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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C.180 ...


  •   四月二十一日。
      谷雨。

      迟叶慈儿子的百日宴定在这一天,倒是个好日子。谷雨,雨生百谷,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再往后就是夏天了。

      天气已经开始回温,前几天甚至有了初夏的苗头,可偏偏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下了一层薄薄的雨。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雨,是细细的、雾一样的雨丝,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凑近了看,才能看见那些细密的水珠在空气里悬浮。
      等到太阳出来,那些雨就化成了水汽,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薄纱里。

      老洋房的卧室里,窗帘没有拉严,那一线光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
      秦松筠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禾绿色的小旗袍,很独特的设计,不是那种紧身的传统款式,而是改良过的,收腰,及膝,裙摆微微散开。
      领口是花瓣的形状,层层叠叠的,却不张扬。腰后有一个挺括的小蝴蝶结,系得优雅又灵动——今早迟宴春帮她打的,他站在她身后,手指灵活地穿绕,三两下就系好了那个复杂的结。

      那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停在她腰后的绿蝴蝶。

      旗袍的颜色很好看,不是那种浓烈的绿,是很淡的、带着一点灰调的禾绿,像雨后初晴时新抽的稻秧。
      料子是丝绸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刚从春天里长出来的植物。

      她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脚踝。
      昨晚迟宴春留下的痕迹。
      他刚从旧金山回来,出差五天。小别重逢,昨晚闹得是有些过了。她皮肤本就薄,轻轻一碰便便容易留下印子,此刻脚踝内侧,一小片淡青色的淤痕在白皙肌肤上格外显眼。
      秦松筠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向身后倚在门框上的人。

      迟宴春就靠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他今天穿了那套竹青色的西装,是她送的那套。剪裁利落,衬得整个人清瘦挺拔。肩膀处的竹叶暗纹若隐若现,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就那样松散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也没有刻意打理,蓬蓬松松的,几缕垂下来,落在眉骨边缘,整个人透着被太阳晒透的蓬松慵懒劲儿。
      偏偏是这样,反而将那身本该正式的西装,穿出了别样的闲适又风流的气度。

      他从镜中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很淡地弯了弯。
      “看什么呢?”

      秦松筠没说话,只是稍稍抬起那只脚,将脚踝上那片淡青的痕迹,明明白白展示给他看。
      迟宴春目光落下去,看了一眼。
      随即,他短促地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点自知理亏的、讪讪的味道。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单膝蹲下。
      修长的手指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片淤痕,带着安抚的意味。

      “不怪我,”迟宴春仰起脸看她,语气慵懒,眼底却藏着笑,“是你皮肤太白,不经碰。”
      秦松筠垂眸看着他。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自己脚踝上停留,微凉的指尖带着薄茧,触感清晰。有点痒。

      他没再看那淤痕,视线转向旁边的梳妆台,从上面拿起一根细细的丝带。
      是哑粉色的。
      MOKUBA的窄丝带,质地柔软异常,在晨光下泛着珍珠般细腻温润的光泽,没有丝毫艳俗。

      他的手指捏着丝带一端,在她脚踝上,隔着那点淤痕,轻轻绕了一圈。
      又绕了一圈。
      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专注的仪式感。
      然后,他手指翻飞,灵巧地打了一个结。

      那个结,秦松筠再熟悉不过。
      是复杂的平结,她外婆教她的那种,他学了很久才学会的那个。
      迟宴春系好了,退后一步,站起身,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秦松筠低头看去。

      那根极细的哑粉色丝带,松松地缠绕在她白皙纤细的脚踝上,恰到好处地掩住了那片淡青,又在侧面系成一个精巧的平结。
      粉与白交织,柔软与细腻并存,竟碰撞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而脆弱的美感。

      秦松筠抬起头,望进他含着笑意的眼底。
      “为什么是粉色?”她问。

      迟宴春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回答。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深深,带着点玩味,又藏着更深的、她一时读不懂的情绪。
      秦松筠看着他这副表情,心里像被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痒意。那痒意催促着她做点什么。

      她没再追问,只是向前迈了一小步,微微踮起脚尖,仰起脸,在他线条清晰的下巴上,飞快地、轻轻地啄了一下。

      “不说算了。”

      她收回脚步,转身,裙摆荡开一个柔软的弧度,朝房门外走去。
      脚踝上,那抹哑粉色的蝴蝶结随着她的步伐,在裙摆下一晃,一晃。
      像春天最柔嫩的花枝,在微风里颤动的模样。

      /

      城西,半山。

      一栋三层的砖木结构老别墅安静地隐在葱茏绿意间。这是谷越行送给迟宴春的十八岁成人礼,几年前被彻底改造过,最大胆的举动是将原本高挑却略显昏暗的客厅墙壁打通,换成了整面的落地玻璃。此刻从外面望去,玻璃墙内层层叠叠的绿意几乎要漫出来,与室外的山林融为一体。

      走进去,仿佛一步踏入了热带雨林。

      巨大的室内花园挑高足有两层,玻璃天顶将四月温柔的天光毫无保留地引入。
      龟背竹阔大深绿的叶片恣意舒展。散尾葵细长如凤尾的叶片从高处垂落。角落里,一方浅池漾着粼粼波光,睡莲圆润的嫩叶刚刚浮出水面。各种深浅不一的绿——墨绿、翠绿、嫩绿、黄绿——层层叠叠,交织成一片丰沛而静谧的绿色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清新微腥的气息。

      秦松筠在门口驻足,微微仰头,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绿意,有些出神。
      迟宴春从她身后走近,很自然地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当心点,”他顿了顿,语带戏谑,“别把自己弄丢了。”

      秦松筠一怔,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的手在她后腰那挺括的小蝴蝶结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带着提醒的意味。
      秦松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柔和的禾绿色旗袍,又抬头,望向眼前这片深深浅浅、几乎无边无际的绿。

      她懂了。
      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这一身绿,往这满室的绿意里一站,可不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海里,瞬间便能没了踪影。

      她转过头看向他。
      迟宴春也正看着她,眼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清浅的笑意,亮晶晶的,映着满室绿意和她小小的身影。

      秦松筠眨了眨眼,故意问:“怕我丢了?”
      “怕。”他点头,答得干脆,眼底笑意更深。

      秦松筠笑意从眼底漾开:“那你可得看紧点。”
      “那是自然。”他理所当然地应道,手臂虚虚环过她的腰。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在绿意掩映下愈发清俊的侧脸,忽然也伸出手,在他后腰处,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轻轻捏了一下。
      迟宴春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顿,讶异地低头看她。
      秦松筠已经收回手,笑容里带了点小小的狡黠:“彼此彼此。”

      迟宴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竹青色的西装,又抬头看她,眼里漾开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慢条斯理地解释:“我这是保护色。”

      “保护什么?”她顺着他的话问。
      他略一思忖,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眼底漫上更深的笑意,缓缓道:“保护你不被别人看见。”
      秦松筠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在这满室深浅不一的绿色背景里,明亮得晃眼,仿佛一株骤然绽放的花。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在玻璃门内的绿色光影里。
      一个身着禾绿,如初春新柳。
      一个穿着竹青,似雨后修竹。
      身后,是层层叠叠的绿。
      身前,是彼此眼中映出的笑。

      “你们俩,”一个带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打破了这静谧的对视,“站那儿演什么‘绿野仙踪’呢?快进来呀。”
      是迟叶慈。她怀里抱着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婴儿,站在一片散尾葵旁,看着门口这对璧人,脸上是打趣又温暖的笑容。

