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雨》亚屿

5、第 5 章 离别

　　-出来放烟花吗

　　付思晨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虽然城市禁放烟花，但还是有人偷偷放，总能听到外面有声响。

　　他低头在手机上敲了个嗯发了过去。

　　他套上羽绒服外套，围上一条围巾，去客厅跟爸妈报备了一下就出门了。

　　邱时雨跟他约的地点在河边，他家离河边不算太远，但他走出小区后还是在停车点扫了一辆共享电单车。

　　腊月的夜晚骑着车感受到的风跟刀子似的，一个劲儿的在付思晨的脸上割，他只能低着头尽量埋进围巾里，有时用手把围巾往上扯一扯好盖住脸。

　　在河边放烟花的人还挺多，他们在旁边的小商贩那里买了些烟花。

　　“我最喜欢这个仙女棒。”邱时雨从袋子里拿出一盒仙女棒晃了晃。

　　“大呲花。”付思晨拿出自己买的烟花棒。

　　邱时雨笑着点燃了一根烟花棒，金色的火光炸开，火星子往外溅，他轻轻晃了两下，朝付思晨笑了笑。

　　这个笑在火光中很明媚，嘴唇微启，露出了几颗洁白的牙齿，嘴角上扬，眉眼弯弯，眼里衬着闪烁的火光。

　　付思晨看着他直到烟花棒燃尽，然后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根大呲花，在空中画着圆。

　　邱时雨悄悄掏出手机打开了相机，对着他拍了一张，付思晨察觉到后转过头，先是茫然加震惊，接着就挥了一只手过来：“哎！”

　　邱时雨笑着又按了一次快门。

　　“你等着。”付思晨笑着没好气儿地说。

　　邱时雨晃了两下脑袋，朝他挑了挑眉。

　　付思晨手里的大呲花燃完了，他朝邱时雨扬了扬下巴，“继续点啊。”

　　邱时雨一脸笑意，拿出了一盒三分钟放在地上。

　　付思晨干脆开始录像，用镜头怼着邱时雨拍：“镜头中的这位是邱时雨，他现在正在点烟花。”

　　邱时雨笑着点燃了引线，然后后退了几步。

　　“这位邱先生你想说两句吗？”付思晨也跟着后退。

　　邱时雨憋着笑，突然转头对镜头灿烂一笑还比了个耶，就在那一刻引线燃尽，一大簇火光迸发到空中，镜头里的邱时雨的脸由暗到明闪了一下。

　　付思晨笑着把镜头转向烟花，喷出来的火星在空中噼里啪啦地炸成一朵金花，一朵接着一朵。

　　邱时雨突然主动闯入镜头，喊了一句：“新年快乐！”

　　付思晨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面前的邱时雨，轻声回了句：“新年快乐。”

　　所有烟花都放完之后两人一起在河边逛了一会儿，付思晨把自己缩在围巾里面，邱时雨一边走一边蹦跶着。

　　“告诉你个秘密。”邱时雨突然说。

　　“什么。”付思晨看向他。

　　“其实，”邱时雨凑到他耳边，很神秘地说：“我没有秘密！”

　　说完就哈哈笑了起来。

　　付思晨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想骂他有病。

　　邱时雨也觉得自己无厘头，他跟付思晨在一起呆久了之后就是会变得无厘头，但是没关系。

　　“其实我还有一个秘密。”邱时雨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口袋。

　　“你没有秘密。”付思晨说。

　　“我还有两根仙女棒，哈哈哈！”邱时雨跟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拿出来了两根仙女棒晃到付思晨眼前。

　　付思晨接过一根：“哇。”

　　点燃两根仙女棒之后邱时雨突然举着手机打开了自拍：“笑一个。”

　　付思晨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开学后王磊惊叹于他们俩关系转换的速度，吆喝着自己被抛弃了。

　　邱时雨成了借付思晨《意林》的常客，他每次还书时都会在封面上贴一张便利贴，写上一些读后心得或分享日常，付思晨会在下一次接的书上贴一张作为回信，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他们无声的传话筒。

　　邱时雨常常写些和说些无厘头的话，不过付思晨喜欢看和听，他总觉得那些话很有意思。

　　他们给彼此挚友的标签似乎多了些占有欲，看见对方与别人走近就会想把他抢回来，但却表现得若无其事，害怕伤害对方，害怕自己太敏感。

　　不过书山卷海不允许他们花太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所以他们总是一头扎进试卷中来转移注意力。

