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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罗盘1 周峪还是周 ...

  •   周峪推开公寓门,摸到开关摁下去,暖黄的光照出一室空旷。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没有第二个人的鞋。林宜开车送他到楼下就调头走了,只说了一句“明天见”,连晚安都没讲。

      周峪关上门,没有先去洗漱,而是径直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枚残片还在老位置,笔记本压着,边缘露出一截金属的冷光。他把它取出来,和口袋里两枚并排放在桌面上。

      三枚。形状大小不一致,但断裂的弧度能看出属于同一个圆形器物。他试着把两枚拼在一起——边缘的纹路恰好咬合,像拼图一样严丝合缝。第三枚的缺口对不上,应该是另一个位置。

      他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去翻父亲的遗物箱。

      那只樟木箱放在衣柜顶上,落了一层薄灰。周峪搬了把椅子才够到,箱子不重,打开来是几摞卷宗、两件叠好的旧制服、一个铁皮盒。他把卷宗搬到床上摊开,一本一本地翻。

      大部分是工作笔记,时间戳从二十年前到父亲去世前三个月,内容零散,记录案件线索、人员调度、灵石流动监测。周峪翻了三四本,没有找到日记本。

      他正要合上箱子,指尖碰到了箱底一层活页——箱子的衬布底下有东西。他掀开衬布,抽出一本薄薄的牛皮封面册子,封面上没有字,翻开来只有前三分之一有字迹,后面全是白页。

      日记?

      他坐到床沿上,从第一页开始翻。父亲的字迹很硬,笔压深,墨水洇透纸背。前几页是日常记录、会议摘要,翻到中间位置时,笔迹突然变了——变轻了,句子也变短了,像是犹豫着什么不敢写全。

      “他今天又吐了。我知道那不是病。”

      “那孩子越来越不像他了。但罗盘认他。”

      “我该不该说。说了,周峪……就没了。不说,周峪还是周峪吗?”

      周峪的拇指按在最后一行字上,指腹反复摩挲那个问号。他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翻到了日记本最后有字的那一页,而这一页的中央,压着一枚圆形凹痕。

      尺寸和他的残片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三枚碎片,心跳快了几拍。他没有当场拼上去,而是把日记本合上,和碎片放在一起,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冷水灌下去。

      窗外的江那还在下雨,雨声密密地敲在玻璃上,像是在替谁把话咽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宜发来的消息——没有备注名,但他认得出那个号码。白天存的时候只敲了一个字:林。

      “睡了吗。”

      周峪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五秒,打了两个字:“没睡。”

      对面回得很快:“我在你楼下。”

      周峪走到窗前往下看。雨幕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没熄火,车灯把雨丝照成一道一道发亮的线。驾驶座的门打开,林宜撑了一把伞走下来,仰头朝他公寓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周峪隔着玻璃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林宜在楼下站了三秒,收起伞进了单元门。

      门铃响的时候周峪已经把玄关灯打开了。他拉开门,林宜站在门口,外套肩头湿了一片,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打包盒。

      “路过那家肠粉店,”林宜说,“你早上不是吐了么。”

      “……”

      献殷勤。

      周峪让开身位让他进来。林宜换鞋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来过很多次——但这个公寓从未有人来过,柯尔斯都没踏入过这扇门。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周峪关上身后的门。

      林宜把打包盒放在餐桌上,拆开筷子摆好,才回过头来看他,蓝眼睛里含着一点笑,但不多。“白天导航的时候,你那个车载系统里存了家的地址。我看到了。”

      “你记性倒好。”

      “你的事我记性都好。”

      周峪没接这话。他坐到餐桌旁打开打包盒,肠粉还冒着热气,酱汁淋得匀净。他确实饿了,白天吐了两回,肚子里空了大半天。林宜坐在对面看他吃,自己什么都没点。

      “你不吃?”

      “吃过了。”林宜说着,视线越过周峪的肩膀,落在卧室那扇半开的门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桌面上三枚残片的一角,金属反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林宜的目光没有停留,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收回。

      但周峪注意到了。

      他把最后一口肠粉咽下去,放下筷子,“你来得正好。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他起身走进卧室,把日记本和碎片一起端出来放在餐桌上。林宜的视线终于正大光明地落在那三枚碎片上,他伸手拿起其中一枚,拇指在断裂边缘摸了摸,然后放下。

      “你从纪琥身上捡的那枚。”他说。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你蹲下去的时候手指动了。”林宜往后靠在椅背上,“你没藏好。”

      周峪把日记本翻到有凹痕那一页,推到林宜面前。林宜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行字,手指在“周峪还是周峪吗”那一行上面停了一下,然后翻了一页——空白。又翻一页——空白。

      “后面被人撕了。”林宜说。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撕的吗。”

      周峪没说话。他盯着林宜的脸,试图从那副平静的表情下面读出一点东西。但林宜的表情纹丝不动,只有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了一点。

      “你父亲的笔迹,”林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是故意留给你看的。他知道你迟早会翻到这一页。”

      “那你呢。”周峪说,“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林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从日记本上收回,交叉搁在桌面上。“认识你之前。”