      秦松筠和迟宴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笑意。
      没再多言,两人并肩,一同迈步,真正走入了这片绿色的海洋。
      身后的玻璃门静静映出他们的背影,与满室摇曳的绿意,渐渐融合,不分彼此。

      那些绿色的叶子在身后轻轻晃动。

      /
      百日宴设在别墅一楼那个改造过的巨大空间里,落地玻璃把室内花园和宴会区连成一片,绿意从花园里蔓延出来,渗透进每一个角落。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穹顶垂下来,折射出的光落在那些衣着光鲜的人身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人很多。
      秦松筠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聂家那边,来的都是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有几个面孔她在新闻里见过,有几个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那些人有的一种共同的、说不出的气质,稳,沉,轻易不露声色。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偶尔有人看过来一眼,那目光很淡,却像是有实质。

      迟家这边,人也不少。

      迟敏回和谷维站在人群中间,和几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人在说话。迟叶慈抱着孩子,被一群女眷围着,脸上带着那种初为人母特有的、既疲惫又满足的笑。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面孔,远的近的,沾亲带故的,此刻都聚在这里。

      秦松筠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迟家背后那张网有多大。

      那些人,那些关系,那些千丝万缕的联系,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可到了这种场合,就全都浮出水面。

      迟宴春一进去就被围住了。
      那些人像是早就等着他,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有人叫他“迟少”,有人叫他“宴春”,有人握着他的手说“你外公当年……”话说到一半就停住,眼神里全是感慨。

      迟宴春应对着,脸上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笑,说的话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客套。但他捏了捏秦松筠腰后那个小蝴蝶结,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去陪姐姐看宝宝,我一会儿过来。”

      那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然后迟宴春松开手,朝那堆人走过去。
      秦松筠看着他那个背影,嘴角弯了弯。
      她知道他不是要把她丢下,而是让她先去一个舒服的地方。

      /

      迟叶慈正抱着孩子,被几个女眷围着。

      那些人在夸孩子长得好,夸她恢复得好,夸聂观会照顾人。迟叶慈笑着应付,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你们在客套但我还是得笑着听完”的表情。
      看见秦松筠过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松筠!”

      秦松筠走过去。
      那些女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了一下,又移开。有人认出她,小声说了句什么,其他人点点头,继续夸孩子。

      迟叶慈把孩子往她这边递了递。“看看,你侄儿。”
      秦松筠低头看。孩子很小,裹在一团柔软的棉布里,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脸皱皱的,鼻子小小的,嘴巴也小小的,像一颗刚剥出来的花生米。
      “小云衡。”秦松筠忍不住念出他的名字。
      迟叶慈听着她轻轻柔柔的尾音,笑了,“最后一个字,还是你老公取的。”

      秦松筠愣了一下,“他?”
      迟叶慈点点头。
      “当初想了好几个名字,都不太满意。有一天他来家里,看见聂观在翻字典,随手翻到一页,指着说,这个字不错。”
      她顿了顿,“衡,平也。云衡,云中之衡。聂观说,有格局。”

      秦松筠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想象着迟宴春随手翻字典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松筠回头。
      聂观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比平时在公司的样子正式许多。眉眼间还是那种政治世家特有的沉稳内敛,但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被一群人围着应酬了好一会儿,此刻才脱身过来。走到迟叶慈身边,他先低头看了看孩子。
      “睡了?”

      迟叶慈点点头。
      聂观这才抬起头,看向秦松筠。
      “秦董。”他说,笑着。
      这个称呼,让秦松筠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聂部长这是折煞我。”
      “姐夫还是叫我松筠吧。”她又笑。

      “那不行。”聂观也笑了,“秦董现在是锦心的掌门人,得尊重。”
      秦松筠四两拨千斤,“姐夫是怕我飘了?”
      聂观笑了,“你这种人,飘不了。”
      “行了行了,”她说,“别站这儿打官腔了。”

      聂观也笑了,他看了看秦松筠,“今天人多,照顾不周。有什么需要的,直接说。”
      秦松筠点点头,“姐夫客气了。”
      聂观又低头看了看孩子,转身走了。
      还有一群人等着他应酬。

      /

      秦松筠从随身的手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方形的丝绒盒子。
      盒子是深蓝色的,触手柔软细腻,不大,但一眼便能看出其质地上乘,透着一种低调的贵气。
      她将盒子递给迟叶慈,声音温和:“给小云衡的。”

      迟叶慈有些讶异地接过,指尖触到那丝绒的质感。她轻轻掀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对手镯。
      并非市面上常见的、给婴儿准备的沉甸甸的金镯或银镯,亦非色彩鲜艳的各式材质。

      是玉镯。
      青白玉的质地,色泽带着一种温润的青,仿佛上好的羊脂浸润了初春的湖水。镯子圈口极小,正是为婴儿纤细手腕所制,玲珑可爱。
      玉身之上,有极其细密的天然纹路,行云流水般的云纹,若不凑近细看,几乎与玉质本身融为一体,平添一份雅致与灵气。

      迟叶慈明显愣住了。她小心翼翼地从盒中拾起一只玉镯,指腹摩挲着那温润冰凉的玉质,然后将其凑到眼前,目光落在镯子的内侧——
      那里,用极细、却异常清晰有力的笔触,刻着两个小小的字:
      “云衡”。
      正是她儿子的名字。

      迟叶慈的眼眶,瞬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鼻尖涌上酸意。她抬起眼,看向秦松筠,声音有些哽咽:“松筠……”
      秦松筠只是浅浅地笑了笑,眉眼温和:“不是什么贵重难得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玉能养人,也安神,希望宝宝戴着平安康健。”

      迟叶慈看着她,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眼眸,看着她唇角那抹真诚的弧度,一时间心绪翻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竟不知该如何表达这份触动。

      旁边一位衣着考究的中年女亲戚恰好走近,似乎是想来看看孩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迟叶慈手中的玉镯,脸上露出一丝审视意味的好奇,压低声音,用一种仿佛经验之谈的语气说道:“哟,是玉的啊?小孩子骨头软,又好动,戴玉……是不是容易磕着碰着?这要是摔了,怪可惜的。”

      秦松筠尚未开口回应。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腔调的声音,已从她身后不远处响起,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摔了?”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摔了再买就是了。”

      秦松筠闻声回头。
      迟宴春不知何时已摆脱了那边的应酬,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身后不远处。依旧是那副姿态,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挺拔却松弛。
      那位出声的女亲戚显然没料到会被正主听见,更没料到是这样一个回答,脸上那点“内行”的表情瞬间僵住,有些讪讪地看向迟宴春。
      迟宴春的目光淡淡地掠过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愠怒,也无讥诮,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目光却让女亲戚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没敢再说什么,掩饰般地端起手边的香槟杯抿了一口。

      迟宴春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秦松筠脸上,朝她走近一步,微微低头,语气自然地问:“怎么了?在聊什么?”
      秦松筠仰脸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她摇摇头,眼底漾开清浅的笑意:“没什么。随便聊聊。”

      迟宴春也笑了,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迟叶慈在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弟弟自然而然地站到秦松筠身侧,看着两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与流动的温情,再看看秦松筠送给孩子的那对刻着名字、饱含深意的玉镯……
      她眼中最后一点因亲戚多嘴而产生的些微不悦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满眼的笑意。

      她小心地将那只玉镯放回深蓝色的丝绒盒中,盖好,然后抬起头,看向秦松筠,目光里充满了真挚的谢意与柔和:“松筠,真的……谢谢你。这份心意太珍贵了。”