　　他们在名为挚友的保护伞下又度过了一个学期，却得到了邱时雨要转学的消息。

　　他的父母打算把他转去省会的一中，那里的师资是出名的优秀，本科率已经连续八年保持百分之百。

　　已经放学很久了，学校里一片寂静，两人在已经断电的教室里一直坐着，谁都不想回家。

　　虽然以往的他们早早就回了家又一头扎进了学习里，但此刻他们只想放松这一晚。

　　不舍。

　　但是不敢说。

　　只能在漆黑的教室里一直坐着，什么话也不说。

　　邱时雨突然把头靠在了付思晨肩上，两人的呼吸都暂停了一秒。

　　付思晨不自觉将自己的头向那边倾了倾，轻轻靠在邱时雨的头上。

　　他们并不理解此刻心里的感觉，像是遇到了一道让自己思绪万千的作文题，所有类型的主题都在心里打着转儿，却有些无所适从。

　　或许那个时候他们的心里都下了一场悄无声息的毛毛雨。

　　邱时雨一只手缓缓环住付思晨的腰，轻轻抱住了他。

　　付思晨愣了一下之后也轻轻回搂着他，窗外吹着独属于夏季的凉风，彼此温热的呼吸落在对方的肩上，沉沉的，但压不跨少年的肩膀。

　　离别前一天他们一整天都待在一起，再一次待到很晚。

　　“你想回家吗？”邱时雨问。

　　付思晨摇头。

　　“我也是。”邱时雨说。

　　他带着付思晨来到一家小民宿，这种小民宿查得不严，未成年不用陪同也可以入住。

　　在以前的付思晨看来，他们今天的行为非常的匪夷所思，感觉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经历的事情。

　　小民宿的房间还挺干净，也没什么味道。

　　两人洗漱完之后就躺在了床上，依旧没有太多多余的话。

　　他们总是在这种时候变得不善言辞，但是他们懂彼此的沉默。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付思晨问。

　　人在极度沉默时总喜欢没话找话。

　　“没。”邱时雨回答。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付思晨。

　　付思晨也翻身面对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

　　昏暗的房间里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邱时雨没忍住伸手触碰付思晨的脸颊。

　　掌心的温度与脸颊的温度交汇，付思晨在他的掌心蹭了蹭。

　　他们能感受到彼此的目光，眼底的情绪都被隐在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已经感到困意来袭，邱时雨缓缓把手往回收，付思晨迷迷糊糊地把自己的头又往前靠了靠。

　　呼吸扑在脸上，但是邱时雨依旧抵挡不住自己的困意，他把头向前轻轻挪了挪，两人的双唇正好碰在一起。

　　但是他们实在是太困了，还没等身体反应过来就一头扎进了梦里。

　　第二天两人醒来时分不清昨晚是不是做梦有没有做梦，但没人提起。

　　上车后邱时雨翻开付思晨送他的一本《意林》，有一页被折叠了，眉脚处是王维的一句诗。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邱时雨看了很久。

　　高三很忙，他们很少联系，付思晨也不记得他们后来是怎么就开始不再联系了，只是过节会互相发个节日祝福，后来他们知道关于对方的事都是从王磊这帮朋友口中听说的。

　　邱时雨去了省会就再没有回来，因为他父母在那边做起了生意，开始在那里定居。

　　付思晨大学去了首都的一所985，邱时雨去了沿海的一所985。

　　大学期间他们好几次在全国大学生的一些竞赛获奖名单中看到对方的名字，然后给对方发个恭喜的话，之后便再次断联。

　　付思晨看着图片里一点点褪去稚嫩的人，他常常为邱时雨感到骄傲，并在心底埋下以对方为榜样的种子，于是又在下一次自己的竞赛领域中登上领奖台。

　　其实他们都暗自以对方作为目标和对手，但彼此都不知道。

　　付思晨大学期间参加了几项社团活动，不曾比高中松懈的课业和社团活动使他的大学很充实，平时他除了关注竞赛消息一直是全心全意扎在校园生活中，所以他没太多时间去正式想念邱时雨。

　　与其说想念，其实当初的分别对于他们来说都好像有些漫不经心，他们虽然曾经将对方视作自己的挚友，但他们明白人的一生中总是有很多阶段性的友谊，许多现阶段很珍视的关系总会因为时间和距离而缓缓退出现场。

　　当初的他们一开始就想努力靠近对方，所幸后来真的成为了朋友，但这场双方的蓄意来势匆匆，他们虽然能解出最深奥的数学题却因为太年少而无法看穿青春期的那场毛毛雨，或许正注定他们需要以离别来作为成长的筹码。

