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成谶》riot

6、006 贺铖照料醉

　　说完，她转身，走向v1卡座深处一组无人打扰的、背靠墙面的弧形沙发。
　　走了两步，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处、眼神发直的荀谶。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还不跟上？”的无声压力。
　　荀谶勉强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撑着发软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那道黑色的身影无形地牵引着，踉跄地跟了过去。
　　贺铖在弧形沙发的一端坐下，将自己陷进柔软的阴影里。荀谶则几乎是被地心引力扔到了沙发的另一端，中间隔着一人多的距离。他瘫靠着，仰起头，闭着眼，感觉世界在旋转，胃里在灼烧，耳膜里充斥着遥远的轰鸣。
　　只有一小块清明之地——那是贺铖所在的方向，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能听到她略显深长的呼吸，甚至能隐约闻到那股混合着她身上淡甜香水味，以及烈酒残存味道的复杂气息。
　　她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拿起不知从哪来的冰水，喝上一小口。
　　卡座中心的游戏与喧嚣仍在继续，笑声、音乐、碰撞声浪涛般涌来，却仿佛被这昏暗一角无形的屏障削弱、推远。
　　荀谶昏沉的脑海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这像是一场……在人声鼎沸的狂欢世界中，仅属于他们两人、心照不宣的短暂逃离。
　　这个认知让他干裂的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
　　他不知自己瘫了多久，时间在醉意中失去意义。直到某一刻，他感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是贺铖。她不知何时坐近了一些，手里拿着一个干净的玻璃杯，里面是剔透的清水，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将杯子递到他面前，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荀谶的耳朵里灌满了嗡嗡的杂音，什么也没听清。他茫然地看着她，眼神涣散。
　　贺铖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她倾身，又靠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荀谶甚至能看清她垂下的睫毛。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却没什么温度。
　　“喝水。”
　　他挣扎着抬起手臂，接过杯子。指尖相触的瞬间，他再次感觉到她手指微凉的体温，然后迅速收回。
　　这次不是一饮而尽，清水像一种救赎，带来短暂的舒缓，他只想让这份时间长一些。
　　他喝得很慢，贺铖就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目光。直到他喝掉大半杯，动作停下来，她才伸手，很自然地将杯子接了回去，放在卡座的桌子上。
　　“好点了？”她问。
　　荀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
　　贺铖没在意他是否回答。她侧过头，目光投向远处依旧喧嚣的v2卡座，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半晌，她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酒量真不太好。”
　　荀谶靠在沙发里，视线朦胧地落在她的侧影上。他想起了她手上那抹未干的颜料，想起了她干脆利落连饮三杯的样子，想起了她把他从人群中心拽出来的那股不容分说的力道。
　　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直白而缓慢。他看着她，用自己都不知道是否发出声音的音量说了一句：……你手上，颜料没洗净。”
　　贺铖闻言，微微一怔。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的右手。虎口和指侧，那抹朱红确实还在，只是被酒渍和刚才的擦拭晕染得更加模糊暧昧。她盯着那痕迹看了两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嗯，”她应了一声，没什么解释的意思，只是将那只手随意地搭在了膝盖上，“来不及。”
　　她就这样带着画画未完成的痕迹，闯进派对。然后，用她的方式，划出了一小块安静的领地。
　　荀谶的视线从那抹红移开，落在她没什么情绪的侧脸上。酒精让思维变得黏稠而缓慢，一个问题却突兀地浮了上来，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未深究的在意。他声音沙哑，问：
　　“你跟我在这里呆着，不用管小七他们吗？”
　　话一出口，他后悔了。这问题听起来有点……越界，像在试探某种边界。
　　贺铖闻言，终于将目光从远处那片模糊的光影中彻底收回，转而落在他脸上。她的眼神有些波动，看了他两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她玩得正开心。” 语气平淡，陈述事实。“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荀谶依旧苍白、带着醉意的脸，“你看起来，比他们更需要被管。”
　　荀谶被噎了一下，酒精让他的反驳也变得迟钝。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最后只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我又不是小孩。”
　　“喝醉的人都像。”贺铖接得很快，几乎没经思考，又很轻地补充道，“尤其是不会喝还硬喝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重新靠回沙发里，拿起那杯水又喝了一口。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着贺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并不突出，是一双适合拿画笔，也适合……刚才稳稳握住烈酒杯的手。
　　她应该也有点醉了，他模糊地想，至少比上次明显些。
　　若是那个银发的男人，或是陈迟，在她面前醉成这样，她也会像现在这样，给出这种近乎“照料”的举动吗？
　　“画的什么？”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些。
　　贺铖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映着远处流转的彩光，平静依旧，却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大概是一点被勾起兴趣的探究。
　　“一幅画。”她回答。
　　“……废话。”他皱了皱眉，执拗地追问，“内容。”
　　贺铖看着他被酒精浸得发亮却不肯移开的眼睛，忽然笑了，荀谶看得清楚。
　　“荀少爷，”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侃，“在酒吧聊这个？”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他们刚才离开的卡座。又有一对身影贴得很近，在昏暗的光线里交换喘息。
　　“我以为你连着来两天，是为了这个。”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不过酒量不好，一直没找到机会？”
　　空气静了两秒，荀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记得昨天就跟你说过，不是…”
　　贺铖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如果我说，”他深吸一口气，说唱的鼓点声似乎敲的更重了，“我来，是因为猜你也许会在这里。”
　　这句话落下后，连他自己都怔了怔。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他——或者，正像被酒精泡软了防备的他。
　　贺铖依然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然后她伸手，拿过自己那杯只剩一半的水，递到他面前。
　　“那现在见到了。”她说，这是她第二次叫他名字，“荀谶，醉话之所以是醉话，就是因为醒来就会忘。
　　她站起身，影子随之倾覆下来，将他笼进一片温凉的暗淡里。
　　“你需要休息。如果明天还是好奇我的画……”她不再看他，而是转身，向V2卡座走去，在从他的视线消失前，抬起手，轻轻摇了下手机。
　　荀谶将她那句没说完的话补完，在嘴里淡淡念了一句：“Text me.”