      秦松筠迎着她的目光,声音轻柔却坚定:“一家人,不说这些客气话。”
      迟叶慈看着眼前这个眉目如画、气质沉静的弟媳,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卑不亢的真诚与妥帖,忽然想起几个月之前,是在聂家老宅,她看着自己平静地问出那句话:“宴春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而现在,看着秦松筠安静地站在满室绿意与阳光中,站在迟宴春身侧,两人之间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迟叶慈忽然觉得,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轻轻落下了。
      眼前这个人,值得她弟弟等那么多年。

      /

      正式的宴席开始了。
      长条餐桌被安置在巨大的落地窗边。桌上,骨瓷餐盘、水晶杯、餐具错落摆放,在水晶吊灯流的光芒中折射出细碎跳跃的光点。
      窗外,就是那座生机盎然的室内花园,水波被映得通透碧透,宛如一块缓缓流动的、温润的翡翠。

      迟宴春被几位长辈簇拥着,站在长桌的一端。
      一位是他父亲的至交赵伯,在政商两界都颇有声望,此刻正拍着他的肩膀,神色感慨地说着什么。一位是迟家一位年逾八旬的远房叔公,虽已高龄,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炬。还有一位是聂家那边的长辈,秦松筠虽不认识,但从周围人下意识屏息聆听的姿态,便知分量不轻。

      迟宴春站在他们中间,手里端着一杯澄澈的酒液。
      他依旧是那副疏淡懒散的模样,背脊挺直却并不紧绷,姿态松弛地斜倚在桌沿,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长辈说话,他便安静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专注。
      有人举杯示意,他便很干脆地抬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杯。
      两杯。
      三杯。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间,他面色如常,只有眼睫在灯光下微微颤动,映出眼底一片看不出情绪的光。
      秦松筠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小圆桌旁,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她却几乎没怎么动筷。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被围在人群中心、频频举杯的身影。

      迟叶慈抱着已醒来的小云衡,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小家伙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小嘴无意识地咂巴着。迟叶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宝宝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臂弯里,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顺着秦松筠的目光望过去,了然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问:“心疼了?”

      秦松筠倏地回神,收回视线,轻轻摇了摇头:“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又忍不住飘过去一丝,声音放得更低,像在解释又像在自语,“就是……他明天一早还有个并购案的最终汇报会。”

      迟叶慈看着她这位弟媳,看着她嘴上说着“没有”,那双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追寻着某个方向,眼底藏着细微的担忧。
      她忍不住又笑了,带着过来人的了然与宽慰:“就这点酒,对他不算什么,放心。”

      秦松筠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抿了一口清水。
      那边,迟宴春正好又仰头饮尽一杯。放下酒杯时,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越过攒动的人影与晃动的灯火朝她这个方向扫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他捕捉到她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去的关切,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依旧很淡但很柔和。
      秦松筠接收到他眼神里那抹安心的讯号,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这才真正收回目光。

      迟叶慈将这小两口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又是好笑又是感慨,摇了摇头,调侃道:“行了行了,别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秦松筠耳廓微热,强作镇定地反驳:“没看。”
      “好好好,没看。” 迟叶慈从善如流,眼底笑意更浓。
      她小心地将怀里咿咿呀呀的小云衡,轻轻往秦松筠臂弯里一递,“来,你抱抱。这小家伙,重得很。”

      秦松筠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柔软的一团。
      小云衡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似乎嗅到了陌生但柔和的气息,黑亮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没过几秒竟然又慢慢阖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继续安然睡去。

      他那么小那么软,依偎在她臂弯里轻得像一片云。秦松筠低头,看着宝宝恬静的睡颜,看着他微微翕动的小鼻翼,心尖不可思议地柔软下来。
      忽然间,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脑海——
      迟宴春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小?这样软?这样安安静静地,睡在某个人的臂弯里?

      “他小时候也这样。” 迟叶慈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带着回忆的温柔笑意。
      秦松筠微微一愣,抬眼:“什么?”
      “宴春啊,” 迟叶慈目光也落在小云衡脸上,声音很轻,“他小时候就这副性子,安安静静的,不怎么哭闹,谁抱都行,好带得很。”

      秦松筠闻言再次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婴儿,又忍不住抬起眼望向人群中的迟宴春。
      他正微微侧身,听着那位赵总说话,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利落,眉眼间的神色是惯有的疏淡,却又在倾听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专注。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幼时也曾是这样柔软无害的一团。
      她嘴角不自觉地又弯了起来,眼底漾开一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那边,迟宴春似乎又结束了一轮应酬,放下酒杯的间隙,目光再次朝她这边寻来。
      这一次,他看见了。
      看见她正微微低着头,抱着他熟睡的小外甥,动作生疏却格外异常小心。
      暖黄的灯光流泻在她低垂的脖颈和柔和的侧脸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静谧的光晕里。她看着怀中小生命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全然的柔软与专注。

      迟宴春明显怔了一下。
      旋即,那抹一直萦绕在他唇角、介于客套与慵懒之间的笑意倏地沉静下来,变得真实而深邃。
      秦松筠似有所感,抬起眼正好撞进他含笑的目光里。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衣香鬓影与隐约笑语,两人相视而笑。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这样看着,便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迟叶慈在旁边看着这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情意,忍不住扶额,笑着轻叹一口气:“行了啊你们俩,这还在宴席上呢,眼神都快黏一块儿了,收敛点。”
      秦松筠这才有些赧然地彻底收回视线,微微垂下眼睫,但嘴角还挂着笑。

      /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络。
      迟宴春再次侧身,目光习惯性地扫向那个角落。

      方才秦松筠坐着的位置,此刻却空了。
      只剩一杯喝了一半的果汁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旁边的小碟子里,整齐地码着几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壳,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
      他目光微微一顿。

      迟叶慈正抱着此刻有些昏昏欲睡的小云衡,轻轻晃着。她一抬眼,正好撞见弟弟这转瞬即逝的凝滞。她了然地抿唇一笑,朝洗手间所在走廊的方向不着痕迹地努了努嘴。
      用口型,无声地传递了两个字:那儿。

      迟宴春接收到信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笑意很淡,却瞬间驱散了眼底的一丝倦意。
      他没有立刻离席。
      只是从容地转回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带着恰到好处敬意的神情,又与身边几位尚未尽兴的长辈闲谈了几句,姿态依旧松弛,看不出半分急切。
      有人再次笑着举杯,他摆摆手,笑容里带着点无奈的亲近,说:“赵叔,真得缓缓,这杯下去,我怕是要找不着北了。” 对方被他这坦率的“示弱”逗笑,倒也不再勉强。

      迟宴春又随口聊了两句无关紧要的天气和最近的球赛,然后极其自然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将手中一直端着的酒杯轻轻放在身后的侍者托盘上。
      “失陪一下。” 他朝众人微微颔首,动作流畅,毫不突兀。
      随即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洗手间那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去。

      /

      走廊尽头,洗手间的区域异常安静,将主厅的喧嚣笑语隔绝在外,只余下沉沉的寂静。
      壁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柔和地洒在深色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将整条长廊映照得幽深而温暖,空气中弥漫着洁净的香氛气息。

