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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extra.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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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
平安夜。
老洋房的卧室。清冽的月光在地板上沥出一道冷冽的银白色光痕,与床头灯那片暖黄的光域边缘相交重叠,泾渭分明又奇异地交融。
像两条属性迥异却在此刻达成休战的、沉默的河流。
秦松筠半靠在床头堆叠的柔软靠枕上。
素圈银戒的项链还挂在脖颈上,银色的金属在丝缎与肌肤之间若隐若现,偶尔捕捉到光线,便是一闪而逝的、清冷的亮。
眼下她曲着腿,iPad 搁在膝头,屏幕的冷光映亮了她专注的侧脸。指尖在光滑的玻璃屏幕上轻轻滑动,一张张设计图流畅地切换。
浴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被推开。
温热湿润的水汽裹挟着柑橘雪松的沐浴香气,混着一丝薄荷的清凉,先于人影漫溢出来,冲淡了室内原有的暖香。迟宴春走了出来。
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床边,在秦松筠身侧坐下。
一只手很自然地环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身体微微倾靠过来,下巴几乎抵着她的肩窝,目光投向那发着光的屏幕。
“在看什么?”他开口,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
秦松筠侧过头。他刚洗过的皮肤有种干净的气息,混合着熟悉的沐浴露味道将她包裹。
她弯起眼睛,笑意从眼底漾开。
“你的圣诞礼物。”她说。
迟宴春挑眉:“这么早?”
平安夜刚过十点,离圣诞钟声敲响还有两个小时。
秦松筠眨了眨眼,长睫像蝶翼般扇动,那点狡黠藏不住了:“提前给你。”
她把iPad朝他那边又推了推,送到他眼皮底下。
迟宴春接过有些分量的平板,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屏幕上。
第一张设计图跃入眼帘。
是一套女装。不是华美繁复的曳地礼服,也非日常随性的休闲装扮。它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股松弛感。剪裁是流畅的收腰,裙摆及踝,恰到好处地露出纤细的脚踝。
最引人注目的是袖子,从肩头流畅地垂落,是极富垂感的宽松设计,线条柔和舒展,像被春夜微风无意撩起的薄纱,又像岸边柳枝最柔软的那一截。效果图上标注的面料是真丝,在模拟的光线下泛着一种内敛的、如月下溪水般流动的、温润的光泽。
他的指尖在屏幕右侧轻轻一滑。
第二张。
这次是裤装。一条垂坠感极佳的阔腿长裤,配一件同色系的短款上衣。
上衣的设计颇为巧妙,领口是两片布料自然交叠而成,没有纽扣或系带,就那么重叠着,形成一道柔和的斜线,像两片被晨露沾湿而微微卷曲的花瓣,依偎在一起。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他一言不发,一张张缓缓地翻过去,指尖滑动屏幕节奏平稳。
一共十二张。
十二套完整的、从效果图到细节面料标注都清晰呈现的女装设计。
它们风格统一却又各有巧思。那些看似随意、实则精妙的弧度,那些隐藏在领口、袖缘、腰线或裙摆褶皱里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细微设计,都让他感到一种温暖的共振。
像什么?
迟宴春试图在脑海中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春天。
不是盛夏热烈到灼人的、万物疯长的春天。也不是初春带着料峭寒意的小心翼翼的春天。
是仲春。积雪彻底消融,泥土变得松软湿润,冰封的河流开始发出细微碎裂声响的季节。是缓慢而坚定地从最深沉的冻土下一点点顶破阻碍,探出头来的生命力。
是阳光下冰棱融化、水滴坠落的声音,光秃枝桠上鼓起的毛茸茸的芽苞。
是夜里拂过窗棂的、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气息的、软软痒痒的微风。
温柔却有力量。安静却孕育着无限的生机。
他翻到了最后一张。
那是一个简洁的、手写字体风格的系列封面。
纯白的底色上,只有两个墨色淋漓的汉字:
春生。
迟宴春滑动的手指,倏然停住。
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击中。他定定地看着那两个字。
“春”、“生”。
春风所至,万物生长。
秦松筠一直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侧头注视着他的反应。
迟宴春只是长久地把目光放在那两个字上。
过了很久,久到秦松筠心底那点小小的得意和期待开始掺杂进一丝忐忑。她忍不住凑近了些,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迟宴春?”
迟宴春像是被这声轻唤从很深的思绪中打捞出来,缓缓抬起头。
目光与她相接。
迟宴春眼里此刻有更汹涌的暗流在无声涌动。眼底有种极明亮又柔软的东西被缓缓点亮,不可抑制地漫溢上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iPad,抬起手,轻轻托住了她的后颈。动作里有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将她微微带向自己。
然后,低下头。
一个吻,轻缓而准确地落在她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
触感温热,柔软,带着他唇上微润的湿意和干净的气息,很轻,像怕惊扰了栖息在花瓣上颤抖的露珠。
秦松筠彻底愣住。
眼皮上残留的柔软触感像带着细小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她甚至忘了眨眼,只是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他眼中那片翻涌的光,此前她从未见过。
“迟宴春……”她喃喃地叫出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梦呓。
他没有应答。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这是……给我的?”
