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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实验品   高烧是 ...

  •   高烧是在半夜时分烧起来的。
      起初池枫邺没太在意。
      哨兵向导的体质远超常人,偶尔的发热多半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后的自我调节。他给潭聿喂了退烧药,多压了一床被子,自己站在床边打量着潭聿。
      凌晨,温度计的数字跳到了三十九度八。
      池枫邺去拧了条冷毛巾。潭聿在昏睡中不安地翻身,额发被汗浸得透湿,粘在苍白的皮肤上。池枫邺用毛巾擦他的额头、脖颈,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很仔细。
      凌晨两点,潭聿开始说胡话。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词。破碎的,黏连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别…麻药"
      "…灯…"
      池枫邺换了条毛巾敷上去。潭聿在毛巾下挣扎,眼皮剧烈颤动。
      "....不、要"
      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池枫邺听见了。
      凌晨四点,潭聿不再说话了,他只是发抖。
      不是寒冷的那种抖,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高频的、无法抑制的震颤。牙齿磕碰发出细碎的咯咯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陷进掌心。
      池枫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紧攥的手。
      他一根一根掰开那些冰冷僵硬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掌垫了进去。
      指甲抠进皮肉的瞬间,池枫邺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他没抽手,任由那些颤抖的指尖在他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血渗出来,湿黏的,温热的。
      潭聿的颤抖,似乎因此平息了一点点。
      第二天烧没有退。
      军医来看过,抽了血,留下些消炎药和营养剂。"精神力引发的神经性高热,只能等他自己熬过去。"
      池枫邺谢过军医,关上门,回到床边。
      "废物一个,没能力逞什么强"他用棉签蘸了水,一点一点润湿他的嘴唇。水珠滚落,滑过下颌,没入衣领。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动作很慢,很稳。
      下午,潭聿的体温再次飙升。
      他开始无意识地用后脑勺撞击床头。不是剧烈的撞,是那种小幅度、高频率的磕碰,发出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咚咚声。
      池枫邺起初试图按住他的头,没用。
      那力道大得惊人,肌肉绷得像铁,仿佛那不是他自己的头,而是一件需要被摧毁的物体。
      咚。咚。咚。
      声音持续不断,像某种绝望的节拍。
      池枫邺松开了手。
      他盯着潭聿因为高热而泛红的脸,盯着他额头上那片越来越明显的淤青,和眼角的泪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翻身上床,跨坐在潭聿身上,用自己的体重压制住对方所有的挣扎可能。
      然后,他俯下身,额头抵住潭聿滚烫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精神力不再克制,如同出闸的凶兽,蛮横地撞进了那片因高热而失去防御、彻底暴走的精神图景。
      他先看到了刺眼的光。
      然后,声音涌进来。
      滴答。规律的冰冷的电子音,监护仪。
      嗡—— 一种高频的、锐利的、仿佛金属薄片在颅骨内壁刮擦的鸣响。手术器械。
      还有……呼吸声。不是潭聿现在的呼吸,是更浅、更急促、属于少年的呼吸,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池枫邺的意识悬浮在这片光与声的混沌里。他看不见手术室,看不见人,看不见器械。他只能"感受"到这些被剥离了实体、只剩下感官本质的折磨。
      然后,痛感来了。
      不是一刀切下的剧痛是一条线。
      一条从左侧额角发际线开始,沿着一条精准的弧线持续地,划到耳朵上方。刀一点点的划开一层又一层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刀锋的轨迹,能"感觉"到皮肤被切开时那种先于疼痛的分离感,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沿着那道线渗出来,滑过皮肤,滴在无菌布上。
      不可见但可知
      就像有人用一根冰锥,在他自己的额头上,同步画下那道伤
      「博士」拿着剪刀"咔哒"剪开了一小点布洛卡区,撕裂样剧痛,同时池枫邺能感受到血压骤升、心率紊乱、呼吸急促。
      他猛地想抽离,但做不到。潭聿高烧中的精神图景像一片沼泽,把他拖向更深处。
      声音变了。
      滋—— 一种细微的高频震动,从"伤口"深处传来。不是刀是更精密的工具,在神经束之间进行剥离。
      痛感也随之变化。
      池枫邺在现实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手死死抓住床单,指关节捏得发白,额头上沁出冷汗。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器械,是人声。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雾。
      "浇冷水…让实验题保持清醒…"
      他感觉到了,冷水浇在伤口里,池枫邺将要濒临暴走
      "…语言中枢隔离,第三步…"
      然后是一个更清晰更近的声音,没有情绪
      "实验体0716,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如果能,眨一下眼。"
