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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惊夜 回到万柳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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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万柳山,已是次日黄昏。
结界无声开启,熟悉的庭院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老梅树静静伫立,枝叶在晚风中轻摇,仿佛在迎接主人的归来。竹舍依旧,只是多了一层薄薄的、无人打扫的尘灰。
沈微之的脸色比离开凌霄宗时更苍白了几分,眉宇间的倦色浓得化不开。一路御风,他几乎未发一言,只是沉默地操控着银梭,偶尔会闭目调息,但气息始终虚浮不稳。我知道,百川台上那震慑周肃的一记刀意,对他本已脆弱的身体而言,又是一次不小的负担。
他踏入庭院,并未立刻回主屋,而是在梅树下站了片刻,仰头望着枝头几朵晚开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清的白梅,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尊,”我走上前,“您先回屋歇息吧。弟子来收拾。”
他收回目光,看向我,微微颔首,声音低哑:“嗯。”顿了顿,又道,“你也早些歇息,不必急于修炼。”
“是。”
看着他走向主屋,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我心头发紧。待他关上门,我才转身,开始清扫庭院中的落叶与灰尘。
动作间,冰火扣传来温凉的触感。我摩挲着腕间的环扣,想起百川台上力战雷朔,想起沈微之如神兵天降般挡在我身前,想起他最后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辛苦你了”……心绪如潮,难以平静。
夜色渐深。我将庭院大致收拾干净,回到东厢。屋内一切如旧,只是更添冷清。我并未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下,调息内视,消化百川一战的收获,同时也试着梳理那些纷乱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到了子夜时分。
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般的“滴答”声,极其突兀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那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粘稠与不祥。
我猛地睁开眼,神识瞬间外放。
声音,似乎来自……主屋方向?!
心头骤然一紧,我霍然起身,推开房门,望向主屋。
主屋的窗内,没有烛光,一片漆黑。
但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却正从屋内弥漫出来。不是寒毒发作时那种纯粹的冰冷死寂,而是一种更加阴森、更加粘稠、仿佛带着腐烂与血腥的……湿冷?
“师尊?”我低唤一声,快步走到主屋门前。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滴答……滴答……”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传出来。
不对劲!
我再无犹豫,用力推开屋门!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借着那点微光,我看到了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一幕——
沈微之背对着我,跪坐在竹榻前的地上,身形佝偻,剧烈地颤抖着。他单手死死抵住心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而地上,从他抵住心口的手指缝隙间,正不断渗出……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
那“滴答”声,正是这液体滴落在地面发出的!
不是汗,不是普通的血!
那液体在微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泽,粘稠得如同快要凝固的浆液,滴落在地面时,并未迅速扩散,反而像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死寂魔气!
他……他在呕血?!而且这血……
“师尊!”我骇然失色,冲上前去,想要扶住他。
“别……过来……”他嘶哑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与挣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透过窗棂,照亮了他的脸。
我浑身一僵,如坠冰窟。
他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血纹!那些血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脖颈、耳后向上蔓延,爬过下颌,延伸至脸颊,甚至……向着眼眶蔓延!而他原本清冷如霜的眼眸,此刻竟是一片骇人的猩红,瞳孔深处,似乎有黑色的、不断扭动的阴影在滋生!
这绝不是寒毒发作!这是……走火入魔?!还是……被什么东西侵蚀了?!
“呃啊——!”他猛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身体剧烈痉挛,猛地向前一倾,又是一大口暗红色的粘稠血液喷了出来,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微腐蚀声。
血液中的魔气更加浓郁了!
“师尊!到底怎么回事?!”我再也顾不得他的警告,扑过去,想要抓住他的手臂,探查他体内情况。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猩红的、充满混乱与暴戾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我!
一股冰冷、暴虐、充满毁灭欲望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我的识海!
那不是沈微之的气息!至少,不全是!
“杀……了……你……”破碎的、仿佛不属于他的沙哑声音,从他喉间挤出。他猛地抬起那只沾满诡异血液的手,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和浓郁的魔气,狠狠抓向我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我心中警铃大作,本能地施展踏雪无痕向后急退!
“嗤——!”
指尖擦着我颈侧的皮肤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更有丝丝阴冷魔气试图钻入!我甚至能闻到他指尖那股浓烈的血腥与腐败气味!
他真的被魔气侵蚀,失去理智了?!
一击不中,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身形一晃,竟以一种极其诡异、完全不符合他平日身法的姿势,再次扑来!猩红的眼中,只有纯粹的、混乱的杀意!
不能硬拼!更不能伤他!
我一边凭借踏雪无痕的灵动在狭小的屋内闪避,一边急急思索。是那“归墟”一刀的后遗症?还是在冰葬古原沾染了什么?抑或是……影墟暗中下的毒手?
不对!他回山后并无异样,直到刚才……
那“滴答”声!那诡异的血!
是某种潜伏的魔毒或诅咒,被引动了?!
就在我分神思索的刹那,他抓住了我闪避的间隙,一掌拍在我匆忙格挡的落雪扇上!
“砰!”
巨大的力道传来,我手臂剧震,喉头一甜,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而他只是身形晃了晃,猩红的眼中暴戾更甚,再次逼近!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制住他,想办法驱除魔气!
我咬紧牙关,冰火扣光华暴涨,冰火之力涌入落雪扇。这一次,我不再闪避,而是将扇面展开,挥洒出一片柔和的、蕴含着灵狐生机之力的月白光晕,如同温暖的潮水,向他笼罩而去!