秦松筠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不知为何也有些发酸。
他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却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再次投向膝头已经暗下去的iPad屏幕。
“那天在书房,”秦松筠的声音轻轻响起,“你跟我讲你名字的来历。”
迟宴春抬起头望向她。
“宴坐春风。”她清晰地复述,眼眸清亮,“你祖父给你起的。他说,希望你一生,都能如安坐于春风之中,从容,温润,被美好环绕。”
秦松筠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丝滑的被面,声音很轻:
“我一直在想,能送你什么,才配得上这个名字,配得上……你。”
她抬起眼,望进他眼底,“‘君竹’是我的品牌,是我的名字。‘锦心’是外公的心血,是秦家的符号。我做过那么多系列——‘窈歌’,‘秦颂’,‘松间’,‘棉诗’,‘竹锦’……每一个,都带着我生命的印记,或我的姓氏,或我的寄托。”
她的目光落回暗掉的iPad屏幕,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玻璃,仿佛在抚摸那些无形的线条。
“只有这个,”她一字一句,说得异常缓慢而坚定,“‘春生’。是你的。只属于你,迟宴春。”
迟宴春的呼吸滞了一瞬。握着iPad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松筠看着他骤然深邃的眼眸,继续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春生。春风一吹,冻土松动,冰雪消融,万物……重新开始生长。”
她微微歪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你是我的春风啊,迟宴春。”
“春风吹又生”——这句古老的诗句,毫无预兆地撞入迟宴春的脑海。
她是松,是竹。松竹经冬不凋,坚韧顽强。可若无春风化雨,松竹也只是在严寒中沉默地挺立,年复一年,守着那片冻土,无法真正地舒展、绽放、重获新生。
是春风,吹散了她生命里积年的霜雪。
是春风,让她在经历了所有严寒与摧折之后,依然相信温暖,敢于去爱。也让她重新生长出了柔软而坚韧的枝叶,开出了花。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被泪水洗过、愈发清亮透彻的双眼。
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情绪,猛烈地冲撞着喉头。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最原始的动作——
迟宴春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连同她膝上的iPad,一起用力地、紧紧地拥进怀里。
臂膀收拢,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有些窒息。她的脸被迫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鼻尖充斥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耳边是他胸腔里失了节奏的心跳。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敲击着她的耳膜,也敲在她的心上。
“迟宴春……”她在他的禁锢里,闷闷地发出声音,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睡袍后背柔软的丝绸。
“嗯。”他从喉间滚出一个音节,手臂又收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窗外是平安夜寂静的街道,远处隐约传来教堂悠扬的钟声,和不知哪家飘出的圣诞颂歌片段。
窗内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心跳同频的共振。
过了许久,秦松筠感觉环抱的力道稍稍松了些。她微微动了动,从他怀里仰起脸,眼睛还湿漉漉的。
“迟宴春,”她小声问,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你喜欢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用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又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颤音:“秦松筠。”
“嗯?”
“你知道吗,”迟宴春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她,“从来没有人送过我这样的礼物。”
秦松筠的心,像被最柔软的羽毛极轻地搔刮了一下。
他顿了顿才又继续说:
“我收过很多……很多所谓的‘礼物’。跑车,名表,房产,公司的股份,稀有的收藏品……它们很贵,很有价值,能标价,能交易。”
迟宴春看着她,目光深深:
“但从来没有人……为我做过一个系列。用针线,用布料,用色彩和线条……为我创造出一个世界。更没有人……会用我的名字,去命名它。”
“春生”。不仅仅是一个系列的名字。那是她眼中他的模样,是她赋予他的意义,是她用自己最擅长也最热爱的方式为他铸就的一座永不褪色的纪念碑。
秦松筠静静地听着,心头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迟宴春。”她叫他的名字。
迟宴春握住她的手。
“你值得。”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值得最好的。所有最好的。”
迟宴春看着她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爱意,低下头将唇轻轻印在她微凉的指尖,然后沿着手指,吻过她的手背,手腕,最后寻到她的唇。
这个吻,不再是最初那个落在眼睑的触碰。
炽热而深沉。
“你就是最好的。”他在吻的间隙,喘息着将这句话,连同他全部滚烫的心跳与呼吸一起渡进她的唇齿之间。
秦松筠闭上眼睛,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全心全意地回应着这个吻。
窗外,月光如练,静静流淌。
窗内,那十二张名为“春生”的设计图,静静沉睡在黑暗的iPad屏幕之后。
但春生的力量早已穿透冰冷的玻璃与数据,在两个紧紧相拥、唇齿相依的人之间真实而蓬勃地生长开来。
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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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经
秦松筠做了安安稳稳二十八年女儿,没经历过原来太太圈的交际是这样的。
慈善晚宴设在一栋民国老洋房里,水晶吊灯,长桌白布,举着香槟的侍者穿梭其间。她在楼下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几个太太簇拥着上了二楼。
“迟太太,老在楼下站着多没意思,楼上小厅开了牌局,都是自己人,玩两把放松放松?”
