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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3)桃花烬,碎骨然 ...

  •   昆仑墟,十里桃林,枝桠交错,哪怕隆冬时节,枝头也总凝着半开的花苞,待得春风初至,便尽数绽成粉白云霞,将刺骨的寒气都揉成了温柔的香。桃林深处的木屋,檐角垂着的冰棱映着日光,叮咚坠着融雪,屋内的暖灯却终年长明,昏黄的光晕漫过窗棂,在窗纸上投下交叠的影,缠缠绵绵,像极了屋中人相守的模样。榻前的矮几上,摆着熬好的疗伤仙膏,清苦的药香混着屋角酒坛里漫出的桃花酒香,绕着屋梁打了个旋,又飘向窗外,与桃花的淡香缠在一起,成了这方小小天地独有的味道,温柔得能将三百年的风雪都化去。

      风烨坐在软榻边,玄色衣袍铺散在榻沿,墨色长发松松束着,仅用一根玉簪固定,露出光洁的额角。他指尖凝着一缕温和的灵力,莹白的微光覆在指尖,轻轻拂过玉茗背上的鞭痕。那一道道疤痕横亘在玉茗白皙的背脊上,虽已结痂,却依旧狰狞,暗红色的痂皮覆着凹凸的皮肉,每一道,都是那日天雷台的印记。风烨的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世间最珍贵的琉璃,指尖划过痂皮时,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细针戳在他心上,密密麻麻的疼,缠了三月,从未散去。

      玉茗伏在他腿上,青丝松松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发间别着一朵半开的桃花,是三日前风烨替她簪上的,花瓣虽已微蔫,却依旧留着粉嫩的颜色,衬得她鬓边的肌肤愈发莹白。她螓首微侧,脸颊贴着风烨微凉的衣料,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松针与清雪混合的味道,那是刻在她骨血里的安心,从她还是灵汐时,便缠在她身边,一晃就是三百年。

      “师父,力道轻些,痒。”玉茗偏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尾音轻轻上挑,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风烨心上。她失了全身灵力,如今只是个寻常女子,没了仙术傍身,眉眼间的懵懂天真,反倒比从前更甚,像枝头初绽的桃花,干净又柔软。

      风烨的指尖顿了顿,眼底漾开的温柔,能将昆仑墟的千年寒冰都融去,连声音都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怀中的珍宝:“傻丫头,还敢闹。若再乱动,伤口裂了,可有你受的。”话虽带着些许责备,语气里却满是宠溺,指尖的灵力又放柔了几分,缓缓在她的疤痕上流转,替她抚平肌肤下未散的淤气。

      玉茗乖乖伏好,不再乱动,鼻尖轻轻蹭着他的衣料,将脸埋得更深了些:“师父,我不疼了。真的,有你在,便什么都不疼。”从前受雷鞭之刑时,那般撕心裂肺的疼,她都咬着牙忍了,可如今在风烨身边,哪怕只是一点微痒,她也忍不住撒娇,只因知道,眼前这人,会把她的所有小情绪都放在心上,会护着她,宠着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风烨的喉结轻轻滚了滚,眼底的温柔又浓了几分,他俯身,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发丝间,带着淡淡的桃花酒香:“往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苦。桃林深处,只有你我,再无仙门规矩,再无三界礼法。我不是昆仑尊主,你也不是我座下弟子,我们只是风烨与玉茗,只是一对想相守一生的有情人。”

      三百年的等待,三世的牵绊,从灵汐魂散,到玉茗转世,他守了她太久,等了她太久,从无欲无求的天纵仙尊,到为她废去千年修为,为她与整个玄门为敌,他从未后悔。于他而言,三界重任,尊主之位,万载修为,都不及玉茗展颜一笑,不及与她相守在这桃林深处,看桃花开落,看风雪漫天。

      玉茗抬手,抓住他垂落的手,将自己的小手,尽数拢在他宽厚的掌心。她的手纤细微凉,指腹带着一点薄茧,是从前练剑留下的,而他的手,宽厚温暖,掌心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格外坚实。十指紧紧相扣,她的指尖嵌进他的指缝,像两瓣契合的桃花,扣在一起,便似握住了生生世世的安稳,握住了往后余生的所有温柔。

      “嗯,只有我和师父。”玉茗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满足的笑意,“看桃花开了落,落了开,看昆仑的雪年年飘,看木屋的灯夜夜亮。我们一起酿桃花酒,一起在清泉边烤鱼,一起在桃树下晒太阳,就这样,岁岁年年,好不好?”