月白光晕触碰到他周身缭绕的魔气,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响。他前冲的动作明显一滞,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迷茫与痛苦,仿佛在挣扎。
有效!
我心中一喜,加大灵力输出,更多的月白光晕扩散开来,试图将他包裹、净化。
然而,就在光晕即将完全笼罩他的瞬间,他脸上那些暗红色的血纹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一股更加狂暴、更加阴邪的力量自他体内爆发开来!
“吼——!”
他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周身的魔气如同黑色的火焰般升腾,竟将月白光晕强行震散!他猩红的双眼彻底被黑色阴影占据,气息暴涨,竟隐隐有了超越金丹、接近元婴初期的恐怖威势!
他彻底失控了!
更可怕的是,他不再局限于爪击,而是双手猛地一握,一股粘稠的、带着浓重血腥与死寂之力的暗红色雾气自他掌心涌出,迅速凝聚,竟化作了两柄不断滴落着粘稠血液的、形状扭曲的暗红血刃!
血刃成型,他身形一动,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两柄血刃交叉斩出,带着撕裂一切的锋锐与侵蚀神魂的歹毒,封死了我所有退路!
避无可避!
我瞳孔骤缩,将全部灵力灌入落雪扇与冰火扣,扇面之上冰火交织,生机流转,准备硬撼这致命一击!
就在血刃即将斩落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来自亘古的剑鸣,陡然自沈微之体内响起!
紧接着,一点纯粹的、仿佛能净化世间一切污秽的银白光芒,自他心口位置骤然亮起!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浩大、凛然、不容侵犯的寂灭剑意!
是……无霜刃的刀魂?或者说,是他自身修炼“无霜”意境所凝聚的本源剑心?!
银白光芒亮起的刹那,沈微之脸上疯狂蔓延的暗红血纹如同遇到克星般剧烈颤抖、消退!他猩红眼中那疯狂的黑色阴影也发出无声的嘶吼,迅速缩回眼底深处!
他挥斩血刃的动作猛地僵住,脸上露出极其痛苦、仿佛神魂被撕裂般的表情,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趁此机会,那银白光芒迅速扩散,化作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住他全身,与那些暗红血纹和魔气激烈对抗。
沈微之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仿佛有两股恐怖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厮杀。他时而发出痛苦的闷哼,时而眼神恢复一丝短暂的清明,却又迅速被猩红与黑暗覆盖。
“师……尊……”我紧张地看着,不敢上前,生怕干扰了那银白光芒的净化。
僵持了约莫十息。
终于,那银白光芒似乎占据了上风,一点点将暗红血纹逼退、净化。沈微之眼中的猩红与黑暗也逐渐褪去,露出原本清冷的、此刻却充满痛苦与疲惫的眸子。
“噗——!”
他再次喷出一大口血,这一次,血液的颜色正常了许多,只是依旧夹杂着丝丝黑气。那两柄暗红血刃也瞬间溃散,化作黑烟消失。
他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我急忙上前,将他接住,扶到竹榻上躺下。他浑身冰凉,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血迹斑斑,眉心处却残留着一道极淡的、如同被灼烧过的暗红印记。
那银白光芒在他体内缓缓收敛,最终消失不见。
“师尊……”我颤抖着手,探向他的脉搏。脉象紊乱虚弱,但那股阴邪的魔气似乎已被暂时压制下去,只是残留在经脉与心脉之中,如同跗骨之蛆。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我脸上。看到我颈侧被他抓出的血痕,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懊悔。
“……魔……毒……”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那诡异的血?什么时候中的毒?”我急问。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回忆,片刻后才低声道:“裂魂风眼……最后……那个影墟长老……临死反扑……一丝……‘蚀心魔种’……潜伏……今日……被周肃……气机引动……”
裂魂风眼!是那个被“归墟”一刀抹杀的影墟元婴中期长老!他竟然在最后时刻,将一缕歹毒的魔种打入了沈微之体内?而今日周肃的挑衅与沈微之强行动用刀意震慑,气机牵动,终于引动了这潜伏的魔毒!
好阴险的手段!好深的心机!
“如何解?”我追问道。
沈微之摇了摇头,眼神疲惫:“蚀心魔种……以修士负面情绪与心神破绽为食……一旦引动……极难根除……需以……至阳至净之力……辅以……强大神魂……日夜消磨……或……找到施术者……取得……母种……”
至阳至净之力?强大神魂?
冰火扣虽能调和,但并非至阳至净。灵狐生机之力虽有净化之效,但对这深入心脉神魂的魔种,恐怕也力有未逮。至于强大神魂……沈微之自己的神魂本就因寒毒与“归墟”一刀受损。
“师尊,您先别说话,好好调息。弟子想办法!”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取出一枚温养心神的丹药喂他服下,又运转灵力,试图帮他梳理紊乱的气息,安抚那躁动的魔种。
这一次,他没有排斥。或许是因为魔毒被暂时压制,或许是因为……他真的已经到了极限。
他的身体在我怀中依旧冰凉,微微颤抖,眉心那暗红印记时隐时现,仿佛在昭示着内里仍未平息的凶险。
夜还很长。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雨水敲打着屋檐,啪嗒作响。
我紧紧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没事了,师尊……没事了……寒岁在这里……陪着您……”
我知道,从今夜起,又多了一道悬在他头顶的利刃。
蚀心魔种。
我必须尽快找到解决的办法。
无论如何。
绝不能……让这魔种,夺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