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夜铃》东临雪

7、交谈 自那日从望

　　自那日从望星村回来后，连着好几日陆明夷几乎没见过金铃。她总是步履匆匆地往村外赶，连停下说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若偶尔相遇也只来得及朝他轻轻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去。

　　不止是金铃，村里的其他村民也一样。他能看到村民们扛着工具、背着竹筐，各自奔波忙碌，有的要去山上采草打猎，有的要去修补结界边缘的缺口，有的则守在村内煮食、修补屋舍，每个人脸上刻着生活的疲惫，却也透着不容停歇的坚韧。

　　头两日，陆明夷常常坐在自己矮屋的门槛上，一边慢慢恢复自己的灵力，一边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并非一无所长，在北辰时，作为城主的孩子，他必须学习术法，需要读诗书典籍，论学识与修为，远非寻常人可比，可此刻，这些在北辰引以为傲的本事，却仿佛成了无用之物，他不知道这些所学能如何帮到眼前这些艰难求生的人。

　　他们想要的，他们希望的，只是离开这个地方……
　　可他却无法做些什么，陆明夷苦笑一声，连他自己是否能在这里活下来也尚未可知。

　　但，与其什么也不做，不如……

　　数日后，金铃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村里，她倚着一棵树坐下，看着暗淡无光的，阳光永远也照射不进来的天空，渐渐的闭上了双眼。

　　祭司大人在那日从望星村回来后，召集了村里的几位领队，当然也包括她。
　　木屋内，祭司端坐于主位，神色凝重。几位领队围桌而坐，诸位眼底藏着不安——祭司极少这般紧急召集众人，想来是出了大事。

　　“今日召集各位，是有件事必须告知大家。”祭司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寂静，我布下的结界阵法，如今已很难再抵御魔气的侵蚀了。”

　　几位领队神色平静，魔物频繁出现在村子外围，他们也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发展，可这阵法是村落的屏障，若是结界失效，村民们便会彻底暴露在魔物与魔气的威胁之下。

　　祭司望着众人的神色，金铃看见他嘴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他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祭司深吸一口气：“没有别的退路，我们必须尽快动身，继续往东探寻，务必找到一处新的居住地。”

　　金铃与其余几位领队，各自带领着小队，分往东边的各个方向搜寻新的居所。外出必然伴随着未知的凶险，魔气弥漫的山林里，随处都可能潜藏着魔物，一场场战斗也便成了必不可少的遭遇。而战斗，必然会有血与伤。已有几人因伤势过重，加之草药匮乏，终究没能熬过去，他们的遗体，也只能草草掩埋在山林深处。

　　心灵上的痛与身躯的疲惫共同裹挟着金铃，当她将残存的队员一一带回家中后，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的那一刻，再无力支撑自己。

　　就在她闭着眼，借着短暂的休憩缓神时，一阵模糊的声音顺着风飘来，细细分辨之下，她好像听见了陆明夷的声音，还夹杂着小吉与其他孩子的笑声，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诧异，明夷怎么会与小吉他们在一起？

　　金铃心头疑惑更甚，咬着下唇，用尽浑身力气强撑着睁开沉重的双眼，目光艰难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空地上，果然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陆明夷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仿佛别人欠了他万儿八千的，可他身前却围着一圈半大的孩子，将来要接过他们的担子，守护村落的孩子。

　　孩子们围坐在他脚边，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脸上满是期待与欢喜，耳边还有些嗡嗡的鸣响，她听不真切，只能借着风传过来的只言片语听个大概，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夹杂着孩子们清脆的追问，是在讲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金铃望着孩子们脸上纯粹的笑容，悄悄生出一丝欢喜。她所为之努力，拼命的，就是守护这个村子，守护她爱的每一个人。

　　这群孩子们总会长大，等他们长大，必然也要像自己，直面痛苦与死亡，扛起守护重担，可那又如何呢？哪怕只是这一瞬的回忆，哪怕只是片刻欢愉……

　　金铃这样想着，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细碎声音，混着风与草轻响，温柔似水，连日的疲惫席卷而来，她再次缓缓闭上沉重的双眼，在这份难得的安宁里，缓缓进入了梦乡。

