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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蚀心 夜雨淅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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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淅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我绷紧的心弦上。
沈微之在我怀中沉沉昏睡过去,眉心那暗红印记不再闪烁,却也没有消失,如同一道不祥的烙印,刻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他的呼吸浅而急促,眉头即使在梦中也不曾舒展,仿佛仍在与体内的魔毒痛苦缠斗。
我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不敢稍动,只是源源不断地将自身最温和的灵力渡入他体内,不求驱逐魔种,只求暂时安抚那股阴邪躁动的力量,护住他脆弱的心脉与神魂。冰火扣温凉依旧,我尝试着引导其中属于雪魄莲的那一丝冰系本源之力,汇入我的灵力流中。这股力量精纯冰凉,虽非至阳至净,但对抚平因魔毒而引发的体内燥热与混乱,似乎有些微效果。
时间在沉寂与忧虑中缓慢流逝。直到天色将明未明,雨声渐歇,沈微之的呼吸才终于变得平稳悠长一些,眉间的皱痕也稍稍舒展。只是脸色依旧难看,唇上毫无血色。
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盖上薄毯,然后坐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一夜未眠,精神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焦虑与决心强行驱散了疲惫。
蚀心魔种。
这四字如同毒蛇,盘踞在我心头。
至阳至净之力……强大神魂……
冰火扣蕴含一丝雪魄莲本源与灵狐生机,偏向调和与净化,但并非纯粹的“至阳至净”。沈微之修炼“无霜”意境,神魂原本强大,但如今被寒毒、归墟反噬、魔种三重削弱……
我取出传讯符,犹豫片刻,还是向云珩子发去了一道简短的讯息,隐晦地询问关于“蚀心魔种”与至阳至净之物的信息,只说是为查阅古籍时遇到的疑惑。云珩子很快回复,语气凝重,言及此魔种乃上古魔道“七情魔宗”不传之秘,歹毒异常,解法确实如沈微之所言,但“至阳至净”之物罕有,强大的元婴修士或可尝试以自身神魂日夜消磨,却也风险极大。他问及详情,我含糊应对,只道是偶然发现古籍提及,心生警惕。
看来,云珩子那里也指望不上太多。凌霄宗或许有压制或延缓之法,但根治……难。
目光再次落回沈微之身上。晨光微熹,透过窗纸,落在他脸上,那暗红印记在光下显得更加刺目。
必须尽快找到办法。在他下一次魔毒发作之前。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影影绰绰。
焚天谷……七星续命阵……
或许,这两条路可以并行。焚天谷可能有“凰血草”这等蕴含涅槃生机的奇物,或许对魔毒也有克制之效?七星续命阵若能布成,稳定他的本源与神魂,是否也能为消磨魔种创造更好条件?
只是,无论哪一条,都艰险异常,且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我们最缺少的。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我回头,见沈微之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正挣扎着想要坐起。
“师尊!”我快步上前,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软枕。
他靠坐着,闭目喘息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眼中虽仍有疲惫,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只是深处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
“昨夜……”他声音沙哑。
“弟子无碍。”我抢道,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唇边,“师尊感觉如何?那魔种……”
他接过水杯,慢慢喝了几口,才道:“暂时压下去了。无霜刀心克制邪祟,那魔种初发,尚未根深蒂固。”他顿了顿,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寒霜,“是我大意了。当日只觉气血微滞,以为是消耗过度,不想竟是中了暗算。”