      “好。”风烨的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他握紧她的手,轻轻应着,“都依你,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落着,细碎的雪沫被风吹过桃枝,落在枝头的花苞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霜,可那花苞依旧挺着,在风雪中倔强地酝酿着春意,像极了屋中相守的二人,哪怕历经风雨,哪怕遍体鳞伤,也依旧守着彼此,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守着心底的那一点温柔。屋中暖灯映着相拥的二人,药香混着花香、酒香,在空气中缠缠绵绵,温柔得让时光都慢了下来,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停在了这一刻,停在了这满是爱意的桃林深处。

      这般安稳的日子,过了三月。三月里,昆仑墟的雪渐渐停了,暖阳透过云层洒下来,融去了崖边的积雪,唤醒了墟中的草木,桃林里的桃花,也借着这融融春意,开得漫山遍野。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缀满了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桃花雨,铺在地上,像铺了一层云锦,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花香。玉茗的伤口渐渐愈合,背上的疤痕虽未消去,却已不再疼,只是没了灵力,行动虽无碍,却比从前娇弱了些,走几步路便会累,吹一点风便会咳。风烨便事事依着她,宠着她,替她摘最高枝的桃花酿桃花酒,替她在清泉边洗去指尖的花瓣,替她在桃树下铺好柔软的狐裘软垫,让她靠着自己晒太阳,她累了,便抱着她走,她咳了,便替她拢紧衣衫,煮上温热的桃花蜜水。

      这日,阳光正好,透过桃枝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碎成点点金斑,落在玉茗的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玉茗靠在风烨怀里,头枕着他的肩,看着满林开得绚烂的桃花,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花香,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她忽然偏头,看着风烨,眼底满是雀跃,像只想要展翅的小雀,声音软乎乎的:“师父,桃花开得这般好,我想去摘些新鲜的,酿新的桃花酒。从前都是你替我摘,今日我自己去,好不好?”

      她想亲手酿一壶桃花酒,给风烨喝,用最新鲜的桃花,最清甜的泉水,酿出最甜的酒,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纯粹又甜蜜。

      风烨低头看她,见她眼底满是期盼,像藏了星光,长长的睫毛轻轻眨着,模样娇憨又可爱,心底软得一塌糊涂,怎忍心拂了她的意。只是依旧放心不下,眉头微微皱起,眼底带着些许担忧:“林子里的路还有些滑,雪水刚融,泥地湿软,你又没了灵力,若是摔了,碰了,如何是好?”

      玉茗见他皱眉,便伸手扯着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撒着娇:“师父,我会小心的。就摘近处的,不往深处去,就在木屋旁边的几棵桃树,好不好?况且,我想亲手酿一壶酒,给师父喝,用我自己摘的桃花,酿出来的酒,才更甜呀。师父,好不好嘛?”

      她的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星光,语气软糯,带着撒娇的意味,这般模样,风烨素来抵不住。他无奈地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划过她发间的桃花瓣,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去,只剩宠溺:“罢了,只准在近处,莫要走远,莫要爬树,若是累了,便回来,莫要强撑。若是摔了,看我还依不依你。”