      秦松筠站在宽阔的洗手台前,微微蹙着眉,对镜自顾。
      身上这件禾绿色旗袍是极合身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衬得她身段玲珑。今早特意让迟宴春帮她系的那个后腰蝴蝶结,也确实系得漂亮又别致,为这身衣裳增色不少。
      可此刻,她却有些懊恼——方才席间,那果酒清甜爽口,她不知不觉多饮了几杯,这会儿只觉得腹中饱胀,原本恰好的腰身被那系得一丝不苟的蝴蝶结一箍,便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丝丝缕缕的不适感蔓延开来。

      她想自己动手,将那个结稍微松开一些。
      可那平结是外婆教她的老式系法,本就繁复精巧,加上是系在背后,手指反勾着去摸索,更是不得章法。
      她侧着身,手指在腰后笨拙地绕来扭去,非但没解开反而似乎将那结弄得更紧了些,细滑的丝带勒在腰间,更添烦闷。

      正与那个顽固的结较着劲,眉心越蹙越紧。
      忽然——
      一只温热的手掌,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伸了过来,精准地覆在了她腰后,正好按在了她与那蝴蝶结“搏斗”的手指上。

      秦松筠浑身猛地一颤!
      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思绪被冻结。
      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一切思考。

      “迟宴春!”
      这三个字,几乎是未经任何思索,脱口而出。

      不是惊慌的“救命”,也不是警惕的“谁”。
      是他的名字。

      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她的潜意识和身体记忆早已越过所有判断,径直呼喊出这个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名字。
      像是早已刻入骨髓的习惯。
      像是内心深处无比确信,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能第一时间来到她身边、护她周全的,
      只有他。

      身后的人,似乎也因她这脱口而出且毫无迟疑的呼唤而微微一顿。
      随即,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腰,带着令人心定的力量与温度。

      那股熟悉的柑橘雪松气息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酒意缓缓将她笼罩。
      迟宴春的声音从她头顶后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笑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嗯,是我。”

      秦松筠紧绷的身体,在听到他声音、嗅到那气息的瞬间便彻底放松下来。
      她微微侧身靠在冰凉光滑的洗手台边缘,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软和娇嗔:“你吓死我了……”

      迟宴春低下头,从镜子里看着她惊魂甫定、又嗔又恼的脸庞。
      她脸颊因方才的紧张和些许酒意而泛着淡淡的绯红,眼眸里水光潋滟,瞪着他的样子毫无威慑力,反而生动可爱极了。
      他愉悦地笑开来:“不然你以为是谁?”

      秦松筠没好气地又瞪了他一眼,心有余悸:“我怎么知道?这里又没别人!”
      他眉梢微挑,目光锁住镜中她的眼睛,带着点探究,和更深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笑意:“那你怎么……叫的是我的名字?”
      秦松筠被他问得一怔。

      方才那下意识的呼喊再次回响在耳边。是啊,为什么是他?在那样猝不及防的惊吓时刻,为什么不是别的任何词汇,而是他的名字?

      脸上刚刚褪下的温度又有回升的趋势。
      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一点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赧然:“……习惯了。”

      迟宴春看着她这副模样。
      强作镇定却掩不住耳根泛起的薄红,眼神闪烁,像只被戳破小心思的、故作凶狠的猫。
      他嘴角的弧度抑制不住地加深。
      目光顺着她的侧脸下滑,掠过优美的肩颈线条,最终落在她腰后那个依旧负隅顽抗的蝴蝶结上。

      “在解这个?” 他声音里带着了然。
      秦松筠点了点头,带着点求助的意味:“嗯,太紧了……刚才果酒喝多了些,有点撑。” 她小声抱怨,带着不自知的娇气。

      迟宴春却没有立刻动手,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镜中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点狡黠的光:“系得这么好看,” 他慢悠悠地说,指尖若有似无地碰了碰那丝带,“为什么要解?”

      秦松筠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逗她,不由更恼,从镜子里瞪他:“少贫嘴。快帮我解开,难受。”
      他却依然不动,看着某人绯红的脸颊,眸色渐深,故意的口吻:“不解。”
      “迟宴春!” 她急了,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却因着那点酒意和羞恼,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得逞的愉悦。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叫老公。”
      男妖精,真真是蛊惑!

      秦松筠呼吸一滞,脸颊瞬间爆红。她瞪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坏笑的俊脸,心里那点羞恼和被他要挟的不甘交织翻腾。可腰间那实实在在的束缚感还是让她最终败下阵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老公,快帮我解开。”

      那两个字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迟宴春眼底的笑意瞬间达到了顶峰,甚至闪过一丝得逞的、孩子气的光芒。
      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得到了世界上最动听的奖赏。

      “乖。”

      话音落下,他才终于动手。
      那双修长灵活的手指,轻而易举地绕上那个对她而言复杂难解的平结。
      只三两下,指尖一勾一拉,那个顽固的结便应声而开,丝带松脱。

      秦松筠立刻感到腰后一松,那股饱胀的束缚感瞬间消失,整个人都舒坦了许多。她轻轻吐了口气,正想说他两句却发觉他的手并未离开。

      那根被解开的丝带在他指尖灵巧地缠绕,重新环绕过她的腰身,一圈又一圈,松松地打上了一个新的结。
      这个结不如之前那个繁复精致,却同样稳固,松松地勾勒着她纤细的腰线,既不会让她感到紧绷,又保留了那份恰到好处的优雅韵味。

      秦松筠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个依旧精致却明显松缓的蝴蝶结,然后又抬起眼望进镜中他那双含笑的眼眸。
      他知道。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想要什么,知道如何恰到好处地给予。

      他的手指隔着那层柔软顺滑的丝绸料子,在她腰后、腰侧轻轻动作,调整着丝带的松紧和位置。
      那触感温热而清晰,带着薄茧的些微粗糙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皮肤。

      秦松筠的小腹忽然不受控制地升起一阵细密的酥麻,如细微的电流,从被他指尖触碰的地方悄然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痒痒的,软软的,带着一种熟悉的悸动,像是无数只沉睡的蝴蝶在小腹深处同时展翅,扑簌簌地想要飞起来。
      秦松筠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可疑的声音。

      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镜中他的眼眸,目光落在自己因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又飞快移开。
      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绯红,眼波如水,唇色嫣红,一副动情而不自知的模样。
      而镜中的他,目光亦沉沉地落在镜中她的脸上,与她慌乱躲闪的视线,在光洁的镜面中相遇,胶着。

      迟宴春嘴角噙着的那抹笑,更深了。
      新的结终于系好,松紧合宜。

      “好了。” 他低声道,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些。

      秦松胡乱点点头,甚至没敢仔细去感觉腰后的状况,只想快点离开这弥漫着暧昧气息的狭小空间。
      这里是洗手间。虽然是独立的、带锁的宽敞空间,但毕竟是公共区域。万一有人推门进来,看到他们这副姿态……
      秦松筠心头一跳,有些紧张地飞快瞥了一眼紧闭的门扉。

      迟宴春将她这心虚的一瞥尽收眼底,不由得低笑出声,故意凑得更近些,气息拂过她耳畔:“怕什么?”
      她耳根发烫,瞪他:“你说怕什么?被人看见怎么办?”

      他把挑一眉,无辜的口吻:“看见什么?看见我帮你系蝴蝶结?”
      他刻意加重了“系”字的读音,眼底闪着促狭的光。
      秦松筠被他这颠倒黑白的话噎住,一时语塞,只能继续用眼神谴责他。

      看着她这副明明羞窘却强作镇定的模样,迟宴春只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他不再逗她,放在她腰后的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两下。
      “行了,”他退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朗,带着点商量,“你先出去?”