“那影墟长老,临死竟还有如此阴毒手段。”我恨声道。
“七情魔宗遗毒,影墟果然与其有关联。”沈微之眸光冷冽,“蚀心魔种需以施术者精血与怨念为引,种入对方心神破绽或气血亏虚之时。那日我强行动用‘归墟’,正是最虚弱之际……好算计。”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满是冰冷与杀意。
“师尊,可有办法彻底根除?”我急切问道。
沈微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上古之时,有几种灵物或可克制。‘太阳精金’,至阳至刚,可焚灭魔种,但此物早已绝迹。‘净世白莲’,生于佛门圣地,有净化一切污秽之能,可遇不可求。‘万年雷击木心’,蕴含天雷正气,亦可克制,但需至少万年以上,且需在雷劫中心存活者,难寻。”他顿了顿,“此外,便是寻到施术者,取得‘母种’,以毒攻毒,或以特殊法门引渡。那长老已死,此路不通。”
太阳精金,净世白莲,万年雷击木心……哪一个听起来都像是传说中的东西。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过,”沈微之话锋一转,看向我,“也并非全无希望。魔种以心绪波动、负面情绪为食粮。若能保持心境澄澈平和,固守本心,它便难有作为。无霜刀心亦能时时压制净化。只是……”他微微蹙眉,“需防范它于我不察之时,悄然侵蚀,或……引动心魔。”
引动心魔……这才是最可怕的。修士修行,心魔本就为最大障碍。若再有这魔种推波助澜……
“弟子会守好师尊。”我脱口而出,声音坚定。
沈微之微微一怔,抬眸看我。那目光深邃复杂,仿佛要看进我灵魂深处。良久,他才移开视线,低声道:“你自身修行亦不可懈怠。唯有自身足够强,方能应对更多变数。”
“弟子明白。”
接下来几日,沈微之便留在主屋静养调息。他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以无霜刀心配合丹药,消磨体内残存的魔毒与稳固心神。偶尔会在院中梅树下站一会儿,神色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他不再轻易动用灵力,脸色虽依旧苍白,但气息逐渐平稳下来,眉心那暗红印记也淡去不少,只是并未完全消失,像一道无声的警示。
我则除了照料他,便是疯狂修炼与查阅典籍。我将万柳山藏书阁里那些积了灰的、关于上古秘闻、奇珍异宝、魔功邪法的残卷玉简翻了个遍,试图找到更多关于蚀心魔种或那三种灵物的线索。收获寥寥,只在一卷极为古旧的兽皮上,看到关于“净世白莲”的只言片语,言其曾于西极“大光明境”显现,然记载年代久远,真假难辨。
同时,我也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冰火扣中的力量,尝试模拟出更接近“至阳至净”的气息。冰火扣本质是调和,但若将其中火系之力催发到极致,辅以灵狐生机的净化特性,或许能产生类似效果?我反复试验,在院中无人处,将落雪扇挥出一道道炽白中带着淡金光晕的扇影,所过之处,空气微漾,带着灼热与纯净之感,对阴邪之物的克制似乎比单纯的月白光晕更强。我将这新领悟的招式,命名为“阳炎净光”。
第七日傍晚,我正在院中练习“阳炎净光”,沈微之自主屋走出,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火候尚欠,心意可嘉。”他淡淡道,“阳炎霸道,需以更强韧的经脉与更精微的控制力驾驭,否则易伤己身。你冰火双修,尤需注意平衡,莫要一味求阳刚而失了冰系的沉静坚韧。”
“弟子谨记。”我收招,走到他身边。
他望着天边如火般的晚霞,沉默片刻,忽然道:“我需离开几日。”
我一怔:“师尊要去何处?您的身体……”
“无妨,魔种已暂时压制。此行,是去取一样东西。”他目光悠远,看向西南方向,“当年,我与青崖兄……曾在一处秘境中,共同发现了一小块‘太阳精金’的碎片。因当时用不上,便联手将其封印,藏于那秘境深处,约定日后若有需要,再来取用。”
太阳精金碎片?!
我心头巨震!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即便是碎片,那也是至阳至刚的圣物,对克制魔种必有奇效!
“秘境在何处?危险吗?弟子随您同去!”我急道。
沈微之摇了摇头:“那处秘境颇为特殊,进入者修为不得超过金丹圆满,且需以特定信物与法诀开启。当年我与青崖兄是以金丹修为进入的。如今……我虽修为境界已超,但可强行压制在金丹圆满,只是进入后恐受秘境规则压制,难以发挥全力。你修为正好,且……”他看了我一眼,“你身负沈家血脉,或能更易感应到青崖兄留下的封印气息,有助于寻找。”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但那秘境本身亦不平静,内有上古遗留的禁制与凶兽。且多年过去,不知是否有其他变化。此行,或有风险。”
“弟子不怕!”我毫不犹豫,“只要能助师尊取得太阳精金碎片,再大风险也无妨!”