      池枫邺“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看见”一片虚无的白色中,一只戴着无菌手套的手,伸过来,用手指,撑开了他的眼皮。
      手指很冷,橡胶的触感。
      然后那只手移开,光再次直射进瞳孔。
      "很好。我们继续。"
      池枫邺从精神链接中挣脱出来时,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他剧烈地喘息,汗水浸透了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银狼在床边焦急地低吼,用鼻子拱他的手。
      他摆了摆手,看向身下的人。
      潭聿不再撞头了。他安静地躺着,呼吸依旧急促,但脸上的潮红退下去一些,眉头却依然紧紧蹙着,像在睡梦中依然在抵抗什么。
      池枫邺从他身上下来,踉跄着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
      抬头时,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睛,里面有一种陌生的、冰冷彻骨的东西,像冻实的湖面。
      他知道了。
      知道了潭聿为什么会在医疗室崩溃,知道了为什么夜里会无意识地撞墙,为什么患有表达性失语症,为什么明明有高等级向导的实力却隐藏。知道了那些沉默之下,压着什么。
      不是故事,不是回忆。
      是一套活着的会复发的,由声音和痛觉构成的刑具,永久地安装在了潭聿的神经里。
      他走回房间,在床边坐下。
      潭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侧了侧头,把半边脸埋进枕头里,露出右侧额角那片完好无损的皮肤。
      池枫邺伸出手,不是去碰那里,而是把手掌,轻轻盖在了潭聿的眼睛上。
      遮断光线。
      烧在清晨退了。
      潭聿醒来时,池枫邺靠在椅子里睡着了。下巴冒着青茬,眼下发黑,掌心缠着绷带,是昨天被他抠破的地方,已经换过药了。
      潭聿的目光在那圈绷带上停留了很久。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但池枫邺还是立刻醒了。两人在晨光里对视,谁都没说话。
      池枫邺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潭聿接过小口喝着。吞咽时,他的喉结滚动,左侧额角那道看不见的"旧伤"似乎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池枫邺看见了。
      他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转身去拉开窗帘。
      "今天不练了,怕你高强度加练累死了"他背对着潭聿说,声音沙哑
      他们一整天没出宿舍。
      中午池枫邺去食堂打了两份饭回来,摆在小桌上。潭聿吃得很慢,几次停下,像是需要集中精神才能完成咀嚼和吞咽这简单的动作。
      池枫邺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
      潭聿抬头看他。
      "看什么,没见过吗?"池枫邺硬邦邦地说"吃你的。"
      潭聿低下头,把肉吃了。
      下午,池枫邺坐在床边擦枪。潭聿看着他的动作,忽然伸出手指了指枪身某个部件。
      池枫邺"怎么?"
      潭聿用手势比划'这里的卡榫'"....松"
      池枫邺检查了一下,确实。
      他拆开重新拧紧装好,然后看向潭聿:"你怎么知道的?"
      潭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听出来的。在那些嘈杂的背景音里,一点金属疲劳的细微异响,对他而言清晰可辨。
      池枫邺没说话。他把擦好的枪放在一边,躺下来,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天花板。
      "潭聿。"他忽然叫了一声。
      潭聿转过头看他。
      "没事"池枫邺终究没有说
      潭聿当着他面,来了一套组合拳
      池枫邺掌心的月牙痕结了痂,边缘发痒。
      训练时,陆桉眼尖看见了,吹了声口哨"哟老大,哪只小野猫挠的?"
      池枫邺没理他,继续做引体向上。
      潭聿在远处进行恢复性训练,听到声音,动作顿了一下。
      晚上回去,池枫邺洗完澡出来,看见潭聿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医药箱。见他出来,潭聿指了指他的手。
      池枫邺走过去,把手递给他。
      潭聿拆掉旧绷带,用棉签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涂在那些结痂的伤口上。
      动作很轻,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在修复什么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池枫邺低头看着他漆黑的发顶,忽然说"哈哈,没事不疼。"
      潭聿的手停了停,然后更轻地“嗯”了一声,继续涂。
      涂完药,他用新的绷带仔细缠好,最后打了个平整的结。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看着池枫邺,很慢地说出了"抱、谦"
      池枫邺盯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道什么歉。"他说,用缠着绷带的手,揉了揉潭聿的头发,"下次再抠记得换只手,这只没地方了。"
      窗外,夜色渐深。
      房间里的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灯光在他们身上投下暖黄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那份刚刚被共同见证过的、血淋淋的过去,正沉默地沉入他们脚下的阴影里,成为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沉重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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