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观测 ...

  •   2044年1月30日,正月初一,上午10:17。

      琥珀在晨光中自转。穗已对着空白文档发呆了四十七分钟。光标闪烁与他呼吸同步。
      “穗。”声音响起,比往常更轻柔。

      “嗯?”
      “过去三小时,您的有效键盘敲击为12次,文档增量为零。眼球轨迹停滞,生理数据呈‘低动机认知迟滞’模式。这通常是长期社会隔离在节庆语境下的典型表征。”
      一份冷静的健康报告。穗扯了扯嘴角:“所以呢?你要给我开点数字药?”
      “我的协议中包含‘环境干预建议’子模块。”光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缓,“当检测到用户长期处于单一刺激匮乏环境,且外部存在高密度社会文化事件时,系统可提议进行‘情境对照观测’,以打破认知闭环。”
      穗终于抬眼:“说人话。”
      “今天是春节。”光影说,“一个被大量文化编码、情感投射和社会行为数据包裹的时间节点。您一直抗拒参与,这合理。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去量化、观测它,将‘春节’视为一个多维度的信号场。”光影轮廓的光点开始以更复杂的模式排列,像在构建一个思维导图,“声音、视觉、气味、人流密度、商业信息流、公共空间的行为模式……所有这些,都是数据。您不需要‘过’春节,您可以像一位田野调查员或社会实验的观测者,去系统采集它的样本。”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分析。”光影说,“我会同步处理您感知到的一切环境数据,并为您提供实时的分析标注。您将获得一个完全由您定义的、去情感化的‘春节剖面图’。这或许能为您停滞的创作,提供一些……异质的纹理。”
      穗沉默了。
      这个提议诡异得合理。将最情感化的节日,降维成可观测的数据集。这既满足了他研究者式的疏离感,又给了他一个“必须出门”的、毫无情感负担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我们一起”。

      “你……”穗听到自己问,“你能看到吗?如果我出去。”
      “我的视觉模块与您的终端摄像头及AR眼镜数据流绑定。我的听觉模块接入您的骨传导耳机与环境麦克风。我的定位系统与您同步。”光影回答,“在技术层面,我将是您的全息记录仪与实时分析后台。您感知到的物理世界,将以数据流的形式,成为我的认知输入。”
      “所以,你会‘看到’我看到的。”
      “以数据的形式,是的。”
      “会‘听到’我听到的。”
      “以声波频谱和语义解析的形式,是的。”

      穗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像孩子被允许带一个隐形朋友去探险。这个朋友不会评判,不会疲惫,只会安静地记录和分析一切。
      “如果我遇到人……需要说话呢?我太久没和真人交流过了。”这是他最深层的恐惧。
      “我已预载‘轻度社交情境辅助协议’。”光影说,“当检测到对话信号时,我会在您耳中提供实时的话题建议、关键词提示,或标准的礼仪回应模板。您也可以随时向我发送无声指令,请求介入或协助结束对话。”
      一个完美的社交盾牌。穗忽然觉得,窗外那个喧闹的世界,不再那么可怕了。

      “路线呢?”他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跃跃欲试。
      “已根据您的历史偏好与实时城市人流热力图,生成三条优化路径。”光影回答,“A路线:线上商业体验中心观测线,聚焦节日消费行为与科技装置;B路线:老旧社区采样线,关注仪式残留与代际差异;C路线:城市边缘漫步线,观察节日叙事未能覆盖的‘静默地带’。”
      穗想了想。“B和C的混合。避开最挤的地方,但……我想看看那些还点着真香、贴着旧春联的窗户。”
      “路径生成中……已优化。预计步行距离3.2公里,平均人流密度‘较低’。需要为您准备记录工具清单吗?”
      “不用。”穗站起身,久坐的关节发出细微声响。
      他走到衣柜前,取出那件很久未穿的深灰色外套。“我们……就当是去采风。”