沈微之凝视着我,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有极淡的波澜掠过,最终归于平静。他点了点头:“好。三日后出发。这三日,你好生准备,将状态调整至最佳。另外,”他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着火焰与雪花交织纹路的古朴令牌,递给我,“这是当年我与青崖兄炼制的秘境信物‘冰火令’。你持此令,注入灵力,可感应秘境入口大致方位,亦是你进入的凭证。仔细收好。”
我郑重接过令牌,入手温热,隐隐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属于父亲和舅父的两道截然不同却又和谐共存的气息。火焰的炽烈,冰雪的冷冽。
父亲……原来您也留下了痕迹。
“是,师尊。”我将令牌贴身收好。
沈微之不再多言,转身回了主屋。
握着尚带余温的冰火令,我望向西南天际。
太阳精金碎片……
希望,就在前方。
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成功。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沈微之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长发束起,无霜刃负于背后。他的脸色比前几日略好,但眉宇间的病气与那淡红的印记依旧清晰。他刻意收敛了气息,将修为压制在金丹圆满的层次,只是那股经年沉淀的孤冷气质,却无法完全掩盖。
我亦准备妥当,落雪扇、冰火扣、冰螭逆鳞、各类丹药符箓一应俱全。冰火令贴身收藏,隐隐传来温热。
没有多余的话语,我们御风而起,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沈微之没有使用银梭,或许是为了避免灵力波动过大,引人注目。他飞行的速度不快,但很稳,时不时会停下来,让我催动冰火令感应方向。
按照冰火令的指引,我们穿越了数片人烟稀少的山脉与荒原,逐渐进入了一片被称为“云梦大泽”的险恶地域。这里终年云雾缭绕,瘴气弥漫,沼泽密布,潜伏着无数毒虫猛兽与诡异精怪,寻常修士轻易不愿涉足。
在云梦大泽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被浓雾笼罩的幽深水潭边,冰火令终于有了明确的反应,令牌中心那火焰与雪花的纹路同时亮起微光,指向水潭中心。
“入口在水下。”沈微之望着那幽深不见底、散发着淡淡寒气的潭水,沉声道,“潭水阴寒,且有‘噬灵水蛭’与‘幻雾水妖’潜伏。跟紧我,莫要触碰任何活物,亦莫要被水雾迷惑。”
他当先跃入潭中,身周撑开一层淡银色的避水光罩。我紧随其后,冰火扣散发微光,驱散靠近的阴寒之气。
潭水冰冷刺骨,能见度极低。神识在这里也受到压制,只能感知身周数丈范围。果然,刚下潜不久,便有无形无质、却能侵蚀灵力的“噬灵水蛭”悄然靠近,被沈微之的刀意轻易震散。更深处,有飘忽的、能惑人心神的“幻雾水妖”影子闪过,发出凄迷的歌声,也被我们紧守心神,不为所动。
下潜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一片巨大的、覆盖着厚厚水藻的岩壁。岩壁中央,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被扭曲水流遮蔽的幽暗洞口。
冰火令在此处光芒最盛。
沈微之停在洞口前,双手掐诀,对着洞口打出一道融合了冰火之力的奇异符文。符文没入洞口,那扭曲的水流顿时平息,露出后面一条倾斜向下、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深水道。
“走。”
我们一前一后,进入水道。水道内并非全然黑暗,岩壁上生长着一些散发微弱荧光的苔藓。水流变得平缓,却更加冰冷。行进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我们冲出了水面,落在了一片……干燥的、布满嶙峋怪石的河滩上。
回头望去,身后是一片巨大的、波光粼粼的地下湖,湖面平静,映照着洞顶垂落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钟乳石。而我们出来的水道出口,则隐藏在湖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方。
这里,便是秘境内部了。
空气中弥漫着古老而精纯的灵气,却也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蛮荒与死寂之感。四周怪石林立,形状狰狞,远处隐约可见更加深邃的黑暗与错综复杂的洞窟通道。洞顶极高,无数钟乳石如同倒悬的利剑,滴滴答答落下水珠。