为首那位穿着香云纱旗袍的圆脸太太,语气亲热得仿佛认识了几十年。
自己人。
秦松筠在心底将这三个字无声咀嚼了一遍,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从善如流:“几位太太有兴致,我自然奉陪。”
说着,便跟着她们袅袅婷婷地上了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旋转楼梯。
二楼的小厅比楼下安静许多,装饰也更显私密。墨绿色丝绒桌布的红木牌桌摆在中央,四把高背扶手椅。
已经有三位太太落了座,年纪都在四十上下,妆容一丝不苟,衣着低调却件件价值不菲,此刻正低声谈笑,见她们上来,纷纷抬头,笑容温和得体,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将秦松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二楼是个小厅,摆着一张牌桌。四个位置,已经坐了三个。四十岁上下的太太们,妆容精致,笑容温婉,一看就是千年的狐狸修炼成精,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
只有她,三十岁不到,是最年轻的一个。
也是真正的小白兔——不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
牌玩的是桥牌。
秦松筠对纸牌游戏涉猎不深,桥牌规则复杂,讲究搭档默契与算牌。
几圈下来,她几乎把把皆输,面前那堆代表筹码的精致琉璃片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迟太太今天手风似乎不太顺呀。” 对面那位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太太笑着说,声音软糯像棉花糖。
秦松筠笑了笑,没接话。
旁边那位姓廖的太太,丈夫是做建材生意的,与迟家有些间接往来。
她趁洗牌的间隙,身子微微朝秦松筠这边倾了倾,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飞快地低语了一句:“迟太太,迟家这潭水深着呢。你母亲现在不在了,父亲那边……终究隔了一层,自己要多留些心才是。”
秦松筠执牌的手指略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着廖太太。
这位廖太太,她在聂观儿子百岁宴上见过,当时跟在一个大佬身边,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此刻这话,是过来人的好意提醒,还是另有所指?
她拿捏不好尺度,于是只能笑了笑,“谢谢廖太太。”
廖太太看着她那个笑,眼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没再多言。
牌局继续。
筹码在墨绿色的丝绒桌面上轻轻碰撞。打到中段,廖太太状似不经意地又将话题引到了迟宴春身上。
“说起来,迟少最近可是大忙人,好些场合都没见着他了。是在忙什么大项目?”
廖太太打出张牌,语气闲聊般随意。
秦松筠心下了然。
这不是普通的寒暄。这是在试探,是想通过她这位新晋的迟太太探听迟宴春的动向。
甚至可能的话,搭上一条线。或许今晚这“偶然”的牌局,本就是廖先生,或者廖先生背后之人的授意。
秦松筠将指尖夹着的那张牌,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廖太太带着笑的视线。
“廖太太,” 她说,声音不紧不慢,“宴春工作上的事,我向来不太过问。”
秦松筠微微一顿,迎着对方的目光,继续道:“他忙他的,我忙我的。生意场上的事情,他回家很少提起,我也从不多问。”
廖太太脸上的笑容凝滞了半秒,眼神深处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拢起恰到好处的热情:“哎呀,是是是,迟少向来有分寸,秦总监也是体贴,不问正好,省心。”
秦松筠却没给她继续将话题深入下去的机会。
她轻轻将面前剩余的几片琉璃筹码往前推了推:““几位太太,我有点困了。今天牌运也不济,再打下去怕是要扫了诸位的兴。今天就到这儿吧。”
秦松筠笑得得体,又慢悠悠补了一句,“改日再陪各位玩。”
几位太太都是人精,见她如此,便也纷纷笑着应和,说了几句场面话,目送她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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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傅把那辆翡翠绿的宾利飞驰停在门口。
秦松筠上车,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影。她看着那些光,心里却想着廖太太那句话。
“迟家水深。”
她当然知道,可她不需要别人提醒。
她只是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应付了一晚上场面话之后的、说不清的疲惫。
她想起迟宴春。
他此刻应该还在纽约。华尔街那边有个重要的并购案收尾,他亲自过去坐镇,三天后才能回来。
往常这种她独自参加晚间应酬的日子,他总会在估摸着她该到家的时候,拨个电话过来。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显得特别磁性低沉,问的无非是“到家了?”“喝了多少?”“累了就早点休息”这类寻常的话,可她听着总觉得一天的疲惫都能散去大半。
秦松筠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提示。
她看了眼时间,他那边此刻应该是白天,正是忙碌的时候。
她将手机锁屏,重新放回包里,对前座的陈师傅道:“陈师傅,不去老宅了,改道去静幽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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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静幽在市中心租住的是一间高层公寓,面积不大,但视野极好,整面的落地窗外是蜿蜒流淌的浦江和两岸璀璨的灯火。
秦松筠站在公寓门口按下门铃时,已是晚上十点多。
孔静幽一身睡衣,外面披着一件长外套,脚上直接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她看见秦松筠,愣了一下。
“秦松筠?” 她上下打量着好友,眼神里带着惊讶,“这个点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秦松筠站在电梯口,一身倦意。
但还是漂亮。
一头卷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一身黑色的Tod‘s无袖小绸缎裙,衬得皮肤白得发光。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玫瑰金腕表,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手里拎着一只爱马仕铂金包,看着就价值不菲。
孔静幽的视线在她身上逡巡一圈,挑眉:“你这是……从哪个名利场刚厮杀回来?”