      周峪的胸口像是被人捏了一下。他张开嘴想问更多,林宜已经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今晚能借个沙发吗。我车没油了。”

      周峪看着他的背影,肩头的湿迹在室内温度下慢慢淡去。林宜的耳垂上那枚白钻耳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二十多年的旧款式,边缘都磨圆了。

      “沙发有点短。”周峪说。

      “那你睡沙发,我睡床。”

      周峪顿了一下,林宜转过身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眼尾有一点弧度,是全天下来他见过的林宜最接近真实的瞬间。

      “开玩笑的。沙发就行。”

      周峪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多余的毯子和一个枕头扔在沙发上,林宜接住枕头,把它拍松靠在一侧扶手,然后整个人窝进去,蜷着腿,外套也没脱。

      周峪站在沙发旁边犹豫了两秒,“你头发还是湿的。”

      “一会儿就干。”

      周峪没再说什么,回了卧室,把门虚掩着。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听外面的雨声,还有客厅里极其轻微的呼吸声——林宜大概真的累了,没翻腾多久就安静下来。

      后半夜雨停了。

      周峪醒了一次,不是因为声音,而是因为口袋那三枚碎片同时发烫。他从床上坐起来,摸出碎片攥在手里,热度沿着掌纹传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接通它们。

      他赤脚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客厅里没有开灯。但沙发上的林宜是醒的。

      他坐在黑暗里,背对着卧室门,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周峪看不清,但那个轮廓的大小和碎片差不多。林宜的手指在黑暗里慢慢转动那东西,像是在读上面的纹路。

      周峪没有出声,退了一步,轻轻合上了门。

      他回到床上,摊开掌心。三枚碎片已经凉下来了,但刚才那个温度——他确定自己没有感觉错。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再醒来天已经亮了。

      客厅传来油烟机和锅铲碰撞的声音。

      周峪穿着睡衣走出卧室,看见林宜站在灶台前煎蛋,袖子挽到肘弯,侧脸被晨光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茶几上放着他的枕头和毯子,叠得很整齐。

      “醒了?”林宜头也没回。

      “你在做饭。”

      “你冰箱里只有鸡蛋和挂面。”林宜把煎蛋铲进盘子,“凑合吃吧,你昨天吐了两回,早上不能再空腹。”

      周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动作利落地盛面、浇汤、端上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面条冒着热气,煎蛋卧在汤面上,边缘焦脆。

      “你以前也这样。”林宜把筷子摆好,随口说了一句。

      周峪坐到桌前,夹起一箸面,吹了吹,没急着入口。“你说的那个‘以前’,是多久以前。”

      林宜靠着灶台喝一口水,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被他压住了。

      “你还记得我早上说要升职的事吗。”

      “记得。”

      “比起副组,我更想当你室友。”林宜把杯子放下,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向玄关,“面坨了不好吃。我先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周峪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面,对面是空了的位置。他低头咬了一口煎蛋,蛋白煎得刚好,边缘微脆。他嚼了两下,发现蛋里加了点胡椒,不重,但提味。

      他不知道自己爱吃胡椒。

      林宜知道。

      周峪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筷收了洗掉,回到卧室打开抽屉。三枚碎片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旁边是那本日记本。他把其中一枚捏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边缘的纹路在光照下显出一些细微的颗粒感,像是某种矿石的截面。

      他拉开衣柜门,从最底层的隔板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林宜昨晚从老柴那里拿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信封里是四块残片,加上桌面上三块、抽屉里一块,他手里总共八枚。可他一直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他什么时候开始藏的。父亲去世那天他在灵堂守夜,第二天醒来枕头底下就有了第一枚。然后是第二枚、第三枚……断断续续地出现在他的包里、口袋里、被窝里,像是有人在他睡着时放进来的一样。

      他从来没有问过是谁放的。因为那个答案他不敢知道。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林宜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周峪。”

      紧接着又来一条:“面吃完了吗。”

      他对着屏幕站了很久,终于打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拨通柯尔斯的号码。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对面传来含糊的、带着起床气的外籍口音:“喂……9533?这才七点……”

      “柯尔斯,”周峪的声音很平稳,“凡刻俱乐部的法人登记记录,你能调吗。”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柯尔斯的声音清醒了大半:“你要查凡刻?为什么。”

      “巨蜥是从那里流出来的。”周峪说,“我找到证据了。”

      他没说编码牌的事,也没说老柴。

      柯尔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行。我帮你调。但有件事你得知道——凡刻的注册法人不是王直。”

      “是谁。”

      “一个已经死了十七年的人。”柯尔斯的声音压低了,“叫林广白。”

      周峪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林广白。林家上一代家主。林宜的父亲。

      “……你确定?”

      “我看了三遍。”柯尔斯说,“而且这个林广白死的那年,正好是力克森林露营事件发生的同一年。9533,你确定要继续查吗。”

      窗外江那的天亮了,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水洗过的潮腥味。周峪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见楼下街道上行人渐多,车流缓行,一切正常得像是昨天什么都没发生。

      “查。”他说。

      挂断之后他翻开父亲日记本最后有字的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那句话——“不说,周峪还是周峪吗。”

      这一次他把三枚碎片拼了上去。

      断面咬合的声音极其轻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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