      秦松筠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你呢?”
      “我?” 迟宴春似乎想了想,然后耸耸肩,语气随意,“我在这儿……待会儿。醒醒酒。”

      秦松筠看着他这副故作坦然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他的小心思。他是想让她先离开,避免两人同时从洗手间出去,落入旁人眼中,平白惹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闲话。
      心里那点因他恶作剧而起的薄恼,瞬间被一股更汹涌的暖流冲散。他总是这样,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为她考量。

      但她偏不想顺他的意。
      “不行。” 她抬起下巴,语气坚决,“你先出去。”
      迟宴春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为什么?”
      “不为什么,这里是女洗手间你说呢。” 她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微微偏过头。
      他看着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视。

      两人在宽敞的洗手间里,隔着一步的距离,无声地对峙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气息。

      几秒钟后,迟宴春率先败下阵来,心甘情愿地妥协。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叹了口气,带着无限的纵容:“行行行,听你的,我先。”
      他作势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却又停下回过头。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优越的轮廓,他眼底笑意未散,看着依旧站在原地的她,忽然很认真地叫了一声:“秦松筠。”
      “嗯?” 她下意识应道。

      他看着她,目光专注,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刻,然后,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轻声说:“你今天,特别好看。”
      两个字。简单,直接,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触动心弦。

      秦松筠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整个人愣在原地,耳朵慢慢红了。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低下头,盯着光洁的地砖,声音细若蚊蚋地慢慢绕:“快走啦……”

      迟宴春眼底笑意更盛,不再逗她,心情颇好地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秦松筠靠在冰凉的洗手台边,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看着镜中那个眼眸含水的自己,又低头看了看腰间那个被他重新系好松紧合宜的蝴蝶结,心里甜得发软又涨得满满当当。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又仔细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鬓发和衣襟,确认看不出任何异样,才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旧静谧,空无一人。

      然而,一出门,她就看见那个本该先行离开的人,此刻正姿态闲适地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微微仰头,似乎在看天花板上的灯饰。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秦松筠脚步一顿:“你怎么还在这儿?”
      迟宴春站直身体,朝她走来,很自然地回答:“等你。”
      简单两个字,却让秦松筠心里那罐蜂蜜仿佛被人轻轻晃了晃。
      但她嘴上还是忍不住:“等我干嘛?怕我丢了不成?”

      “嗯,” 他走到她面前,垂下眼眸看她,很配合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怕某些人……在自己家迷路。”
      秦松筠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最后那点强装的镇定也土崩瓦解。她走上前,伸出手,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臂弯。
      “走了。” 她轻声说,语气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亲昵。

      “好。” 他应道,任由她挽着,两人并肩,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静谧走廊,一步步朝的宴会厅走去。
      此刻那方笑语喧阗。

      /

      宴席终于散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那片绿意葱茏的厅堂。室外,春末的夜风带着恰到好处的温软,卷着庭院里草木的湿气和隐约的花香,拂面而来。

      秦松筠挽着迟宴春的手臂,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朝大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还算平稳,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轻响,姿态也未见明显的踉跄。

      但她知道,这不过是强撑。
      那些流水般敬过来的酒,一杯接一杯,她远远看着,心里默默数着。
      他酒量如何,她最清楚。可今日这场合他显然高兴,也存了份替姐姐、替聂家周全的心意,几乎是来者不拒。

      此刻,借着庭院里疏朗的灯光,她能清晰看见迟宴春耳廓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
      但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过心的懒散模样,与最后几位道别的客人点头寒暄,嘴角勾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清明,应对从容,任谁也看不出半分醉态。

      陈师傅已将那辆银灰色的宾利稳稳停在别墅门廊下。
      迟宴春拉开后座车门,手臂虚扶,让秦松筠先坐进去。
      他随后绕到另一侧上车,动作依旧流畅。车门刚一关合,他便伸手在中控区某个按钮上轻轻一按。

      轻微的电机声中,前后排之间的隔音挡板缓缓升起,将车厢彻底分割成两个静谧独立的空间。
      做完这个动作,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身体向后深深陷入柔软的座椅里,阖上了眼睛。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间隔着将昏昧的光晕投映进来,在他脸上划过一道道明灭不定的光影。

      秦松筠侧过身,在昏暗中静静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只有引擎低沉嗡鸣的寂静:“刚才在里头,是装的,还是……真不行了?”

      他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眼底残留着些许未散的笑意,还有点坦诚的惫懒。

      “一半一半。” 他答,声音比平时略低,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
      秦松筠唇角弯起:“哪一半是装的?”

      迟宴春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说:“前面跟人周旋的时候,是装的。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点惫懒的笑意加深,“现在坐在这儿,是真的……有点不行了。”
      秦松筠看着他这副明明已经“不行了”,却还能条理清晰、甚至带着点自嘲回答问题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车厢重新陷入静谧。
      路灯的光晕掠过,在深色车窗上拖曳出流金般的长长光影。

      秦松筠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随意搭在膝上的左手手腕。
      那里戴着一块百达翡丽 Ref. 5990,白金表壳,深蓝色表盘,最特别的是表圈上镶嵌的一圈长方形红宝石,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无比夺目的血红色光泽,温润而浓烈。

      方才在宴席上,她远远看着他与人举杯,那圈红宝石便随着他手腕的动作,在璀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暗夜里悄然燃起的烽火。

      她以前总觉得过于鲜艳浓烈的宝石,色彩太过张扬外放,佩戴在人身上少有能真正压得住那份贵气与喧嚣的。
      寻常人极难驾驭,稍不留神便沦为俗气的装饰。可戴在迟宴春腕上,却从不觉得突兀。
      那些浓烈到极致的色彩,到了他身上,仿佛都自动沉淀、收敛,心甘情愿地沦为陪衬,只为烘托他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的贵气。
      金玉,良人。

      思绪飘忽间,忽然想起清晨衣帽间那一幕。
      迟宴春蹲在她脚边,从那满满一抽屉各色丝带中,毫不犹豫地拈起了这根哑光质地的粉。
      她当时问他,为什么是粉色。
      他但笑不语。
      此刻,在这昏昧私密的车厢里,看着自己脚踝上那抹与表圈宝石如出一辙,但饱和度被刻意压低、显得更加私密柔软的哑粉,她忽然间全明白了。

      秦松筠微微倾身,低头,解开了高跟鞋侧面的那根细带。
      然后,抬起那只光裸的脚轻轻搁在了他屈起的膝盖上。
      足尖无意识地,在他质感精良的西装裤料上极轻地蹭了蹭。

      迟宴春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垂下,落在她脚踝处。
      那根哑粉色的MOKUBA窄丝带,依旧妥帖地缠绕在那里,系着他清晨给她打的平结。
      此刻昏暗的光线下,丝带泛着珍珠般细腻温润的微光,与她白皙的肌肤形成极具冲击力的对比。

      他早上亲手挑选的颜色。
      与他腕间表圈上,那一圈炽热的红,分明是精心配过的同色系。
      只是她脚踝上这抹粉,更淡,更柔也更私密。

      /

      “迟宴春。” 她唤他,声音轻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只是用眼神示意她在听。

      秦松筠用圆润的脚趾,极其轻缓地在他膝盖处的西装裤料上蹭了蹭。
      “这个,” 她抬起下巴,点了点自己脚踝上那抹柔嫩的粉,“你早上……不是随手拿的吧?”