      “知道啦!师父最好了!”玉茗见他答应,喜滋滋地起身,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吻,软乎乎的唇瓣触到他微凉的肌肤,像桃花瓣轻轻拂过,然后提着早已备好的竹篮,像偷了糖的孩子,蹦蹦跳跳地往桃林深处走去,粉色的身影穿梭在桃花间,像一只粉色的蝶,在云锦般的桃花中翩跹。风烨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走远,指尖抚上被她吻过的脸颊,那里似乎还留着她的温度,温热的,甜丝丝的,像含了一颗桃花蜜饯,嘴角的笑意,从未散去。他靠在桃树上,看着满林的桃花,看着那道粉色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守着她,守着这桃林,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岁岁年年,便是一生。

      他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一日,她摘了桃花回来,二人一同酿桃花酒,守着这满林春色,岁岁年年。却不知,暗处的阴影,早已盯上了这方与世无争的桃林,盯上了这颗失了灵力、毫无防备的桃花心。魔尊早因风烨身为昆仑尊主,却屡次坏他好事而怀恨在心,那日天雷台一事,见风烨废了千年修为,玉茗失了全身灵力,便一直暗中窥探,只等一个时机,报昔日之仇,毁了风烨最珍视的一切。

      玉茗提着竹篮,走在桃林里,指尖轻轻拂过粉嫩的花瓣,指尖沾了淡淡的花香,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桃花香,心情极好。她挑着开得最盛、最艳的桃花摘,小心翼翼地将花瓣放进竹篮,想着酿出来的酒,定是最甜的,定能讨师父欢心。走着走着,便离木屋远了些,可满眼都是绚烂的桃花,耳边只有风吹过桃枝的簌簌声,竟也没察觉,自己早已走到了桃林的深处,走到了那片风烨再三叮嘱不让她靠近的地方。

      忽然,一阵阴冷的风从身后袭来,与桃林里温柔的春风截然不同,那风带着浓郁的魔气,卷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将她包裹。玉茗心头一惊,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想要转身,想要呼喊风烨,却发现身子竟动不了分毫,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一般,四肢僵硬,连脖颈都无法转动。

      她张口想要呼喊,想要喊一声“师父”,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道黑色的雾气,像毒蛇一般,从她头顶灌入,顺着她的七窍,钻进她的五脏六腑。那雾气冰冷刺骨,像千万根冰针,扎进她的经脉,撕咬着她的神魂,疼得她浑身颤抖,却连一丝挣扎都做不到。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绚烂的桃花,渐渐变成一片漆黑,耳边的风声、花香,都消失了,只剩下魔气的嘶吼,还有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响,一遍遍,像刻在她的神魂里:“玉茗,忘了风烨,忘了桃林,忘了所有的温柔。你是魔,是魔尊座下最锋利的利刃,你的使命,是杀了风烨,毁了昆仑墟,让他尝遍世间苦楚,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不……我不是……我是玉茗……我有师父……我要回去找师父……”她在心底拼命反抗,想要守住那一点清明,想要抓住那抹刻在骨血里的松针味,想要想起木屋的暖灯,想起风烨的温柔,可那魔气太过霸道,像潮水一般,吞噬着她的意识,一点点抹去她脑海中关于风烨的所有记忆,所有温柔,所有爱意。

      她的周身开始缠绕起浓郁的黑气,黑气翻涌,像活过来的毒蛇,缠上她的四肢,缠上她的脖颈,缠上她的眉眼,将她整个人都裹在其中。她的头发,渐渐从乌黑变成了墨色,泛着冰冷的光泽,眉眼间的天真、软糯,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漠然,像万年不化的寒冰,原本粉嫩的衣衫,也被黑气一点点浸染,变成了暗沉的玄黑,连竹篮里的桃花,都被黑气瞬间消融,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她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在脱胎换骨,原本纤细娇弱的身子,竟多了几分凌厉的气势,肩背挺直,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意,指尖凝着淡淡的黑气,透着致命的寒意。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嘶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持剑,回桃林,杀了风烨。这是你的使命,不得违抗,若有违逆,神魂俱灭!”