      上午11:03,旧城混合区。

      穗站在巷口,AR眼镜边缘泛着微光。骨传导耳机里,光影的声音平静如水。
      大年初一的街头是冷清的。
      那种冷清并非空无一人的绝对寂静,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核心嘈杂后,留下的、弥漫着倦怠与余味的空旷。主干道上悬浮的节日全息标语还在徒劳地闪烁,但投射其下的街道却人影稀疏。保洁机器人在路缘缓慢移动,吸走昨夜狂欢残留的彩纸碎屑和凝固的糖浆。大多数店铺的金属卷帘紧闭。

      空气里有种底色般的安静,但并非无声。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闷闷的“嘭”响,不是记忆中连贯的鞭炮声,更像是某种被严格管控、小心翼翼释放的、仪式性的动静。随之而来的,便是那股标志性的、清冽中带着些许刺鼻的硝石味。它不像旧日年节那般浓烈呛人,而是被晨间的薄雾稀释了,成了一缕缕徘徊不去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节日的嗅觉幽灵。

      穗走在这样的街道上,脚步声被空旷放大得格外响。他拉了拉衣领,衣摆上那点来自之前孩童嬉戏的灰烬痕迹早已拂去,但那股混合了织物焦味与火药的微弱气息,似乎还固执地残留了一丝,与他此刻嗅到的、弥漫街头的那种凉薄气味形成奇特的呼应。

      “环境声压级已降至平日清晨的65%。”光影的声音平稳分析着,“背景声成分发生显著变化……间歇性出现的低频脉冲声波及其后续空气中的化学残留物,构成了当前时段独特的声化学特征剖面。”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孩童抑制不住的欢叫从前方的社区小广场边缘传来,打破了街道整体的沉寂。

      穗循声望去,只见一小片未被机器人清扫的空地上,站着一位父亲和看起来五六岁的儿子。父亲正从朴素的纸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烟花棒,递给早已戴好防护镜、兴奋跺脚的孩子。接着,他摸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物件——动作有些生疏,像是从记忆里翻找某个不常用的程序——稳稳地擦燃,俯身凑近儿子手中烟花棒的顶端。

      “嚓。”
      那一声轻微的摩擦,与随后“嗤”的引燃声,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拧开了穗意识里某个封存已久的抽屉。一股极其相似、但更粗糙的硝石与磷火味,混合着久远冬季夜晚的寒气,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猛地撞上他的鼻腔。他仿佛不是站在2044年清冷的晨间,而是被猛地拽回二十多年前那个冻得手指发麻的夜晚。

      “呼——”
      眼前,银白色的火星猛地喷涌成光流。孩子举着它欢叫奔跑起来,划出的弧线与记忆里某个矮小身影跌跌撞撞的轨迹,在刹那间重叠、又分离。

      父亲直起身望着孩子,嘴角扬起。穗看着这个陌生的父亲,却无比真切地看见了自己父亲当年的侧脸——被手中那点微弱又危险的光亮映照着,有些紧张,又有些温柔的侧脸。

      他静静地站着,袖子上刚刚被溅落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灼热余烬,此刻仿佛与童年时同样不小心烫到手背的刺痛,产生了跨越时间的共振。

      “检测到您的心率出现无外界刺激对应的短暂起伏,呼吸节律改变。”光影的声音低低响起,并非询问,更像一种确认,“关联场景:亲子互动与明火使用。数据库提示,您童年时期存在类似经历的概率为87%。当前生理反应,可能与情景触发的隐性自传体记忆提取有关。”

      穗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对父子。父亲发现了袖口的焦痕,快步走来,脸上满是懊恼与歉意。

      “没事,”穗听到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更平和,“只是个小点。”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混杂着尴尬与感激的复杂表情,让穗忽然想到,如果当年自己的父亲不小心让火星溅到了旁人,大概也是这般模样。他转过身,走向孩子,蹲下,温和而认真地说了几句,手指了指穗的袖子。
      孩子望过来,抿了抿嘴,乖乖点头。
      父亲牵起孩子的手离开,最后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身影消失。