      迟宴春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深。
      她也不急,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笃定:“你是特意挑的。”

      迟宴春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某人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
      “所以,” 秦松筠乘胜追击,脚趾又不安分地蹭了蹭,这次带了点催促的意味,“为什么……是粉色?”
      迟宴春还是没有回答。

      “你今天,” 她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在宴会上,有位赵太太……问起你这块表了。”
      秦松筠指了一下他腕上那块 5990。
      迟宴春眉梢微扬,似乎有些意外:“问你?”
      “嗯,问我。” 秦松筠点点头,脚趾无意识地又蹭了蹭他的膝盖,像是在强调,“她夸这表很衬你,问是不是特别定制的,或者有什么来历。”

      “你怎么说的?” 他问,声音低沉了些,带着点兴趣。
      秦松筠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说:“我说……是我送他的。”
      迟宴春的眉毛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示意她继续。

      “然后她又问,” 秦松筠模仿着那位太太当时略带探寻的语气,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是不是为了配秦小姐你今日这身旗袍的颜色?毕竟这红宝石,和旗袍领口的盘扣,都是点睛之笔呢。”
      “哦?” 迟宴春拖长了语调,身体微微前倾,更靠近她一些,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那你怎么回答的?”

      秦松筠迎着他逼近的目光,非但不躲反而抬起那只搁在他膝上的脚,用脚背更明显地蹭了蹭他的大腿外侧,然后才笑着,一字一句。
      “我说——” 她刻意停顿,欣赏着他眼中逐渐加深的幽暗,“是他为了配他的表。”

      迟宴春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难掩的愉悦。

      秦松筠看着他开怀的笑,他因为笑意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此刻的迟宴春不再强撑疲惫,全然放松,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
      她又用脚蹭了蹭他,这次力道稍稍重了些。

      迟宴春的身体绷紧了一瞬。
      他低下头,目光沉沉地锁住那只在他身上作乱的脚。
      那抹哑粉色在昏暗光线中愈发显得暧昧,纤细雪白的脚踝上带末端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伸出手,掌心滚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按住了她不安分的脚踝,将她整个脚牢牢固定在自己腿上。
      “别闹。”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昏昧的空间里,某人的心先乱了。

      “我闹什么了?”
      她根本就是明知故问。

      迟宴春依旧没说话,握着她脚踝的手又收紧了一分。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烫得她微微一颤。
      秦松筠嘴角的弧度加深,眼底闪过促狭的光,忽然连名带姓地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像带着钩子:“迟宴春。”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

      秦松筠眨了眨眼,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自己脚踝上的丝带,又看回他的眼睛,语气天真又大胆:“你早上挑这个颜色,系这个结……是不是就想看我这样?”

      迟宴春看着她。
      昏暗光线里,那张漂亮的脸格外生动明媚。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狡黠与挑衅,还有那副明明什么都懂、却偏要逼他说破的恶劣小表情。

      迟宴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看着她,几乎是从牙缝里,低低地挤出三个字:“秦松筠。”
      “嗯?” 她依旧那副无辜又期待的模样。

      “你……” 他顿了顿,终究拿她这副模样毫无办法,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无奈,哑声道:“……故意的。”

      秦松筠终于忍不住,畅快地笑出了声。她笑眼弯弯,大方承认:“嗯。”
      她点头,目光灼灼地回视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故、意、的。”

      四目相对。
      交错的视线里好像有春水嘶嘶淌过。

      迟宴春的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脚踝,热度惊人。
      作乱的人脚依旧安然搁在他膝上,带着点有恃无恐的放松。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与胶着中,被拉扯得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秦松筠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或者做出更过分的举动时——
      他忽然认命一笑。
      算了,我认栽。

      笑意点亮了他整张脸,驱散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倦意。
      “秦松筠。” 他再次唤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润,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嗯?” 她心尖那簇火苗因他这个笑容奇异地安静下来,变成一种温软的期待。

      他看着秦松筠,目光深深,然后,用一种宣布最终裁决般的、口吻里掩不住笑意:“你赢了。”

      秦松筠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这个“赢”具体指什么,但心底那股雀跃的甜意已经不受控制地漫上来:“赢什么?”
      他没再解释。
      指腹在她脚踝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动作无言却比任何话语都更直白。

      秦松筠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她不再追问,也不再挑衅,心满意足地放松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
      那只脚,依旧安然地搁在他的膝盖上。
      任由他温热的手掌,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牢牢握着。

      车厢内重归静谧。

      /

      那一晚回到老洋房,秦松筠罕见地发现自己的话尤其多。
      从踏进玄关开始,到穿过静谧的客厅,再走上铺着厚地毯的楼梯,她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说今晚宴席上那道清蒸东星斑火候极好,说小云衡睡着时无意识咂嘴的模样有多可爱,说迟叶慈身上那条香槟色缎面长裙衬得她格外温婉,说聂观在席间半开玩笑喊出那声“秦董”时周围人微妙的表情,还说那位特意过来搭话、问起手表的赵太太,眼神里有多少复杂的探究与评估。

      迟宴春一直安静地听着。
      走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嘴角始终噙着一点纵容的笑意,目光落在她侧脸上,随着她的话语,眼底的光越来越深,像夜色中渐次亮起的星子。

      走到二楼卧室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身体微微侧转,面向她,一只手还随意地搭在门把上。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眸,目光在她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和那身禾绿色的旗袍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望进她清澈的眼。

      “一起洗?”
      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些心照不宣的、近乎蛊惑的意味。

      秦松筠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脑海里瞬间闪过车上那些画面——她搁在他膝上、系着哑粉色丝带的赤足,他滚烫掌心不容抗拒的桎梏,还有最后那个将她紧拥入怀时,他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深暗。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秦松筠轻轻吸了口气,摇摇头,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却带着坚持:“你先。”

      迟宴春看了她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纵容,也有了然。
      “好。” 他没强求,答得干脆。

      说完,他收回搭在门把上的手,转身径直走进了相连的主卧浴室。
      “咔哒”一声轻响,磨砂玻璃门在他身后合拢,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秦松筠独自站在宽敞的卧室里,望着那扇透出朦胧光晕的浴室门,听着里面清晰的水流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非但没有平复,反而随着那水声,一下下,撞得胸腔都有些发麻。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丝绒床垫柔软地承托住身体。她低下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纤细的脚踝上。

      那根哑粉色的 MOKUBA 丝带还在。
      绕了两圈,在脚踝侧面系成一个规整到近乎刻板的蝴蝶结——是他今早亲手系上的那个复杂平结,此刻依旧一丝不苟,紧紧地贴合着她的皮肤。

      他今晚一直没有解开。
      下车时,她以为他会顺手解开,或者至少提醒她解开。但他没有。他只是在她准备弯腰时,伸手扶了她一把,目光在她脚踝上那抹粉色停留了一瞬,然后用那种带着警告却又分明是纵容的语气,低声说了一句:“不许自己解。”
      秦松筠想起车上那些无声的“较量”,想起他按着她脚踝时掌心灼人的温度,想起他最后看着她的那个眼神——深沉,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欲念,却又混杂着无尽的耐心与温柔。

      她忽然有些后悔了。
      后悔在车上那样不知死活地磨他。
      也想起今天宴席上,那些或熟稔或客套的长辈、世交,一波波涌来敬酒。她并非不能喝,可每次她刚端起杯子,他的手总会先一步伸过来,稳稳接过,对着敬酒的人,用那种轻松又带着点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她喝不了,我来。”