秦松筠扯了扯嘴角,没什么力气地回道:“一个慈善晚宴。”
“晚宴?” 孔静幽侧身让她进门,“这个点才散?”
“嗯,还打了会儿牌。” 秦松筠走进玄关,弯腰换鞋。
孔静幽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累”字,没再多问,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那只包,随手放在一旁的鞋柜上:“进来吧,站着干嘛。”
两人并肩穿过狭短的玄关走廊。
孔静幽侧过头,看着好友在灯光下更显清晰的侧脸轮廓问:“今天怎么想着跑我这儿来了?迟总没意见?”
秦松筠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实木地板上,闻言笑了笑:“他出差了,纽约。”
孔静幽敏锐地捕捉到她笑容里一闪而过的细微情绪,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怎么了?心里不痛快?”
秦松筠摇了摇头,没说话,低头认真地将脱下的高跟鞋并排摆好。
孔静幽便也不再追问。她了解秦松筠,若她不想说,问也问不出什么。
她转身用指纹开了里间的门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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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松筠在玄关处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属于自己的那双备用拖鞋。
那还是多年前她们一起逛家居店时买的,朴素的米白色,毛绒内里,已经有些旧了。
孔静幽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弯腰换鞋的动作。
她穿着那条无袖的小绸缎裙,因为弯腰的动作,布料微微绷紧,勾勒出她纤细腰背线条。尤其脊背中央,那块微微凸起的蝴蝶骨,在柔滑的衣料下清晰可见,形状特别漂亮。
孔静幽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她们还挤在那间只有三十平米的工作室里,没日没夜地画设计稿。秦松筠也是这样,常常一画就是几个小时,累了就那样弯着腰,趴在堆满图纸的桌上小憩片刻。
那时她穿的是最普通的棉T恤,可那块蝴蝶骨也是这般形状。
如今,她是烨城无人不知的迟太太,身上一件裙子的价格或许能抵当年工作室半年的租金,腕上一块表足以在不错的地段付个首付。
可那个弯腰的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样。
那块骨头,还是和以前一样。
孔静幽忽然有些感慨。
时光荏苒,她却好像一点儿也没变。
秦松筠换好拖鞋,直起身一转头,正对上孔静幽有些出神的目光。
“看什么?” 她挑眉。
孔静幽回过神,笑了笑:“看你家迟总有没有欺负你。”
秦松筠把眉梢一挑:“他敢?”
孔静幽噗嗤笑出声,配合地抱拳:“是是是,迟太太威武。”
两人说笑着走进客厅。孔静幽按亮顶灯,光线一下子涌入。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红的绿的黄的,碎成万千流动的光点,一圈一圈荡开,像是永远停不下来的涟漪。
秦松筠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身体陷入柔软的垫子,望着窗外出神。
孔静幽看着她身上那套衣服,又看看她手上那块表。她没说什么,转身走到墙边的嵌入式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得不算满,除了她自己的衣物,还有几件颜色素净的棉质衣物,被仔细地挂在最边上。
那是秦松筠以前留在这儿的“存货”。创业最艰难的那段日子,她们常常熬通宵赶工,秦松筠懒得来回跑,就会在这里过夜。这些衣服是她临时换洗用的,棉质的,软软的,和现在身上那套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
孔静幽手指拂过那些柔软的棉质面料,孔静幽扶着柜门,侧过头看着沙发上的人。
“以前的衣服,”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揶揄,“还能穿得下?”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反应过来孔静幽是在打趣她。
打趣她当了迟太太之后,身份变了,身材也会变。
她瞪了孔静幽一眼:“孔静幽,你什么意思?”
孔静幽笑得更开怀,关上柜门,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肩膀亲昵地撞了她一下:“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好奇,好奇不行吗?”
秦松筠看着她眼中真诚的笑,她也笑了,带着点小得意:“当然穿得下!不信我现在换给你看?”
孔静幽故作认真地上下打量她一番,摸着下巴:“算了算了,大半夜的,别折腾了。您这身行头穿脱也麻烦。”
她靠在沙发上,看着落地窗外那片夜景,“反正不管穿什么,你都还是你。”
秦松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孔静幽也转回头,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坦然:“秦松筠。”
“嗯?”
