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叶逅

4、北方的证言 权力网络开

　　北京西站出站口涌动着十月末的寒潮。许谦如裹紧风衣，在人群中看见张驰举着接站牌——老徐坚持要他陪同，理由是“北京情况复杂，两个人更安全”。
　　“张律师，”许谦如走近，“辛苦你跑一趟。”
　　张驰点头，接过她的行李箱：“车在外面。陈诺留在上海继续盯王志伟，他查到新线索——王志伟上个月去了两趟澳门，用的是公司研发经费，但报销单写的是‘国际学术交流’。”
　　“洗钱通道？”
　　“或者转移证据。”张驰压低声音，“更关键的是，王志伟的银行流水显示，他妻子名下突然多了一套顺义别墅，付款方是个空壳公司，法人是周浩然的大学同学。”
　　权力网络开始显露脉络。许谦如把这些细节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去往北外的车上，张驰递给她一个牛皮纸袋：“苏晓的背景调查。北京外国语大学法语系大三，父母在石家庄当老师，家境普通。她和林小雨是高中同桌，大学后每月联系两三次。林小雨坠楼前一周，她们在五道口见过一面——这是监控截图。”
　　照片上，两个女孩坐在咖啡馆角落，林小雨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咖啡杯。苏晓侧身看着她，表情担忧。
　　“苏晓的室友说，她这周每晚做噩梦，凌晨三点还在阳台打电话。”张驰顿了顿，“她还说，昨晚有两个陌生男人在宿舍楼下转悠，问她认不认识‘苏晓’。”
　　“威胁已经跟到北京了。”许谦如看向窗外，北京的天空是灰蒙蒙的蓝，“他们想在她交出U盘前截住。”
　　车在北外东门停下。傍晚六点，校园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学生们抱着书穿梭，一切看起来安宁平常。但许谦如注意到，校门对面报刊亭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靠在摩托车上，目光扫过进出的人流。
　　她给张驰使了个眼色。张驰点头，下车走向报刊亭，假装买烟，用手机拍下了男人的脸。
　　晚上六点半，学校咖啡厅地下室包间。苏晓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热巧克力。她比照片上更瘦小，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红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
　　“苏晓，我是许谦如律师。”许谦如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尽量放轻，“这是张驰律师。我们是你朋友林小雨的辩护团队。”
　　苏晓猛地抬头：“小雨她……她还活着对吗？”
　　“活着。”许谦如拿出手机，给她看林小雨在病床上的照片——这是获得医生特许拍摄的，用于让亲属确认状态，“重伤，但已经短暂苏醒过。她指认了推她的人。”
　　苏晓的眼泪涌出来，她捂住嘴，肩膀颤抖。许谦如耐心等着，直到女孩的抽泣渐缓。
　　“小雨来找我那天，就像变了个人。”苏晓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她一直发抖，说发现了很可怕的事，但不敢报警。我问她什么事，她说……是公司的新药试验，拿学生当小白鼠。”
　　“她怎么发现的？”
　　“她负责整理实验数据，发现编号038的受试者——就是她自己——出现了严重副作用记录，但公司在报告里删除了这些数据。她偷偷备份了原始文件。”苏晓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普通的黑色U盘，手指还在抖，“她还录了音，说那些人在别墅聚会时说‘这批样本反应率85%，可以推进了，反正大学生多得是’。”
　　许谦如接过U盘：“她有没有说具体的人名？比如‘王博士’？”
　　“说过！”苏晓睁大眼睛，“王志伟，新星制药的副总监。小雨说他是项目负责人，但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一个叫……周浩然的。”
　　张驰和许谦如对视一眼。周浩然的名字再次出现。
　　“U盘我会带走，作为证据提交检察院。”许谦如从包里取出证言笔录模板，“另外，我需要你正式作证，证明林小雨交给你U盘时的状态，以及她说过的话。这可能需要你出庭。”
　　苏晓脸色白了：“出庭？他们会报复我的……”
　　“我们会申请证人保护。”张驰开口，“而且，你不是一个人。上海还有另外三位受害者家属，他们的孩子也在试验中受到伤害。你们联合起来，力量更大。”
　　“还有其他人？”苏晓愣住。
　　许谦如把□□、王秀英、赵志刚三家的情况简要说了。当听到那些孩子出现幻觉、记忆力衰退甚至被迫休学时，苏晓的眼神从恐惧逐渐变成愤怒。
　　“小雨说过……”她低声说，“她说如果她出事，希望我能站出来，不让更多人受害。”
　　“你现在就在实现她的愿望。”许谦如把笔递给她，“签了这份证言，你就正式成为这个案件的证人。风险有，但意义更大。”
　　苏晓盯着那支笔，很久。窗外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远处图书馆灯火通明。这是她原本平静的大学生活，而她即将踏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接过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晚上八点，返回酒店的路上车堵在北三环。张驰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读取U盘内容，副驾驶座上的许谦如盯着屏幕。
　　文件夹分三类：
　　1. 实验数据：Excel表格密密麻麻，CX-7的受试者从001到047号，林小雨的编号旁标注着“副作用：幻视、心动过速、时间感知扭曲（已删除）”。
　　2. 照片：实验室内部偷拍，无标签药瓶，还有一张合影——林小雨和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人脸部被圈出，正是王志伟。
　　3. 录音：七个音频文件。张驰点开最近的一个。
　　背景音是舒缓的爵士乐，玻璃杯碰撞。
　　男声A（美式英语）：“这批中国学生的耐受性比预期好，副作用报告率只有12%。”
　　男声B（中年中文）：“还是要控制，038号问得太多了。”
　　男声A：“她签了保密协议，而且她自己也用了产品，说出去对她没好处。”
　　男声B：“我听说她备份了数据。”
　　沉默。
　　男声A（冷笑）：“那就处理干净。反正报告可以写‘吸毒过量导致意外’。中国警方效率很高。”
　　录音结束。车内死寂。
　　“是王志伟和另一个人。”张驰的声音发紧，“‘处理干净’——这就是谋杀未遂的直接证据。”
　　“另一个声音很熟。”许谦如重放那段中文，突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搜索“周世昌讲话视频”。对比听，相似度超过70%。
　　她把手机递给张驰。张驰听完，脸色凝重：“周世昌本人参与了讨论？如果这是真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必须让林小雨闭嘴。”许谦如关掉录音，“一个女大学生死了，可以解释为吸毒意外。但如果她活下来，指认出周世昌，整个华康集团都会地震。”
　　车流开始移动。张驰握紧方向盘：“谦如，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更黑。周世昌不是普通商人，他是体制内的权力人物。我们对抗的不只是一家公司，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我知道。”许谦如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北京夜景，“但林小雨还活着，苏晓站出来了，还有其他受害者家属。有光的地方，黑暗就没办法完全覆盖。”
　　手机震动，是林隅发来的微信：“明天下午我在复旦有讲座，主题是‘文艺复兴的药物、艺术与权力控制’。如果你回上海了，欢迎来听。也许对案件有帮助。”
　　许谦如回复：“我明早回沪，一定到场。”
　　又补充了一句：“谢谢。还有，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