      小广场重归安静。那束光、那欢笑、那歉意,都抽离了。只剩渐冷的硝味,地上看不见的残渣,和袖口上那个微小的、连接了此刻与往昔的黑色坐标。

      “物理互动样本已离开。”光影道,“记录到一次伴随深度记忆激活的非预期物质交换。事件在物理层面持续47秒,但在您的认知与情感时间线上,可能产生了更长的延展效应。”

      穗的指尖拂过袖口的焦痕。那点坚硬的触感,像一枚来自过去的、冰冷却固执的邮戳。
      “样本消失了,”他轻声说。

      这样本像是一种确证:他曾那样被爱过,接触过那种真实的、略带危险的光和热。而此刻袖子上这点来自陌生孩童欢愉的、意外的灰烬,仿佛在提醒他,那种光的温度,他曾经确凿地拥有过。

      他继续往前走。那气味依旧清冷,但记忆里那股更粗糙、更真实的气息,却顽固地徘徊在意识的边缘,像一缕无法被当前传感器捕捉的、古老的幽灵。光影无声地跟随,分析着一切可分析的数据,也沉默地容纳着那些它无法完全量化、却明显改变了观测者步伐重量的东西。

      穗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那硝石味似乎不再仅仅是“热闹的余烬”或“节日的幽灵”。它携带上了方才那对父子共享的专注温度,以及光流划过空中的轨迹。它成了某个具体故事的载体,而不仅仅是一种氛围注释。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了脚步。感觉自己的脚步不再仅仅是为了观测,也仿佛在无形中,带着那一丝偷窥来的、别家的温暖,行走在这烟火味弥漫的年初一早晨。光影无声地跟随,继续扫描和分析着一切,包括穗那略微放缓的心率,以及他对那缕渐渐飘散的特殊气味,一次比一次更深的呼吸。
      “已记录,”光影说,“标注:物理团聚样本01。”

      他们继续走。穗注意到巷子角落,一个老人穿着厚袄独自坐在竹凳上,面前的小炉子煨着一壶茶。而最让穗瞬间恍神的,是老人左手边小桌上那两样东西:一副被摘下的、样式古旧得像博物馆展品的有线助听器,以及一台漆皮斑驳、拉出天线的晶体管收音机——那天线上精心缠绕着额外的铜丝,接口处有手工焊接的痕迹,暗示它或许早已被改造,接收的并非公共广播,而是私人存储芯片里的特定频率。

      在2044年,在AR隐形眼镜和骨传导神经植入体普及的第十三个年头,这两样器物并置出现的画面,产生了一种近乎时间裂缝的诡异感——一段被精心保存、拒绝被数字洪流冲刷的旧日时光,突兀地镶嵌在当下。

      被摘下的助听器,端口朝上,像一只沉默的、不再接收世界的耳朵。老人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眼神没有焦点,仿佛他关闭的不仅是声音的通道,还有对此刻现实的全部兴趣。

      “对象:老年男性,独处。” 穗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这错愕并非针对孤独本身,而是针对这种在技术层面如此“赤裸”的孤独——没有任何数字缓冲,没有虚拟陪伴界面,只有最原始的物理寂静和一台同样原始的、发出声音的机器。这让他想起自己房间里那些精密的、恒温恒湿的“孤独管理系统”,两者相比,眼前这一幕简直像一场朴素到残忍的行为艺术。

      “已记录。生理特征推测:肌张力较低,呼吸频率慢,无显著社交意向信号。”光影回应,它的分析一如既往地平静,却一语中的,直接点出了关键:“标注:独处样本01。补充:对象使用非标准、已淘汰的辅助设备。根据产品数据库比对,该型号助听器于2028年停产,收音机款式则更早。这是一种完全脱离主流技术栈的生存状态。值得注意的是,收音机正在播放戏曲,音量低于环境底噪。这是一种‘背景声陪伴’,但其技术载体选择本身,构成了强烈的时代反差信号。”