      一柄玄黑色的宝剑,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剑身长三尺,剑身上刻着狰狞的魔纹,泛着冰冷的幽光,剑柄缠着玄黑的锦缎,透着浓郁的魔气。她的眼眸彻底变成了墨色,没有半分情绪,没有半分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看不到一丝光亮。她提着剑,转身,一步步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留恋,像一尊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杀人傀儡,眼中只有一个目标——杀了风烨。

      桃花瓣落在她的肩头,被黑气瞬间消融,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她走过的地方,地上的桃花瓣尽数枯萎,化作飞灰,只留下一道冰冷的黑色痕迹,像一道无法抹去的伤疤,刻在这满是春意的桃林里。

      木屋前,风烨依旧坐在桃树下,靠着树干,目光望着桃林深处,眼底满是温柔的期盼,等着他的小姑娘摘完桃花回来,等着和她一起酿桃花酒。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落在满地的桃花瓣上,温柔得不像话。他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桃花瓣,想着等玉茗回来,便给她编一个桃花冠,衬得她眉眼更娇。

      忽然,他的目光顿住了。

      桃林深处,走来一个身影。玄黑的衣衫,墨色的长发,手中提着一柄泛着魔气的宝剑,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一步步走来,脚下的桃花瓣被黑气碾得粉碎,化作飞灰。那身形,那轮廓,分明是他的玉茗,可那眉眼,那气息,那周身散发的冰冷杀意,却陌生得让他心头一紧,像被冰水浇透,瞬间凉了半截。

      风烨猛地站起身,眉头紧紧皱起,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可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又生生压了下去。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还有一丝慌乱:“茗儿?你怎么了?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他想上前,想握住她的手,想拂去她周身的黑气,想看看她是不是受了伤,可那股浓郁的魔气,让他心头警铃大作,那是来自魔界的气息,冰冷,霸道,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绝非寻常魔气。

      可她是他的玉茗,是他守了三百年,护了三百年的小姑娘,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哪怕周身魔气缠绕,哪怕气息陌生,他也舍不得有半分防备,舍不得对她动半分灵力。

      玉茗站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她的眼眸没有半分波澜,冷冷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需要斩杀的敌人,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情意。

      风烨一步步靠近,脚步放得极缓,生怕惊扰了她,声音放得极柔,试图唤醒她,唤醒那个藏在黑气背后的、他的小姑娘:“茗儿,我是师父啊。你看看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被魔气缠上了?别怕,师父在,师父替你驱散魔气,好不好?不管是什么魔气,师父都能替你驱散,别怕,有师父在。”

      他的手快要触到她的肩头,指尖已经感受到了她周身的冰冷,那冰冷,透过肌肤,凉到了他的心底。

      就在这时,玉茗动了。

      她手中的玄黑宝剑,带着凌厉的魔气,骤然出鞘,剑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刺风烨的心口。速度快得惊人,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留恋,像是要将他碎尸万段。

      风烨完全没有防备,他从没想过,他的小姑娘会对他出手,会用这样冰冷的眼神看着他,会带着这样浓郁的杀意刺向他。那柄剑,狠狠刺进他的心口,玄黑的魔气顺着剑身,钻进他的经脉,撕咬着他的神魂,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搅碎。

      剧痛传来,风烨的身子重重一颤,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刺进心口的剑,剑身上的魔纹泛着幽光,他的鲜血顺着剑身滑落,滴在地上,染红了满地的桃花瓣。他又抬头看着眼前的玉茗,眼底满是错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茗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敢置信,带着一丝慌乱,“你……为何……”

      玉茗抽回剑,剑尖滴着他的血,红得刺目,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妖艳的血花。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声音冰冷得像昆仑墟巅的寒冰,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情意,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风烨的心里:“风烨,你以为,我真的会甘心留在这桃林,做你的笼中鸟?仙门规矩,三界礼法,我受够了,受够了这方寸之地的束缚,受够了躲在你身后的日子。你废了千年修为,失了昆仑尊主之位,于我而言,早已没了半分价值。”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风烨的心里,比心口的剑伤更疼,疼得他喘不过气,疼得他眼底的温柔,一点点黯淡下去。

