。
“迟先生。”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厢里很宽敞,内饰是低调的深灰色真皮,空气中浮着极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干净的皂角气息。车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迟宴春没说话,只是侧头看着窗外。黄昏的光线在他脸上流动,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
秦松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刚才的电话……”
“嗯?”迟宴春转过头。
“我不小心按到了。”秦松筠说,语气平静,“没打扰到你吧?”
迟宴春看着她。车厢里光线昏暗,她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然清亮,像沉在深潭里的星子。
“没有。”他说,唇角很轻地勾了勾,“听到你在忙,就挂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秦松筠却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他知道她在忙什么,知道她在为什么烦心?
秦松筠静了静,没再接话问,有些话不必说透。
“黎少说地方是你挑的。”她换了个话题。
“嗯。”迟宴春重新看向窗外,“‘静庐’太吵。那边安静些。”
“迟先生喜欢清净?”
“看情况。”他说得模棱两可。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车子已经驶离市中心,朝城西开去。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老式建筑,再变成郁郁葱葱的林荫道。五月的晚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植物清冽的气息。
秦松筠靠在座椅里,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她想起刚才那通7秒的电话,想起许清知指尖碰触她眼下的温度,想起江河渡坚持要用“云罗”时眼里的光。
也想起身边这个男人,在疗养院雨夜递过来的那把伞,在马球场上干净利落的断球,还有在马球俱乐部里,他抛给他的那个橘子。
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没提那个雨夜。没问对方为何出现在疗养院,这个问题太沉重,或许会触碰到对方心底的软刺,而他们现在的关系,远没有到那个地步。
车子拐进一条更幽静的小路。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头顶交织成拱形的绿廊。黄昏的光线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车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迟宴春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小姐。”
秦松筠转过头。
他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流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许久,他才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
“‘云罗’那家作坊的老板,我认识。”
秦松筠怔住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眉眼,看着他食指上那枚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泛着冷光的银戒。
车厢里的雪松香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丝丝缕缕,缠绕着,蔓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