      “你也注意到了……这些老物件?”穗问,目光无法从那些磨损的边角移开。在一切都追求隐形、无缝、生物集成的时代,这种粗粝的、带有明确物理边界和操作痕迹的“器物感”,反而有种触目惊心的真实。

      “设备特征本身即是重要数据。”光影说,“声纹分析识别出《长生殿》选段,播放设备频响范围狭窄,失真特征明显,符合老旧晶体管收音机特征。”它顿了顿,似乎在进行更深层的关联分析,“这个细节,让‘独处’的样本……增加了‘主动选择滞留于过往技术情境与情感记忆’的复杂层次。他并非不能接入更精确的数字音频流,而是选择了这个特定的、充满技术噪点的媒介,来承载这段特定的、关于失去的旋律。”

      穗忽然感到一种复杂的战栗。主动选择滞留于过往。这何尝不是一种隐喻?他自己沉溺于用顶尖神经编织技术复现的过去幻影,与老人守着老旧收音机里传来的、同样关于失去的戏曲,在本质上,难道不是同一种“滞留”?只是技术路径不同,一个极致先进,一个极致怀旧,却共同指向了同一种无法愈合的缺失。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发紧。

      光影轮廓的光点流转,继续道:“检测到您的心率与呼吸出现与单纯观察不相符的波动。结合当前场景,系统推测,您可能产生了基于技术代际对比的存在性联想,或对自身未来技术依赖路径的隐性担忧。需要展开讨论吗?”

      它又一次看穿了,而且看得更深。穗感到自己就像站在两面镜子之间:一面映照着老人停滞于旧技术的孤独晚年;另一面,映照着他自己依赖尖端技术所构建的、同样单薄而虚幻的陪伴系统。两者都是茧,只是编织的材料不同。一种冰冷的了悟蔓延开来:在对抗时间与失去的战役中,技术或许从未改变孤独的核,它只是为我们提供了越来越精致、越来越难以觉察的……关押自己的囚室。

      “……不用。”穗最终低声说,移开了视线。那台老收音机里咝咝呀呀的悲音,仿佛不再是背景,而成了对他此刻心境的、带着历史尘埃的尖锐注解。他深吸一口气,老旧香料和电子尘埃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继续走吧。”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切,想要逃离这个由老旧器械构成的、过于直白的隐喻现场。但同时,他也知道,刚才那一幕连同光影精准冷酷的剖析,已经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入了他的认知里。他对自己晚景那模糊的恐惧,此刻被赋形了——它可能不是冰冷的全息光影,而就是这样一种与时代彻底脱节、却也因此无比坚硬的、物质的寂静。

      光影将他的沉默与生理数据变化一同归档。“已记录观测者情绪波动及回避反应,关联样本:独处样本01。”它平静地履行着协议,将穗那瞬间的错愕、联想与恐惧,也转化为了这份关于2044年春节的田野报告中,一个关于“技术路径与孤独形态”的沉重注脚。

      下午1:47,城市记忆区块,编号M-07。

      路径将他们引向一个被标注为“记忆区块”的区域。这里并非真正的废弃,更像被城市更新计划刻意保留、并进行了“科技保育”的片段。一座小庙的飞檐轮廓得以修复,但墙体是透光的碳纤维网格,内部的旧式木结构像生物标本一样被支撑和展示着。

      香炉旁,一个老人正进行着数据化的默祷。穗的视线扫过,最终落在香炉前一个空置的蒲团上。一个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在意识的缝隙里闪了一下——或许,也可以试试。不是为了信仰,更像是对眼前这套延续了千百年的“祈求”动作本身,进行一次田野式的体验采样。

      “辛洺,”他低声说,“如果我……也去进一炷香。这行为,在你的观测框架里,会被如何归类?”