      “笼中鸟?”风烨笑了,笑得凄然,笑得嘴角溢出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玄色衣料,“我以为,桃林深处,是你想要的安稳。我以为,与我相守,是你心甘情愿。我以为,你想要的,从来都是这般平平淡淡的日子……”

      他守了她三百年,为了她,弃了尊主之位,废了千年修为,与整个玄门为敌,只是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一个没有规矩,没有礼法,只有彼此的地方,可到头来,却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心甘情愿?”玉茗挑眉,眼底满是嘲讽,那模样,陌生得让风烨心凉,让他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他的玉茗,“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你是昆仑尊主,万载修为,跟着你,我能得到多少好处,能被多少人敬仰?如今你废了千年修为,成了个废人,这破桃林,这破木屋,我早就腻了,早就想离开了。”

      她一步步逼近,手中的剑再次抬起,剑尖指着他的咽喉,魔气翻涌,杀意凛然,眼底的嘲讽更甚:“风烨,你可知,我为何会被魔气缠上?因为我早就投靠了魔尊,早在你还是昆仑尊主时,我便与魔尊有约,助他毁了昆仑墟,而我,便能得到三界至高的权力。今日,便是取你狗命之日,也是我功成身退之时!”

      “投靠魔尊?”风烨的眼底渐渐黯淡下去,可那黯淡里,却没有半分恨意,只有无尽的心疼与怜惜,他看着她眼底的墨色,看着她周身的黑气,看着她僵硬的动作,心头愈发确定,她定是被控制了,“是他们逼你的,对不对?茗儿,你素来心软,连一只小兽都舍不得伤害,怎会投靠魔尊?定是他们用了邪术,控制了你的神智,对不对?茗儿,看着我,醒醒,好不好?”

      他依旧不肯相信,不肯相信他的小姑娘会这般对他,不肯相信他守了三百年的情意,只是一场逢场作戏。他宁愿相信,是魔界的邪术,让她失了神智,让她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也不愿相信,她从未爱过他。

      玉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冰冷,没有半分暖意,在这温柔的桃林里,显得格外刺耳:“逼我?没人逼我。是我自愿的!我受够了做你的弟子,受够了守着这桃林,受够了你的温柔!那温柔,像一张网,捆得我喘不过气,让我觉得恶心!我想要的,是三界的权力,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而不是这方寸之地的安稳,不是你这廉价的温柔!”

      她说完,抬手,一剑劈向他的肩膀,玄黑的剑气划过,带起一片血花,深深的伤口翻着皮肉,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袖。风烨的身子踉跄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躲开,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底的心疼更甚,他舍不得伤她,哪怕她伤他至深,哪怕她想要他的命,他也舍不得对她动半分手脚。

      “茗儿,哪怕你被控制了,哪怕你要杀我,我也舍不得伤你半分。”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无尽的温柔,还有一丝绝望,“你的心里,定还有一丝清明,对不对?想想桃林的桃花,想想木屋的暖灯,想想我们一起酿的桃花酒,想想清泉边的烤鱼,想想我对你说的,生生世世,相守不离……茗儿,醒醒,看看我,我是师父啊……”

      他试图唤醒她,试图用他们之间的回忆,撬开那层魔气的束缚,唤醒那个藏在心底的、他的小姑娘。

      “够了!”玉茗厉声喝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眼底的墨色微微晃动,可那丝挣扎,很快便被更浓郁的黑气覆盖,被魔尊冰冷的声音压制。她再次提剑,刺向他的小腹,动作依旧狠戾,没有半分迟疑:“风烨,你别再自欺欺人了!我早已不是那个玉茗了!那些所谓的回忆,不过是我演戏的道具,今日,我便要取你性命,回去向魔尊复命!”