　　他们各自在大学期间都交了很多新的朋友，见过了更多形形色色的人，曾经那个干净的如一张白纸的少年逐渐有了更多新的色彩。

　　付思晨第一次了解到性取向是因为夏美，一个长得像名字一样漂亮的女孩，他们是大学期间的好友，经常在一起做学术研讨和组队参加竞赛。

　　夏美有一个一样很漂亮的女朋友，叫徐越之，她们同城异校，徐越之经常来找夏美，久而久之也就跟付思晨认识了，她们也会经常邀请各自关系好的朋友一起出去聚餐。

　　付思晨第一次知道原来同性也可以互相喜欢。

　　“你大学真不谈恋爱的吗？”夏美用笔尖在草稿纸上一下下点着。

　　石桌上摆着他们的竞赛资料，付思晨从里面找了一张出来仔细看着，“嗯。”

　　“你真没喜欢的人呀。”夏美撅了下嘴，突然灵光一闪：“你不会喜欢男的吧！”

　　付思晨差点喷出一口血，“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能喜欢女生你也可以喜欢男的啊。”夏美拿着笔在自己面前的资料上勾画了两下。

　　付思晨顿了顿，但沉思了一会儿也没有想出来自己可能喜欢的对象。

　　“你之前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群体啊？”夏美问。

　　付思晨点头，他之前身边的人确实没有表现出来过也没有听见谁讨论。

　　“比如有人看见你和谁谁关系好就起哄的表现不对劲儿的也没有过吗？”夏美继续问。

　　付思晨刚想摇头，脑袋里面却突然闪过高二运动会邱时雨来找他时班上两个女生的表现，难道那时候那两个女生是嗑上他们了？

　　不过关于邱时雨的记忆很快就被他给压了下去。

　　更多的东西他不敢去想，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想太多就会被理智追上。

　　王磊他们都说付思晨上了大学改变了很多，外貌变了，他开始习惯留更短的头发，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性格也变了。

　　王磊回忆高中的付思晨很少说话，总是习惯藏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但这么沉默的一个人理科居然这么牛逼。跟邱时雨认识后王磊惊讶于他们一个寒假就完成了破冰，他那时总觉得邱时雨就是付思晨的“命定之友”，后来他跟付思晨说起时付思晨总骂他扯淡。

　　大一的暑假一行人回去聚在一起时大家都觉得付思晨变得开朗了，喜欢说话会开玩笑了，而邱时雨却一直缺席他们的相聚。

　　“邱时雨一上大学放假了就是到处旅游，都没空回来跟我们聚聚。”王磊说。

　　“估计陪女朋友呢吧。”陈行喝了一口奶茶。

　　“他谈了？！”许三林一脸震惊。

　　“猜的。”陈行说。

　　“哎，你们之前一个寒假之后关系变得那么好，你俩现在当真没联系过了？”王磊拍了下付思晨的肩膀。

　　“嗯。”付思晨应了声。

　　许三林重重叹了口气，“雨现在是单飞的鸟儿，哪还管我们啊！”

　　付思晨一边跟他们说笑的空隙点开了朋友圈，刷新出的第一条他看了好几秒才不可置信的确认是邱时雨发的。

　　九张草原的风景照，没有任何配文。

　　付思晨看着九宫格和旁边一直没换的头像还有那个备注，有些失神。

　　这是邱时雨的第二条朋友圈。

　　失神中他的手居然给这条内容点了一个赞。

　　“我靠！”王磊也看到了邱时雨发的朋友圈，惊呼了一声：“邱时雨发朋友圈了！”

　　另外俩人也都掏出手机，全都很震惊。

　　“晨儿点赞速度这么快。”王磊也点了一个赞。

　　大家都点了赞然后纷纷在底下评论邱时雨居然开始发朋友圈了之类的话，顺便问他在哪玩。

　　邱时雨回复的很快，一条一条地回着他们。

　　付思晨很少刻意想起邱时雨，现在他们微妙的交集从关注竞赛获奖名单新加了一项——点赞他的朋友圈。

　　邱时雨后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条朋友圈分享自己的生活，学校的和旅行的。

　　付思晨总是第一个看到，然后第一个点赞，但从来不评论。这似乎也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默契。

　　大学四年他们不曾见面，也没有太强烈的想念，只是默默地在各自的领域里不停深钻，认真的过着自己的生活。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曾经大家一度以为已经停止转动的命运齿轮在五年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