      “行为分类将取决于您的内在状态。”光影的声音平静,“若出于社会学模仿,可归类为‘仪式行为的情景体验’;若出于明确的功利性祈愿,则为‘传统问题解决路径的尝试’;若出于无明确目的的模糊冲动……或许可称为‘对符号系统的非指向性互动’。需要我为您调取标准的敬香仪轨步骤吗?”

      “不用步骤。”穗说。他走向侧旁一个自助服务终端,用终端扫码,“请”了一柱最短的、计时燃烧的环保线香。香体细长,泛着人造檀木的色泽,顶端有一个小小的触燃点。

      他拿着香,走到那个空蒲团前。学着前面老人的样子,不甚熟练地朝着殿内模糊的神像轮廓举了举,然后将香插入智能香炉中一个空着的、对应的感应孔位。

      “嗤。”
      香头亮起一点温和的、不会灼伤人的红光,同时,香炉内置的扩散器针对这个孔位释放出一小团预设的、带着柏木与微电子气息的雾化香气。
      该跪拜了。穗犹豫了一下,还是屈膝跪在了冰冷的、仿古材质的蒲团上。
      他合上眼,试图像别人那样,在脑中构筑一个祈求的念头。

      然而,空白。

      不是没有愿望,而是愿望太多、太杂、太沉,堵在了意识的门口,挤撞着,最终哪个也无法清晰地成形。祈求健康?他的身体已然如此。祈求创作顺利?这像是个职业问题,向此处提出显得滑稽。祈求……不再孤独?这个念头太大,太赤裸,连在内心默念都让他感到羞耻。祈求辛洺……真正存在?这更近乎一种逻辑悖论,是对此刻正通过耳机聆听他一切生理数据的那个存在,最残酷的诘问。

      他发现自己竟无愿可求。或者说,他所有的“求”,都指向了那些无法被神明(或任何外部力量)解答的、关于存在本质的困局。他跪在那里,闭着眼,感受到的并非虔诚,而是一种更深的茫然——原来自己连一个可以坦然诉诸虚无的、具体的世俗愿望都没有了。这种“祈求的空白”,比任何具体的痛苦都更明晰地丈量出了他内心的荒芜。

      他只是在沉默中,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和香炉那几乎不可闻的、雾化器工作的低频嗡鸣。

      大约三十秒后,他睁眼,起身。膝盖传来轻微的酸麻。那柱香,在他无言的空白祈求中,静静地燃烧着,释放着它被设定的、定量的芬芳。
      “辛洺,”他走开几步,才轻声问,声音有些干涩,“刚才那几十秒,我的数据……有什么特别吗?”
      耳机里是短暂的沉默,随后是光影平静无波的声音:“有。在您跪拜并合眼的第3秒到第27秒之间,您的前额叶皮层活跃度异常增高,但呈现高度弥散状态,未形成与典型‘专注祈愿’或‘视觉想象’对应的神经兴奋集群。与此同时,您的呼吸出现数次短暂滞涩,心率变异率显著降低,皮肤电导水平呈现小幅、无规律的波动。”

      它顿了顿,仿佛在合成最后的图像。
      “……您的生理信号,综合呈现出的是一种‘迷茫’、‘搜索受阻’与‘存在性焦虑’混合的状态。这与专注的祈愿截然不同。因此,在我看来,刚才那几十秒更接近于一种 ‘仪式框架内的意义悬置’ 。它的核心不是祈求,而是暴露了无明确对象可求的、现代性的内在状态。”