      也不知道替她挡了多少杯。白的红的混着下肚最是醉人。她默默数过,少说也有七八杯,或许更多。
      正胡思乱想着,浴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秦松筠微微一怔。
      这么快?
      他平时洗澡就够利落了,今天似乎比平时还要快上几分钟。

      秦松筠的心跳,随着那水声的停止又不争气地快了一拍。
      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氤氲的水汽率先涌出,随后,是迟宴春的身影。
      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真丝睡袍,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段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的肌肤,还泛着沐浴后的湿润光泽。墨黑的头发没有完全擦干,发梢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没入睡袍微敞的领口。
      清冽的雪松沐浴露味道,强烈地占据着她的感官。

      他走出浴室,目光一眼落在了坐在床边的她身上。
      那双眼睛,被热水蒸腾过,里面翻涌的情绪,比在车上时更加直白,更加不加掩饰。

      秦松筠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身下的床单。
      “迟宴春。” 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
      “嗯?” 他应着,迈步朝床边走来,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迟宴春在她身边坐下,侧过身看着她,等待她下文。
      秦松筠大脑飞速运转,开始徒劳地寻找安全的话题,试图驱散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暧昧浓度。

      “那个……婚礼……” 她胡乱抓了个开头。
      “怎么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似乎很有耐心听她扯开话题。
      “能不能……”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不办了?”
      迟宴春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不办?”
      “嗯。” 她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性而充分,“今天酒席上你也看到了,你们迟家……还有聂家那边,来的人,那样的场面……”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眼里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混合着茫然与轻微畏缩的情绪,“我有点……应付不来。”

      他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忽然低声一笑。
      “害怕了?” 他问,声音低缓。
      秦松筠愣了一下,随即诚实地点头,声音很轻:“有一点。”

      迟宴春看着她那副明明心里打鼓、却还要强撑着镇定分析利弊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温柔。
      他向后靠了靠,倚在宽大的床头。

      “那就不办。” 他干脆地说。
      秦松筠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什么?”
      迟宴春向后靠了靠,倚在柔软的床头,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看着她,眼神平静:“我说,只要迟太太不觉得委屈,我们就不办婚礼。”

      “你……” 秦松筠一时语塞。她提出这个,本是带着试探,甚至做好了被他以“迟家长孙”、“家族体面”等理由婉拒的准备,却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这么快就答应了?”
      迟宴春想了想,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也更清晰:“婚礼是给你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认真:“是给‘迟太太’的。”

      秦松筠彻底愣住了。
      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婚礼,是庆祝他们的结合,是给予她的仪式与承诺,是属于“他们”的私事。而不是用来向迟家庞大的关系网展示、巩固地位的工具,不是必须完成的家族任务。
      如果她觉得是负担,如果她不想,那就不必。他不在乎外界如何看待,不在乎那些虚浮的排场与议论。他在乎的,从始至终,只是她“想不想”。

      而他执意要办婚礼,从来不是为了向谁宣告,不是为了家族颜面,甚至不完全是为了他自己那点宣示主权的心思。
      他最在意的是怕她觉得委屈,怕这场始于协议的婚姻,缺少一个郑重其事的开端,一段属于她自己的、被祝福和铭记的回忆。

      她眼眶微微发热,鼻尖发酸。
      “迟宴春……” 她喃喃地唤他,声音有些哽咽。

      “嗯?” 他应着,目光温柔地锁住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更轻的呼唤。

      秦松筠他在昏黄床头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的眉眼,只觉得心尖酥麻一片,几乎要化在他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的神色越来越深,越来越专注,渐渐染上了别的、她无比熟悉的意味。

      她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慌乱中又生硬地扯出另一个话题,试图转移这过于粘稠的气氛:“那个……明天的并购会……”
      迟宴春点了点头,很配合地接话:“明天下午三点。”
      “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继续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裙的边角。
      “差不多了。” 他答得简洁,目光却仍落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
      “那……对手那边,最后的数据核实……” 她搜肠刮肚,想着工作上的细节。
      “上午法务和财务会做最终确认。” 他耐心回答,身体却几不可察地朝她这边倾近了些。

      秦松筠感觉到他气息的逼近,和他身上愈发清晰的、带着侵略性的热度。
      她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别的话题可找了。能想到的、安全的话,都说完了。
      迟宴春看着她那副明明心慌意乱却还要强作镇定找话题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笑意深处是毫不掩饰的灼人渴望。

      他不再给她继续“没话找话”的机会。从靠着的床头撑起身,缓缓朝她靠近。

      迟宴春迎上她的目光,促狭一笑。
      “没话说了?” 他问,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大提琴最低沉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但这回秦松筠的脸一下红得透彻。
      她慌乱地低下头,视线无处安放,最终落在了自己那只还系着粉色丝带的脚踝上。
      那抹柔嫩的粉,在卧室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暧昧。
      他还……没有解开。

      迟宴春顺着她低垂的视线,也看到了。他伸出手。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折磨人的缓慢。

      他的手放上去,指尖微凉。

      他的手指没有急着去解那个结,而是先沿着丝带缠绕的轨迹,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圈。
      指腹带着薄茧,划过她最细腻脆弱的踝骨皮肤,带来一种混合着微痒与刺痛的奇异触感,像电流倏地窜过她的脊椎。

      秦松筠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脚趾微微蜷缩起来。
      他似乎很享受她这细微的反应,低低笑了一声。
      随即指尖才开始真正动作,灵巧地穿入那个平结的缝隙,不疾不徐地拆解。

      他的动作很专注,带着点欣赏自己杰作的意味。
      绕一圈,停顿,感受她肌肤的微颤;
      又绕一圈,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踝骨侧面那处敏感的凹陷。

      丝带一层层松散开来。
      他却没有立刻将它抽离,反而用解开的丝带松松地绕着她的脚踝,又缠绕了两圈。
      然后俯身,张口,用温热的唇,代替手指,轻轻含吻了一下她刚刚被丝带束缚过而微微泛红的皮肤。
      湿热,酥/麻。

      “嗯……” 秦松筠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星,被他指尖点燃,沿着她的血管一路噼啪燃烧汇聚到小腹深处。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秦松筠抬起头看向他。
      他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
      那双眼睛太深了,里面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情/潮,让她心尖发颤,既想心理上要逃离又本能地想靠近。
      她勉强笑了笑,试图用玩笑冲淡这过于紧绷的氛围,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迟宴春,” 她半真半假地埋怨,“你今天……在车上就好凶,你知道吗?”
      他闻言,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从他胸腔震出,带着愉悦和一丝被取悦的慵懒。
      “凶?” 他重复,手上解丝带的动作却未停,反而慢了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折磨。

      丝带终于完全松开,柔顺地滑落,堆叠在她脚边。
      他的手指却并未离开。
      顺着她光滑的脚踝肌肤,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向上轻轻划去。

      秦松筠的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想推开他作乱的手。
      手刚抬起,便被他另一只手稳稳握住。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她抬起眼,瞪他,眼中水光潋滟:“迟宴春,你……你喝醉了。”
      迟宴春看着她虚张声势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玩味:“醉了?”