      剑再次刺进他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玄黑衣衫上,像开了一朵朵妖艳的血花。风烨的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身子摇摇欲坠,却依旧没有倒下,只是目光紧紧锁着她,不肯移开半分,他想从她的眼底,找到一丝熟悉的温柔,找到一丝属于玉茗的痕迹。

      他能感受到,她的神智被魔气控制着,她的动作带着僵硬,她的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那是他的茗儿,还在心底拼命反抗,还在守着那一点清明,还在记着他们之间的回忆。

      可那魔气太过霸道,他如今废了千年修为,灵力大损,连自保都难,竟无法替她驱散魔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魔气控制,看着她一次次对自己出手,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深渊。

      玉茗看着他满身是血的模样,看着他脸色惨白,看着他摇摇欲坠,却依旧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自己,眼底没有半分恨意,只有心疼与怜惜,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丝挣扎更甚,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暖灯旁的相拥,桃树下的低语,清泉边的嬉笑,他替她簪上桃花时温柔的模样,他替她敷药时心疼的模样,他替她挡下天雷时决绝的模样,还有他替她擦去额头血痕时,温柔的那句“师父护你,天经地义”。

      那些画面,像一缕光,想要刺破眼前的黑暗,想要唤醒她的神智,可很快,便被更浓郁的黑气吞噬,魔尊冰冷的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嘶吼,带着威胁:“杀了他!快杀了他!莫要被他的花言巧语迷惑!杀了他,你便有了无上的力量,便能称霸三界!若是再犹豫,我便让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玉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下冰冷的杀意,那丝挣扎,被她强行压下,被魔气彻底覆盖。她双手握剑,将全身的魔气灌注在剑中,剑身上的魔纹泛着浓郁的幽光,黑气翻涌,剑尖对着风烨的心口,那是他的命门,也是他护了她三百年的地方,是他身上最柔软的地方。

      “风烨,受死吧。”她的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感情,像一道冰冷的命令,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风烨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冰冷,凝视她手中泛着魔气的宝剑,嘴角忽然漾开一抹温柔的笑,那笑,比桃林的桃花还要温柔,比木屋的暖灯还要温暖,比春日的暖阳还要和煦,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背景,只有他眼底的温柔,盛得快要溢出来。他缓缓抬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动作一如往常地轻柔与不舍。

      “茗儿,我不怪你。”他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释然,带着一丝温柔,“若我的死,能让你解脱,能让你摆脱魔气的控制,那便值得。只是,若有来生,莫要再入仙门,莫要再遇见我,找一个寻常人,守着一方小院,看桃花开落,安稳一生,好不好?不要再受这般苦楚,不要再被这些纷扰牵绊,只求你,一生平安,一生喜乐。”

      没有躲,没有反抗,只是生生站着,挺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眼睁睁地看着她的剑,刺入自己的心口,结束自己的性命。

      他守了她三百年,等了她三百年,从灵汐到玉茗,从仙尊到凡夫,他的一生,皆为她一人。如今,她要取他性命,他便给,无怨无悔,心甘情愿。只要能让她解脱,只要能让她安好,他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玉茗看着他,看着他满身是血,看着他脸色惨白,看着他嘴角那抹温柔的笑,看着他眼底的怜惜与释然,看着他抬手想要拂去自己脸颊的温柔动作,脑海中的那丝挣扎,骤然冲破了魔气的束缚!那层冰冷的魔气,在这一刻,竟出现了一丝裂痕,那些模糊的画面,瞬间变得清晰,像潮水一般,涌进她的脑海,铺天盖地,将她淹没。

      他替她簪上桃花,温柔道:“我家茗儿,比桃花还美。”
      他替她敷药,心疼道:“傻丫头,怎的这般不小心。”
      他替她挡下天雷,嘶吼道:“谁敢动她?”
      他抱着满身是血的她,坚定道:“我此生,唯愿护她周全。”
      他在桃树下抱着她,轻声道:“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桃林的桃花,木屋的暖灯,清泉的流水,桃花酒的醇香,还有他掌心的温度,他眉眼的温柔,他说的生生世世,相守不离,还有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牵绊,三世的深情,所有的一切,都回来了。

      “师父……”