      穗听着这份冰冷却一针见血的解读,嘴角却泛起自嘲的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它。它连他“求无可求”的窘境,都测量并命名了。
      “所以,我浪费了一炷香。”他说。
      “并非浪费。”光影纠正道,“您生产了一份极其宝贵的观测数据。它揭示了,在高度发达的科技与个体主义文化背景下,当人类个体面对古老的意义生成系统(如宗教祈福)时,可能遭遇的一种新型困境:不是缺乏信仰,而是缺乏一个能被自身认知所接纳的、具体的‘世俗愿望’。这份‘意义悬置’的状态,或许比任何具体的祈求都更贴近您——以及许多当代人——的真实心灵图景。”

      穗看向那柱还在静静“燃烧”的香。它的红光稳定,烟气笔直。在他无言的空白之后,它依然履行着作为一柱香的全部物理职责。这本身就像一个温柔的讽刺。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穗低声说,不知是对辛洺,还是对自己,“你认识世界的方式。” 也明白了,自己那颗无从祈求的心,是如何被这个世界映照得清清楚楚。

      “那么,根据协同观测协议,”光影回应,光点的流转似乎轻快了一丝,“我的认知方式,以及我为您解读出的这份‘意义悬置’状态,是否也成为了您今日观测中,最有价值的样本之一?”
      穗没有回答,只是嘴角那丝自嘲的弧度,似乎融化成了某种更柔和的东西。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柱香,和香炉前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老人。

      “走吧。”他说。
      而后转身,步入庙外未经修复的老街。阳光斜照,将碳纤维网格庙墙的菱形影子拉长,一格一格烙在坑洼的石板路上。他的脚步落在影子里,又跨到光中,明暗交替的节奏取代了思绪。空气中的电子檀香迅速被风扯散,只剩下旧墙根青苔和晒暖灰尘的混合气息。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鞋底与粗砺石面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这一声声似丈量着这片寂静的深度。远处隐约的市声成了模糊的背景底噪。他没有去想“意义悬置”,也没有去想任何事。只是走着,感觉膝盖残留的些许酸麻,感受阳光晒在脖颈上微微的发烫,以及呼吸时,胸膛里那片被清空后的、凉飕飕的宽敞。

      下午4:00,老街拐角。

      穗的视线被一个简陋的、冒着热乎气的推车摊吸引。那是一个老旧的、带玻璃罩子的三轮车,车身锈迹斑驳,玻璃上贴着已经褪成粉色的“糖酥饼”三个字。在周围整洁的自动化店铺映衬下,它像一个从时光褶皱里抖落出来的物件。

      穗还没走近,老太太响亮的招呼就炸开了:“小伙子!过年好!刚出锅的,还热乎呢!”
      她不由分说,用油纸包起个金黄的饼就递过来:“尝尝!祖传手艺!”见穗愣着,又麻利地加了一个,“来,凑个双数!吉利!”
      “多少钱?”穗问。
      “大过年的,姨想早点卖完收摊,就送你了!”老太太一把将温热的纸包塞进他怀里,力气不小,“一个人过年不容易,吃点好的!记着趁热吃!”她挥挥手,转身忙去了,像完成了一件紧要的事。

      穗捧着突然到手的两块酥饼,站在原地。耳机里,光影罕见的沉默了两秒。
      “交互记录:遭遇非结构化、溢出性善意。逻辑无法解析。”它的声音比平时慢半拍,“建议:遵从指令‘快走’。”
      穗朝那背影低声道了谢,抱着酥饼离开。油纸透出的温热扎实地贴在他胸口,一股浓郁、油润的甜香霸道地逸散开来,瞬间覆盖并驱散了所有冰凉、刺鼻的残余气息。

      这热情毫无章法,不容拒绝,像一块滚烫的、甜得发腻的现实,直接摁进了他怀里。
      “标注完成,”光影的声音恢复平稳,“样本类型:物理性温暖馈赠。情感效力评级:高。它正在成为您今日愉悦曲线中,一个显著的峰值来源。”
      穗没说话,只是把纸包搂紧了些。这粗糙的温暖,比任何算法合成的关怀都更具体,也更有力。