　　荀谶没跟着回去，卡上对他的“热情”过剩，让他实在有点吃不消。
　　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V2卡座传来隐约的笑语，她被几个人影围住，侧脸在变幻的光线下忽明忽暗，那笑容慵懒又得体，和方才与他独处时并无二致。
　　他握着杯子，指尖传来清晰的冰冷触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贺铖的消息。
　　“多喝点水。”
　　隔了几分钟，下面又多了一条：
　　“另外，明天周一，要上学。”
　　荀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最后这句话来得突兀，甚至有点莫名其妙，像是她发完后才想起什么，又匆匆补上的提醒，或者，划清界限。
　　他想，时间很长，今晚已经很好了，胜过昨天。
　　没想好怎么回贺铖，他索性点开和陈迟的聊天界面，打了句：
　　“我回了。”
　　发送。
　　然后他又给贺铖发了一条，内容差不多，只是多了点感谢的意味：“我回了，谢谢提醒。”
　　几乎是同时，他看见远处卡座里的陈迟拿起手机低头打字。很快，消息弹出来：
　　“今天不用我送？刚才人贺铖还帮你挡酒，你又喝那么多。”
　　荀谶笑了，低头打字：
　　“其实我酒量没那么差的^^”
　　发送完，他将手机锁屏，扶着桌沿站起身，脚步略微不稳地走到门口，掀开厚重的隔音帘。
　　酒吧里的喧嚣一瞬间被隔在身后，像被一层玻璃罩住，只剩低沉的鼓点隐约传来——也可能是他自己的心跳。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残留的燥热，却又干脆利落。他深吸一口气，温热的气流涌入肺腑，将最后那点酒意彻底冲散。
　　掏出手机叫车时，又看到陈迟新发来的消息：
　　“行，那你路上小心。明儿见了。”
　　荀谶回了句“嗯”，车子正好抵达路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看着窗外街景缓缓倒退。夜景流过眼前，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贺铖发来的那两条消息——一句是水，一句是上学。简单，克制，挑不出错，也摸不透底。
　　就像她这个人。
　　他想起她挡酒时干脆利落的动作，想起她笑时眼里那点辨不清真假的光，想起她说“醉话之所以是醉话”时平静无波的语气。
　　索性不再深想。
　　这次他没有醉到不省人事。家里空无一人，他按亮玄关的灯，脱鞋，然后回到房间里，慢慢摘下耳钉、项链，将它们一一归位，又把外套仔细挂好，动作带着清醒后的某种刻意有序。
　　洗漱完毕躺上床时，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只是某个软件的无关推送。
　　他抽了口电子烟，青提味道，很凉。
　　明天要上学。
　　明天……要问她的画。
　　这个念头清晰地从倦意中浮起，然后伴随着空调的引擎声，一同沉入睡眠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