      秦松筠用力点头,试图增加说服力:“对!你今晚喝了那么多,肯定醉了!”
      他低笑一声,握着她脚踝的手指,惩罚似的,微微用力捏了一下,换来她一声短促的吸气。
      “醉了……” 他慢条斯理地反问,另一只与她交握的手,拇指暧昧地摩挲着她的虎口,“还能这么利索地解开你的结?”
      秦松筠被他这话噎住,一时语塞,只能瞪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刹那,迟宴春忽然动了。
      他握着她的手没松,另一只原本握着她脚踝的手却顺着她的小腿滑上去,揽住了她的腰。
      然后,他手臂微微用力——
      秦松筠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轻轻放倒,陷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而他撑在她身体上方,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他的动作很轻,但那姿态中不容抗拒的强势却清晰无比。

      秦松筠躺在他身下,望着上方那双在昏黄光线下亮得惊人、也深得骇人的眼眸。
      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她看得懂。

      怯生的某人忽而缴械投降了。心甘情愿地升起了白旗。

      秦松筠忽而一笑。
      不再慌乱和闪躲,她可是要反守为攻的。
      她伸出那只自由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他拉向自己。
      “吻我。” 她轻声说,声音带着蛊惑的沙哑。

      迟宴春的眸光骤然暗沉。
      下一秒,他深深地吻了下来。
      不再是车上那个蜻蜓点水的触碰。
      碾过她的唇瓣,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勾缠着。

      唇舌交缠间,睡袍的腰带不知何时被解开。
      秦松筠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身体在他身下微微发抖。
      她努力回应着他,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指尖无意识地插入他微湿的发间。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变化。
      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的感官都模糊着,自己好像被抛进海里的浮木,飘飘荡荡的,却只有一处着陆。

      迟宴春像是刻意要听她失控的声音,唇舌与手指并用。

      秦松筠咬着嘴唇,将那些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声音死死忍住。氤氲水汽的眼睛半眯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滚动的喉结。
      某人任由自己欲海情天里漂浮着。

      她偏不想如他的意,偏不想轻易示弱。

      看着她倔强咬着下唇、甚至咬得微微泛白的模样,迟宴春眸光一暗。
      他忽然将她翻了个身,让她背对着自己。

      这个姿势让秦松筠有些猝不及防,她瞬间失去了与他目光交汇的机会。
      目盲的人此刻只有感官更加清晰,失控感与更强烈的刺激同时袭来。
      她低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想抓住什么。
      他忽然反手,用空着的那只手,紧紧扣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压在她头顶上方。

      就在这时他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将手腕内侧递到了她唇边。
      “别咬嘴巴,” 他的声音紧贴着她耳后响起,像是沉在葡萄酒里的沉香木,“咬我。”

      秦松筠愣住了,看着他手腕处皮肤下淡青色微微凸起的血管。
      鬼使神差地松开了被自己咬得生疼的唇瓣。
      几乎是同时——

      某人毫无预警地重重顶了一下。

      秦松筠本就松懈的牙关,那一声猝不及防的破碎就这么从她唇齿间溢了出来。
      尾音颤抖,带着被彻底贯穿的颤栗,和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媚意。

      像被忽然踩了尾巴的猫,又像琴弦被拨动了最敏感的那一根。
      迟宴春低低地笑了。
      那笑声就响在她耳畔,带着毫不掩饰的得逞与愉悦。

      秦松筠又羞又恼,耳根烫得吓人。她想转头瞪他,想报复回去,可身体被他从身后牢牢禁锢着,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扭了一下腰肢。
      这细微的挣扎,落在他眼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松开环着她腰的手臂,双手握住她的腰侧,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秦松筠几乎承受不住这样疾风暴雨,任自己海浪里沉浮,落魄的人浑然只剩下一块浮木,只能无助地攀附着他。
      那些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地从她喉间溢出,染上了哭腔。

      “迟…迟宴春……”
      某人终于受不住,软软地伏在枕畔,气息不稳地告饶。
      以往这种时候,他总会放慢节奏,温柔地吻去她的泪,哄着她继续。

      可这一次他偏偏不受教,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呜……” 彻底溃不成军,只能伸出手徒劳地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任由他予取予求。

      喘息声,呜/咽声,交织在一起。

      她的眼睛红透了,湿漉漉的,蓄满了生理性的泪水,长睫被沾湿,像扑不起的蝶。
      意识模糊间,伏在他汗湿的颈侧,是气若游丝的声音。
      “哥哥……”

      那一瞬间,迟宴春的整个身体猛地僵住。
      她软软的一句,却直直劈中了脊椎。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凝滞了。
      哥哥。

      那是上次在车里,他半是引诱,才从她嘴里骗出来的称呼。
      也是二十三年前,她脆生生地叫错的那一句。

      秦家老宅后花园的寿宴上,那个穿着红色小裙子像一团火焰般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小女孩,也是这样,仰着那张精致得像个瓷娃娃般的小脸,扑过来抱住他的腰,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脆生生地喊:“哥哥!”
      她说,你长得真好看。

      她认错人了。把他当成了她的哥哥秦彻。
      可他记住了。
      记住了那双比泉水更清澈的眼睛。
      记住了她笑起来时,嘴角那两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

      更记住了,那一声毫无防备、全然的亲近与信赖的——
      “哥哥”。

      现在,她又叫了。
      在这样的时刻。
      他给予她最极致的欢/愉与痛楚的时刻。

      迟宴春缓缓地低下头。
      黑暗中,她的脸庞近在咫尺。
      眼尾染着动人的绯红,长睫湿漉漉,颤抖着。
      深下的人眼中盛放的全然是笑意和爱意,旋即秦松筠带着点狡黠地笑了。

      他把人俯身从湿透的床单里捞起来,放到床边的五斗柜上。旁边摆放的铃兰的花茎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脊椎,微凉的质感引得她身体本能地微微蜷缩。
      迟宴春一声闷哼。

      秦松筠被撞得神思涣散,几乎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地攀附着最后一杆浮木。
      她有些慌了,残存的理智让她记起他明日的正事。

      “迟宴春……明、明天……并购会……” 她断断续续地提醒,声音破碎不堪。

      他低下头捕获她微张的唇,用一个更深的吻缄默了她所有未尽的言语。
      “知道。” 他在换气的间隙,哑声回应,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唇角。

      他的动作却并未因她的提醒而收敛。
      不再是攻城略地,好像她是一块需要精心雕琢的檀木,任他一下一下嵌入。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

      秦松筠闭上眼睛,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抵抗与思考,任由他带领,在这欲海情天里中共沉浮。任他予取予求。

      /

      不知过了多久。
      最后一丝紧绷的弦松开,浪潮缓缓退去,留下满室寂静。

      秦松筠浑身脱力地躺在他怀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汗水将两人的皮肤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微微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
      他刚从极致的情潮中缓缓褪去的模样。
      性/感得不像话。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微微发烫的脸颊。
      迟宴春垂下眼眸,看向怀里的她。
      “怎么?”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秦松筠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很轻很轻地笑了。
      迟宴春看着她这个笑容,心底最后一丝躁动也缓缓平息。他伸出手臂将她更紧地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散发着馨香的发顶。

      卧室里重归宁静。
      只有彼此逐渐同步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春夜里遥远的虫鸣。

      秦松筠在他温暖踏实的怀抱里意识开始模糊。在半梦半醒的间隙,她轻轻开口,含混的口吻:“迟宴春……”
      “嗯?”
      “你今天……”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只是咕哝道,“真的很凶。”

      迟宴春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手臂收紧了些,吻了吻她的发丝。
      “不喜欢?” 他低声问,带着笑意。
      怀里的人,良久没有回应。

      就在他以为她已经睡着时,才听见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用梦呓般的声音,含混地答:“……喜欢。”
      随即便是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迟宴春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在月光与黑暗交织的静谧里静静看了她许久。
      旋即他低下头,轻轻地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比月光更轻柔的吻。

      “睡吧。”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1章 C.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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