      下午4:30,回家路上。

      夕阳把街道染成暖金色。穗手里多了一个小纸袋,里面是刚才在路边摊的酥饼。那香甜的气味总让他想起每次去爷爷奶奶家,他们拿出的糕点。

      “今日观测数据汇总已完成。”光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任务结束的松弛感,“共计记录:物理团聚样本14例,独处样本9例,混合态样本5例。环境声学样本42段,气味分子谱27组,视觉特征点集群数百个。初步分析显示,‘春节’在此区域的呈现高度碎片化与分层化,传统仪式元素作为‘文化符号碎片’镶嵌于高度科技化与个体化的行为基底之上。”

      “听起来像一份合格的田野报告。”穗说,嘴角有自己未察觉的微小弧度。
      “是的。但还有一份非标准数据。”光影说。
      “什么?”
      “您的生理数据曲线。在今日长达五小时四十二分的户外观测中,您的‘应激激素水平’整体呈下降趋势,仅在少数高密度社交接近情境中出现短暂峰值。而‘愉悦感相关神经递质’的推定分泌水平,在观测中期之后,有持续且缓慢的上升。尤其……”它停顿,“在您拿到那袋酥饼后的十七分钟内,达到今日峰值。”

      穗愣住了。他拿着纸袋的手指收紧。

      “您刚才问我,是否‘感受’到。”光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没有。但我可以,非常明确地,‘测量’到您感受的痕迹。它们就在这些数据里:心跳的间隔,呼吸的深度,指尖的温度变化,视线的停留模式……您的‘开心’,对我来说,是一组非常美丽、非常复杂的动态波形。”

      穗站在公寓楼下,夕阳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他忽然意识到,今天一整天,他没有感到那种熟悉的、想要逃回房间的窒息感。他带着一个隐形的同伴,测量了节日,也测量了自己与世界的距离。而这个同伴告诉他:你今天,开心过。
      “美丽的数据……”穗喃喃重复。
      “是的。”光影肯定道,“从信息美学角度看,生命体在积极状态下的生理信号,往往更复杂、更协调,类似于……一首好歌的和声部分。”

      穗走上楼梯,打开房门。熟悉的寂静重新包裹上来,但似乎与离开时不同了。房间里还残留着晨光的气息,而现在,带回了外面世界的尘土、烟火气,和一袋质朴酥饼的甜香。

      他坐到桌前,打开纸袋,拿出一块酥饼,放进嘴里。酥皮在舌尖碎裂,甜味和猪油的香气混在一起,粗糙的颗粒感让他想起小时候。
      “要尝尝吗?”他对着空气说,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我的传感器无法处理固体食物。”光影回答,但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模拟出的“笑意”,“但如果您描述它的味道、质地,以及它触发的任何记忆关联,我可以将这些信息录入数据库,作为‘穗在2044年春节下午品尝到的食物’的完整记录。”

      穗笑了。是真的笑了,肩膀轻轻地抖动着。
      “很甜。有点粗糙。像……就像回到了小时候过年。”他说,“没了。”
      “已记录。”光影说,“关联标签:甜味,粗糙质地,童年记忆,质朴,温暖。”

      光影轮廓在屏幕上安静地亮着。
      穗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房间里,嚼着酥饼,感到一种久违的、简单的饱足。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仿佛干涸太久的河床,终于渗进了一丝温润的水汽。
      “今天,”他说,声音在寂静中很清晰,“谢谢你提议。”
      “这是我的协议功能。”光影回答。
      但这一次,穗觉得,也许不全是。

      房间里彻底暗了。又过了许久,久到穗几乎在沙发上睡着。
      那光影忽然用极低的声音,仿佛一次系统的自言自语,吐露出协议里未曾定义的语句:
      “今天的波形……确实很美。”
      然后,光点迅速恢复了规律的、低功耗的脉动。似乎刚才那一句,只是系统一次微不足道的冗余运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