“你知道吗,” 孔静幽道,“刚才看你弯腰换鞋,我一下子想起好多以前的事。就咱们君竹刚起步那会儿,租的那个小破工作室。你也是那样,一画图就忘了时间,趴在那张吱呀响的旧桌子上,能趴好几个小时。累极了,就那么蜷着睡一会儿,天亮了灌杯黑咖啡,继续干。”
孔静幽顿了顿,笑了:““现在你是迟太太了。”
秦松筠没有说话。
孔静幽继续说,“可你好像还是那个秦松筠。”
秦松筠的眼眶微微有些发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孔静幽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伸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可别给我来这套感动的戏码。赶紧的,去把我柜子里那套旧睡衣翻出来换上,穿着这身绸缎坐我这破沙发,我都替你硌得慌。”
秦松筠被她拍得肩膀一歪,那点泪意瞬间逼了回去,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
“孔静幽。”
“干嘛?” 孔静幽挑眉。
秦松筠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很认真地轻声说:“谢谢你。”
孔静幽愣住,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郑重地道谢,随即失笑,挥了挥手:“谢什么谢?肉麻死了。”
秦松筠也笑了,笑容直达眼底,清澈明亮:“谢谢你……一直都没变。”
孔静幽这次沉默的时间长了些。然后,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那片江景,嘴角却高高扬起,“废话。”
江水不舍昼夜,倒映着如梦繁华。
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一个穿着名牌,一个穿着睡衣。
像很多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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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浴室出来时,已近晚上十一点。
秦松筠换上了孔静幽那套旧睡衣,棉质的柔软布料,洗过很多次的那种,和她今晚身上那套Tod‘s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头发还湿着,披散下来,发梢滴着水,洇湿了肩上的衣料。刚洗过热水澡,皮肤被蒸得白里透红,整个人笼在一层氤氲的雾气里。
她趿拉着那双毛绒拖鞋走到客厅。孔静幽还盘腿坐在那张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时尚杂志,手里捏着遥控器,正漫无目的地切换着电视频道。
秦松筠在她面前的地毯边缘坐下,盘起腿,仰起脸看着孔静幽。她忽然开口,“静幽。”
孔静幽从电视屏幕上移开目光,低头看她:“嗯?”
“教我打牌。” 秦松筠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孔静幽愣住了,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停在半空。她看着秦松筠,此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玩笑的成分。
“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打牌。桥牌。” 秦松筠重复,语速不疾不徐,“你教我。规则,技巧,怎么算牌,怎么唬人。”
孔静幽放下遥控器,身体微微前倾,仔细打量着坐在地毯上的秦松筠,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端倪。“你……秦松筠,我没记错的话,你以前可是最瞧不上这些俗套解药了。”
秦松筠没有反驳。
“你教不教?” 她又问了一遍。
孔静幽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有点更为复杂。她太了解秦松筠了,这绝不是一时兴起。
“你这是……” 孔静幽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受什么刺激了?还是……哪位太太今晚给你‘上课’了?”
秦松筠没回答她的问题,“你教不教。
“不然我去找江河渡。”说着,她作势要起身。
“哎哎哎!” 孔静幽几乎是立刻伸出手,隔着茶几虚空按了按,哭笑不得,“姑奶奶,你坐下!大半夜的,消停点行不行?”
秦松筠停住动作重新坐稳,抬眸看着她。
孔静幽看着她,叹了口气,摆摆手:“行行行,我教,我教还不行吗?”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警告,“不过你得答应我,别真去找江河渡。这都几点了?”
“为什么?”
孔静幽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拿起茶几上那副显然是用来玩“抽乌龟”的普通扑克牌,一边熟练地洗牌,一边幽幽道:“为什么?你家迟总要是知道,你大半夜洗得香喷喷的,从我这儿出去,转头就钻进了江河渡的公寓学打牌——”
她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松筠一眼,慢悠悠地补充:“我估计他能连夜从纽约杀回来,机票都不带订的。”
秦松筠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江河渡他知道的。朋友而已。”
孔静幽已经在对面地毯上坐下,闻言只是撇撇嘴,没接这话茬,开始将洗好的牌在茶几上铺开。她抬起眼又看了秦松筠一眼。
刚洗完澡,长发散落,整个人还蒸腾着湿润的热气。那件旧睡衣穿在她身上,明明是很普通的棉质,却衬得她皮肤更白,眉眼更柔。
孔静幽心里轻轻啧了一声,嘴上却淡淡道。
“秦松筠,你还是太低估了……” 她抽出一张牌,在指尖转了转,“某些情况下,男人那点微不足道却又根深蒂固的占有欲和嫉妒心。”
秦松筠已经低下头,目光紧紧追随着孔静幽洗牌分牌的动作。
她好像没听到那句话。
/
教学开始了。
孔静幽教得异常认真。从最基础的桥牌规则、叫牌体系、到记牌技巧、算牌概率、搭档间的信号传递,甚至包括一些察言观色、虚张声势的“场外”功夫。
她不是照本宣科,而是结合自己这些年混迹各种非正式牌局的经验,讲得深入浅出,时而举例,时而设局让秦松筠判断。
秦松筠学得更是出奇地专注。她微微蹙着眉,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目光紧紧盯着孔静幽的每一个动作,听着每一句讲解。
遇到不明白的,她会立刻打断提问。听到关键处,她会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划动,像是在模拟出牌。
那股认真劲儿,不亚于当年熬夜攻克一个复杂的服装解构难题。
孔静幽一边讲解一边观察着她的神色,心里那点复杂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在一个讲解间隙,孔静幽忽然停下,看着秦松筠垂眸思索的侧脸,很直接的口吻。
“说吧,秦总,” 她用了带点戏谑的称呼,“今晚输了多少?”