“此地名为‘千窟鬼域’。”沈微之环顾四周,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带着回响,“乃上古一处地下战场的碎片所化,地形复杂,禁制遍布,更有许多被阴气滋养而生的奇异生物与残魂。太阳精金碎片,藏在此地最深处的‘熔岩地窟’之中。那里亦是此地最炎热、最危险之地,与周遭的阴寒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左侧一条较为宽阔、却弥漫着淡淡灰雾的通道:“走这边。小心脚下与岩壁,莫要触碰那些颜色鲜艳的苔藓与菌类,多有剧毒或致幻。”
我们沿着通道前行。通道内寂静得可怕,只有我们轻微的脚步声与水珠滴落声。岩壁上,果然生长着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微光的植物,有些颜色艳丽夺目,散发着甜腻或辛辣的古怪气味。我们都小心避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通道忽然分岔,出现了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洞口。
沈微之停下脚步,眉头微蹙:“多年未来,地形似乎有些变化。”他取出冰火令,再次注入灵力。这一次,令牌的光芒却显得有些散乱,在三处洞口之间摇摆不定。
“秘境规则在干扰感应。”沈微之沉吟道,“看来,需要你我分头试探了。”他看向我,眼神严肃,“记住,无论遇到什么,莫要深入,以探查为主,若遇无法应对之危险,立刻退回此处汇合。我会在你身上留下印记,若有异变,可及时感知。”
“是。”我点头,心中却有些担忧他的状况。他修为被压制,又有魔种在身……
“不必担心我。”他似乎看穿我的想法,“此地阴寒,对我压制魔种反而有益。你更需小心,你身怀生机,在此等死寂之地,如同明灯,易吸引不祥之物。”
说罢,他并指在我肩头一点,留下一点冰凉的银芒印记。然后,他选择了中间那条通道:“我走这条。你选左边或右边,速去速回。”
我选了左边那条看起来相对干燥、灰雾稍淡的通道。
“小心。”他最后叮嘱一句,身影便没入中间通道的灰雾之中。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落雪扇,冰火扣光华流转,也踏入了左边的通道。
通道起初还算平直,但很快便变得曲折向下,坡度越来越陡。空气中那股阴寒死寂之气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岩壁上的荧光苔藓越来越少,光线变得昏暗。
我提高了警惕,神识压缩在身周数丈,仔细感知着任何异常。
又走了约一里,前方忽然传来潺潺的水声。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漆黑如墨,无声流淌,河面漂浮着点点惨绿色的磷火,散发出阴冷的气息。
河上有一座看起来年代久远、由不知名黑色骨骼搭建的简易小桥。
正要过桥,我忽然心有所感,猛地向旁侧一闪!
几乎同时,原本平静的漆黑河水猛地炸开!一条粗如水桶、遍布吸盘、顶端裂开成菊花状口器、内部布满细密利齿的狰狞触手,如同闪电般从水中探出,狠狠抽向我刚才站立的位置!
“啪!”
骨骼小桥被抽得剧烈摇晃,落下簌簌骨粉。
“阴冥鬼鱿!”我心中一惊,这是一种生活在极阴之地的凶兽,看似软体,实则力大无穷,口器能吞噬灵力与血肉,更兼隐匿水性极佳,极难对付。
那触手一击不中,迅速缩回水中,河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它就在水下,等待下一次机会。
不能在此纠缠。我目光扫过小桥和对岸。对岸通道幽深,似乎正是通往更深处的方向。
心念电转,我足尖一点,踏雪无痕身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如一道轻烟,朝着小桥对岸疾掠而去!同时,落雪扇向后一挥,一片炽白的“阳炎净光”洒向河面,既是干扰,也是试探!
“吼——!”
河水再次炸开!不止一条,而是三条同样狰狞的触手破水而出,两条卷向我的“阳炎净光”,另一条则如同鞭子般横扫,封堵我过桥的路线!
阳炎净光与触手接触,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那两条触手吃痛般缩回,表面留下焦黑的痕迹。但横扫而来的那条触手速度太快,已至身前!
我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只得将落雪扇横在胸前,硬接这一击!
“砰!”
巨力传来,我气血翻腾,被抽得倒飞回去,落在岸边,踉跄数步才站稳。那触手也被震得缩回水中。
好强的力道!这鬼鱿的实力,恐怕堪比金丹后期修士!
河面再次恢复死寂,但那无形的杀机却更加浓烈。它在等待,等待我再次尝试过河,或者……露出破绽。
我盯着那漆黑的河水,脑中急转。硬拼不是办法,此地环境对它有利。绕路?两边岩壁陡峭湿滑,不知是否还有其他危险。
就在我犹豫之际,身后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岩石上快速爬行的“沙沙”声,并且……正在迅速靠近!
前有鬼鱿潜伏,后有未知之物追来!
我心头一沉,握紧了落雪扇。
看来,这左边的路,选得不太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