　　天色渐晚，暮色将空地笼罩，孩子们的身影也渐渐消失在暮色中，陆明夷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自长叹了一声，早知他们这么难缠，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他们。

　　“但”，陆明夷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在暮色中投下淡淡的阴影，“只不过是北辰一些寻常的故事，却能令他们这般欢喜……”

　　陆明夷在那日思索过后，决定开始接触这个村子的运作，他开始与村民们共同学习种植，采摘，做饭等，村民们初时都被吓了一跳全，谁也没想到，这位外乡人，竟愿意做这些粗重繁琐的活计。但几日过去，大家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他也与其中几人熟络了起来，其中一名就是当时小吉提及过的那位受伤的“赵大哥”，初见时，陆明夷以为他比自己年长好几岁，可交谈起来才得知，他竟然与自己岁数相近，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本名赵存。

　　二人常常一同行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陆明夷也渐渐得知了关于望阳村的许多事情。

　　有一日，二人坐在田埂上聊着天，他得知赵存父母早年间在与魔物的对抗中离世，只留下他一个人，而村里像赵存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自记事起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皆是孤苦无依。

　　让陆明夷意外的是，望阳村不兴成婚之类的说法，在这朝不保夕的地方，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瞬就会倒下，谁也无法承诺给对方长久的陪伴，他们更遵循本心，喜欢便相伴在一起，若是心意变了，便坦然分开。愿意相守之人固然不少，但更多的是及时行乐。

　　至于村里的孩子，大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都由祭司□□导长大，就连他们的姓氏，也都是祭司为他们挑选的。

　　在陆明夷问到金铃时，赵存思索了一下说道：“金铃有些不一样，她见过自己的父母，她的父母是真心喜欢彼此，也很疼她。”

　　但很快赵存的目光就飘向远方，他的话语里带着些许怅然：“可惜啊，金铃七岁那年，她爹娘为了掩护村里的人撤退，最后没能回来。”

　　“金铃……。”赵存轻轻叹了口气，“她有天赋，也有能力，如今也早已是村里的支柱之一了。”他忽然苦笑一声，攥紧了杂草，话语中满是自嘲与无力，“我就像个无用的人，本事查，胆子也小，连替他们分担一点都做不到。”

　　陆明夷沉默了许久，他心中忽地生起几分无措，他从前少与他人交谈，更不知该如何安慰陷入自我否定的人，搜遍心底，也找不出半句合适的话语。

　　只能微微抬起手，拍了拍赵存的肩膀：“每个人所擅长的不同，并不是非要冲在最前、身手最厉害，才算有用。”
　　赵存只是对着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而陆明夷也明白了，这是一次无用的安慰。

　　从赵存这里，陆明夷也知道了望星与望阳的关系，望阳聚集了大多的战力，为村子开拓前路，日常的巡逻，因此年轻的人都会在这边。

　　而望星村地势稍好，村民年纪大了、身手不如从前，或是受伤后难以再参与战力相关的事，就会退居到望星村。他们不用再直面魔物的威胁，为望阳村提供日常所需。

　　陆明夷垂眸，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望星与北辰，望阳与羲和，望月与望舒，皆是以日月星辰为名，皆是藏着一方人的期许与坚守。可对于他们来说，外界的威胁固然有，可更多是锦衣玉食、安稳顺遂，是他年少时养尊处优的岁月；

　　而这望阳村，藏着的却是刀光剑影、生死无常，是一群正值年少，却不得不提前褪去青涩，直面魔物、直面生死的人。

　　结束那日与赵存的交谈后，陆明夷对那群孩子的想法，悄然发生了改变。他开始主动接触小吉他们，未曾想，这一主动，竟让他日日被缠着。

　　思绪迁回，陆明夷望着孩子们离去的方向，再次长叹一声。他转身想回到自己的矮屋歇息，脚步刚挪动半步，目光便被不远处树下的身影绊住，昏沉的暮色中，金铃倚着粗糙的树干，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