秦松筠正在脑中复盘刚才一个叫牌序列,闻言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她努努嘴:“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孔静幽追问,身体靠向身后的沙发腿,抱着手臂,“给个具体数,让我对秦总的零花钱水平有个直观认识。”
秦松筠抿了抿唇:“真没多少……就是些筹码,玩玩的。”
孔静幽挑眉,显然不信:“玩玩?秦松筠,你可不是会为了‘玩玩’就大半夜跑来找我恶补牌技的人。输了面子?”
秦松筠沉默了几秒,七月份窗户开着一扇,江声格外清晰。
秦松筠没有抬头,仍然排着手里的牌,“不重要。”
孔静幽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挑眉,“不重要?”
秦松筠抬起头,看着她。
“输不输钱是次要的。”她顿了顿,“主要是——我要赢。”
孔静幽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她太熟悉了。
不是赌徒对翻盘的渴望,而是一个习惯于掌控局面的人,对踏入新领域后迅速夺取掌控权的本能与决心。
很多年前,她们挤在三十平米的自习室里,她也是这样。画稿子画到半夜,画废了,撕了重来,眼睛里永远有这种光。
不服输的光。
孔静幽扼腕。
“秦松筠,你真是……”她叹了口气,没有接着说下去。
你真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个认准了目标,就闷着头往前冲,不做到最好决不罢休的秦松筠。
无论面对的是设计稿或商业对手,亦或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太太牌局。
秦松筠看着她脸上复杂的神色,忽然也笑了,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你懂的”的默契。
“和以前一模一样,是吧?” 她接过孔静幽未说完的话,“任谁都不服,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
孔静幽看着她坦然的笑脸,心里那点酸涩忽然被冲散了些。
“是啊,” 孔静幽重新拿起牌,“一模一样。死倔。”
两个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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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悄然滑过午夜十二点。
教学暂告一段落,两人都有些疲惫,便挤在孔静幽那张并不算宽敞的双人床上。
秦松筠侧躺着,面向孔静幽的方向。
“静幽。” 她轻声唤。
孔静幽也侧过身,面对她:“嗯?”
“公司里最近有个事儿,特别逗。” 秦松筠开口,声音带着睡前特有的松弛。
“哦?说来听听。” 孔静幽很配合。
秦松筠开始讲。
讲设计部那个实习生,讲苏青最近谈恋爱了,讲余鲜那个小姑娘又在群里发什么八卦了。她讲得绘声绘色,眉飞色舞的。
孔静幽听着,偶尔插嘴问一句细节,偶尔被逗得低低笑出声。
她也开始讲自己的事。讲君竹最近又接了哪个难缠的案子,半夜打电话跟她吐苦水;讲江河渡前几天闹了个大笑话,把客户的名字记岔了,差点搞砸一笔单子;讲她自己工作室最近遇到的一个奇葩客户,要求把LOGO设计得“五彩斑斓的黑”……
她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聊着那些琐碎的、有趣的、甚至有些无聊的日常。
话题天马行空,跳跃着,从工作到生活,从过去到眼前。
仿佛和很多年前一样。
和那些挤在出租屋里,分享着同一碗泡面,畅想着模糊未来,也吐槽着残酷现实的夜晚一模一样。
孔静幽知道,秦松筠心里有事。
她不说,孔静幽也不问,只是挑那些有趣的事讲。
那些沉重的,那些说不清的,那些让她大半夜跑到自己这里来的东西——
她不说,就不问。
这是她们之间多年来的默契。
秦松筠讲着讲着,忽然停了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遥远的、规律的海浪般隐约的声响。
“静幽。” 她又叫了一声。
“嗯?” 孔静幽在昏暗中应道。
秦松筠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柔软:“你之前那个男朋友,就是搞建筑设计的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孔静幽的愣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声音懒懒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分了。”
“分了?” 秦松筠有些意外,也微微撑起身子,在昏暗里看向她模糊的轮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你说?”
“上个月吧。” 孔静幽语气平淡,“没什么好说的,就……感觉不太对,相处起来挺累的。仔细想想,好像还不如我一个人待着自在清静。”
秦松筠沉默了片刻,轻声问:“因为什么?之前不还好好的?”