      一声轻唤,带着无尽的颤抖,带着无尽的委屈,带着无尽的爱意,从她口中溢出。那声师父,像从前无数次一样,软乎乎的,带着依赖,带着欢喜,带着刻在骨血里的情意,瞬间冲破了魔尊的控制,冲破了魔气的束缚。

      她的神智,瞬间清醒。

      黑气,在她清醒的那一刻,骤然消散,像从未出现过一般,化作飞灰,散在空气中。玄黑的衣衫,在光芒中变回了粉嫩的颜色,墨色的眼眸,变回了清澈的杏眼,眼底的冰冷与杀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慌乱,无尽的心疼,还有无尽的泪水。

      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刺进他心口的手,还沾着他的鲜血,红得刺目,红得让她心惊,红得让她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她看着眼前的风烨,满身是血,心口插着她的剑,小腹、肩膀,都有深深的伤口,鲜血不断涌出,脸色惨白如纸,却依旧对着她,温柔地笑着,眼底没有半分恨意,只有心疼与怜惜。

      “师父……”她再次唤他,声音哽咽,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落在地上,砸在他的鲜血里,砸在满地的桃花瓣上,“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是魔气控制了我……我不是要杀你……师父……我错了……我错了……”

      她扔掉剑,疯了一般扑过去,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双手紧紧捂着他心口的伤口,想要止住那不断涌出的鲜血,可鲜血却从她的指缝间不断溢出,染红了她的双手,染红了她粉嫩的衣衫,染红了她的脸颊。

      “师父,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愧疚与心疼,“是我不好……是我被魔气控制了……我不该对你出手……我不该说那些违心的话……师父,你原谅我……原谅我好不好……你别有事……你千万不要有事……”

      她的身子不断颤抖,握住他那冰凉却不失温度的手,紧得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落下,打湿了他的衣衫,打湿了他的脸颊。

      风烨靠在她的怀里,身子越来越轻,气息越来越微弱,眼前的视线也渐渐模糊,可他依旧抬手,用尽全力,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指尖冰凉,动作却依旧温柔,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

      “傻丫头……不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气若游丝,却依旧带着温柔,“师父不怪你……从来都不怪……”

      他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发顶,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温柔得让她心碎,让她哭得更凶。“茗儿……能遇见你……是师父三生有幸……”

      话音落下,抚在发顶的手,快速垂落,搭在她的服下,那双温柔了她三百年的眼眸,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嘴角那抹温柔的笑,却依旧凝着,像刻在了脸上。

      桃花林的风,忽然吹起,卷着粉色的花瓣,落在他的身上,落在她的身上,落在那滩刺目的鲜血上,像一场悲伤的桃花雨。

      “师父……”
      玉茗抱着他冰冷的身子,一声声唤着,一遍又一遍,可他再也不会回应她了。再也不会替她簪桃花,再也不会替她敷药,再也不会对着她温柔地笑,再也不会说那句“师父护你,天经地义”,再也不会和她一起酿桃花酒,一起看昆仑雪落,一起守着这桃林深处的温柔了。

      她杀了他,亲手杀了她守了三百年,爱了三百年的师父,杀了那个视她如命,甘愿为她废去千年修为,甘愿为她承受天雷之刑,甘愿为她与整个仙门为敌的风烨。

      那些违心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凌迟着她的心脏,让她痛不欲生。她怎么会觉得他的温柔是网?那温柔,是她此生最珍贵的宝藏,是她三百年的执念,是她生生世世的期盼。她怎么会想要权力?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桃林深处,与他相守,岁岁年年,看桃花开落,看昆仑雪落。

      是她傻,是她笨,被魔气控制,亲手毁了她的全世界,亲手杀了她最爱的人。

      玉茗抱着风烨的身子,坐在满地的桃花瓣中,坐在那滩刺目的鲜血里,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几乎晕厥。桃花落了满身,寒风卷着花瓣吹过,却吹不散她身上的绝望,吹不回她的师父,吹不灭她心底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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