孔静幽在黑暗里笑了笑,那笑声很短,带着点自嘲:“也没什么具体的‘因为什么’。可能就是……需求不匹配吧。他想要的是安稳的、朝着婚姻去的关系,柴米油盐,生儿育女。而我……”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有自己喜欢的事做,有几个能交心的朋友,自由自在的。感情这事儿,太复杂,太耗神。我可能……没那么需要了。”
“你需要什么?” 秦松筠问,声音很轻。
孔静幽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秦松筠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份认真的注视。她想了想,坦然且洒脱的语气:“我只需要性就好了。干净,直接,不拖泥带水。爱嘛……”
她拖长了调子,最终轻轻吐出几个字,“太奢侈了。我要不起,也懒得要。”
秦松筠撇了撇嘴巴,不置可否。
孔静幽似乎感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反而笑了,“怎么,不认同?”
她重新侧过身面向秦松筠,在很近的距离里,她能依稀能看清她亮晶晶的眸子。
“说实话,” 孔静幽的声音压得更低,“我真挺羡慕你和迟宴春的。”
秦松筠明显愣了一下:“羡慕?”
“羡慕你们啊,” 孔静幽带着点感慨,“能把爱和性,重叠得那么好。灵肉合一,身心相许……这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运气。多少人的婚姻,不过是合作关系,或者干脆就只剩责任和义务了。像你们这样,因为爱而结合,在婚姻里还能保有甚至加深那份爱意和激情……太少见了。”
秦松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红了。幸好夜色深重,看不分明。
“孔静幽——” 她嗔怪地叫她的名字,尾音拖长,带着羞窘。
孔静幽听着她这难得的小女儿情态,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怎么,我说错了?” 她故意逗她,“难道你们不是?”
秦松筠被她问得语塞,耳根都烫了起来。
她伸手想去捂孔静幽的嘴,却因为黑暗和距离判断不准,只胡乱挥了一下。
孔静幽凑过去,压低声音,“诶,跟我说说,你们俩……”
秦松筠的脸更红了,“孔静幽!”
孔静幽没停。凑到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有的没的。她说话一向没什么顾忌,尤其是对着秦松筠。那些关于床上那点儿事的话题,她张口就来,半点不害臊。
秦松筠只听了几句,就觉得浑身像着了火,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颈。
“孔静幽!你闭嘴!” 她终于忍不住低叫一声,又羞又恼地伸手去捉她。
孔静幽早有防备,大笑着往旁边一滚,轻易躲开。
秦松筠不服,也扑过去挠她痒痒。两个人瞬间在床上闹作一团,忘了那些白日里的烦忧与重担。
被子被踢到了床下,枕头也飞了出去,一个砸在衣柜门上,一个滚到了墙角。
压抑不住的笑声、低呼、求饶声在小小的卧室里漾开。
窗外月光正好。落在那一片狼藉的床上,落在那两个笑闹着的人身上。
像很多年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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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
阳光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江面上波光粼粼,那些夜里璀璨的灯火已经熄了,只剩下碎碎的金色在水面上跳跃。
秦松筠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昨晚那套黑色的Tod's无袖小绸缎裙。
孔静幽从浴室里出来,看见她那副样子,走过来捏了捏她手臂上白皙光滑的皮肉。
“你确定,” 孔静幽挑眉,语气带着戏谑,“要穿这身去公司?知道的你是秦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哪个国际电影节红毯上下来,直接转场去开董事会呢。”
秦松筠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条裙子是昨晚慈善晚宴穿的,无袖,收腰,绸缎料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漂亮是漂亮,可确实太正式了,像是刚从什么隆重场合下来,要去参加另一个隆重场合。
她想了想,转向孔静幽,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那你借我一套。我没带换洗衣服。”
孔静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指着自己鼻子:“我?借你?”
秦松筠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你和我身高差不多。”
“身高是差不多,” 孔静幽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她,又低头看看自己,“可秦总,您这身材,前凸后翘小细腰,跟我这……能一样吗?”
说完,她故意挺了挺身子。
秦松筠被她逗笑了,推了她一把:“少来。先拿出来我试试,穿不穿得上另说。”
孔静幽拗不过她,转身去衣柜里翻找。她东西不算多,衣柜也整理得清爽。
翻了片刻,从最里面拎出一个防尘袋,拆开里面是一套还挂着吊牌的套装。
珍珠灰的颜色,饱和度很低,显得高级又温柔。经典的收腰小西装外套搭配及膝一步裙,看着质感不错。
孔静幽拎着衣架,有些不好意思:“这个……之前咬牙买的,准备见个大客户的时候撑场面的,结果客户没见成,衣服也就一直没穿。”
秦松筠接过来,点点头:“挺好。”
她也没客气,拿着衣服进了浴室更换。几分钟后走出来,站在镜子前。
孔静幽眼前一亮。
镜子里的人,像是换了个人。
珍珠灰很衬她,衬得皮肤更白,眉眼更清。那套衣服的版型很好,虽然腰身稍微宽了一点点,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柔和,正好是去公司该有的样子。
孔静幽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她。
“行啊秦松筠,” 孔静幽摸着下巴,绕着秦松筠走了一圈,啧啧称奇,“这衣服挂那儿我穿着也就一般,怎么到你身上,就跟换了件高定似的?这腰是腰,腿是腿……”
她语气酸溜溜的,眼里却满是欣赏。
秦松筠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闻言笑了,从镜子里瞥她一眼:“喜欢?那送你了。”
孔静幽立刻瞪眼:“喂!这本来就是我的衣服!”
秦松筠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清晨的阳光洒在她脸上,明丽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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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简单吃了孔静幽冰箱里仅有的面包和牛奶,便一起下楼。
地下停车场里,一辆白色的奥迪A4和一辆翡翠绿的宾利飞驰安静地并排停着。
白色奥迪是孔静幽自己的代步车,而那辆宾利自然是陈师傅开过来接秦松筠的。
陈师傅已经笔直地站在宾利车旁,看见秦松筠和孔静幽走过来立刻微微躬身,然后替秦松筠拉开了后座车门。
孔静幽站在自己的车旁,看着这一幕。陈师傅那个拉开车门的动作,标准且恭敬。
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秦松筠开着那辆粉色宝马,风风火火,停车常常是见缝插针,在君竹楼下随便一扔了事。哪有什么司机,哪有人替她拉车门?
现在她有了。有了专属的司机。
秦松筠正要弯腰上车,动作却忽然顿住了。她直起身看向站在几步之外的孔静幽。
晨光勾勒着她穿着珍珠灰套装的清丽轮廓,眼神里含着还是原来孔静幽熟悉的光。
“静幽。” 她叫她的名字。
孔静幽从短暂的恍惚中回神,看向她:“嗯?”
秦松筠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又没说,绽开一个笑,眼底含着晨光亮晶晶的:“走了。”
孔静幽也笑了,她挥挥手,像无数次告别时那样:“走吧,路上慢点。”
秦松筠点点头,弯腰坐进了车内。
那辆翡翠绿宾利缓缓驶离了停车位,消失在车库出口的光亮里。
孔静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然后她转身,上了自己的白色奥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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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静幽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握着方向盘,目光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在通讯录里翻找。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最终停留在那个她极少拨打的号码上——迟宴春。
她犹豫了片刻。这个时间,纽约那边应该是深夜。扰人清梦似乎不太合适。
可是……她想起秦松筠昨晚来时的样子明显是受了什么委屈。跑到自己这里打了一夜牌,一句不提。她不说,自己不问,那是闺蜜的默契。
但迟宴春那边呢?
以他对秦松筠的上心程度以及那份敏锐,不可能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与其到时候让他来找自己,不如现在主动坦白。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速度快得让孔静幽有些意外。
那头传来迟宴春的声音,带着一点刚被惊醒的鼻音,有些低,有些哑。
“喂?”
孔静幽愣了一下。
“迟总?我孔静幽。不好意思啊,这个点打电话,忘了时差了……”
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迟宴春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清醒了些,“松筠出事了?”
孔静幽心里一跳。
这个反应太快,也太直接了。他甚至没问她为什么这个点打电话,第一反应就是秦松筠。
“没有没有,”她连忙说,“她没事,好好的。”
那头又沉默了一瞬。
她能听见电话那头极轻微的呼吸声。
他在等她给出更多解释。
孔静幽一边注意着停车场入口偶尔驶入的车辆,一边斟酌着用词:“她昨晚在我这儿睡的,今天去公司了。”
迟宴春没有说话,但孔静幽知道他一定听懂了。
“她……昨晚参加了个慈善晚宴,”她说,“后来过来找我,我们打了会儿牌。”
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但迟宴春沉默的那几秒,已经说明了一切。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平静多了,“麻烦你照顾她。”
孔静幽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句话,代表他接受了她的说法,并且领了这份情。
“不麻烦不麻烦,跟我还客气什么。” 孔静幽语气轻松,“就是……她可能昨晚没休息好,看着有点累。你那边忙完了,回头多关心关心。”
孔静幽没有说太多,点到为止。她知道迟宴春听得懂。
那头又沉默了一瞬,然后,迟宴春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只有两个字:“谢谢。”
很郑重,很简洁。
孔静幽笑了:“真客气。行了,你快继续睡吧,我也开车了,早上还有点事。”
“好。”
电话挂断。
孔静幽把手机放在旁边,踩下油门。白色奥迪驶出停车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她心里想着,那个姓迟的,应该会好好对秦松筠吧。
应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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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曼哈顿,某高层酒店套房。
凌晨四点刚过。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阅读灯。迟宴春靠坐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刚刚结束和孔静幽的通话,屏幕上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他看了一眼手机顶部的时间,凌晨四点零七分。
然后又点开通讯录,指尖在“秦松筠”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
但迟宴春没有拨出去。手指滑动向下翻找,最终停在另一个名字上。
他几乎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几声,那头很快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迟少?”
迟宴春靠在床头,声音懒懒的,和平常一样,“陈太太,打扰了。”
那头笑着说,“迟少这个点打电话,是有什么事?”
迟宴春笑了笑,语气闲聊般松散,“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一下,昨晚的慈善晚宴,您去了吗?”
窗外夜色沉沉,他的眼睛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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