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入荒原 魔气如附骨 ...
-
魔气如附骨之疽,自深渊喷涌而出,席卷天地,吞噬良田、腐化生灵,将昔日的秩序碾得粉碎。人族与妖族本是世仇,却在这灭顶之灾前被迫放下纷争,为求一线生机携手退守仅存的未被侵染之地。
他们倾尽各族资源,以天地间三处核心地脉为根基,共同筑起三座巍峨城池“羲和”“望舒”“北辰”和数座小城,借阵眼之力撑开绵延千里的结界,将汹涌魔气隔绝在外,为两族留存下最后的庇护所。
而结界之外,便是被魔气彻底吞噬、沦为魑魅魍魉巢穴的遗弃之地,世人称之为“死生之境”,无人敢轻易踏足。
陆明夷带着满心的失意与愤懑,孤身踏入了死生之境。他自幼在北辰城习得精湛功法,修为深厚,凭着这份过人本事在绝境中撑了数日,却终究敌不过此地无孔不入的魔气与魔物的轮番袭扰。
深红色的衣袍早已被血污浸透,紧紧黏在遍布伤口的身躯上,新旧伤口层层交错,连他自己都数不清添了多少道新伤。连日来不眠不休的恶战耗尽了他所有心力,魔气顺着伤口侵入经脉,每一次呼吸都在加重,握着长剑的手因极致疲惫与魔气侵蚀而颤抖不止,视线也愈发模糊。
在一处被废弃的村落遗址里,陆明夷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靠在断墙后,长剑拄地。他望着眼前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意识渐渐开始涣散,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魔物低沉的嘶吼声,却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腥味混着魔气的怪异味萦绕鼻尖,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了离开“北辰”的那日
那日——书房里的争执,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父亲的责骂声尖锐刺耳,字字句句都在斥责他这般模样皆是“意气用事”,骂他从不懂得体察自己的苦心,行事半点不成熟,全然没有他哥哥那样的沉稳。
他嗤笑一声,父亲见他泯顽不灵,盛怒之下,抓起桌上的青瓷花瓶便朝他砸来。他当时垂着眼,不躲不避,瓷片碎裂的声响与脸颊的刺痛一同传来,温热的血珠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彼时干净的红袍上,晕开深色痕迹。父亲指着他的手因怒火不住颤抖,嘶吼着让他“滚出去,你想去就去,死了别让我给你收尸!”
他依旧低着头,沉默地转身走出书房,刚至门外,便撞见站在廊下的陆易安,目光不经意扫过,瞥见兄长腰间悬挂的宋家玉牌——那是北辰城男女定亲的信物,是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能为宋清歌戴上的东西。
没等对方开口,他便率先迈开脚步,陆易安连忙唤住他:“明夷……” 声音里裹着几分复杂的歉疚。话未说完,他便停下脚步,背对着兄长,语气冰冷又掺着自嘲:“你如今瞧着我这般模样,大抵是觉得可笑又可怜吧。祝新城主与清歌……新婚顺遂,得偿所愿。” …………
陆易安伸手想去拉他,却被他猛地拂袖甩开,带着满心的愤懑,力道之大令陆易安都险些站不稳。他头也不回地转身,从此决绝离开了这座困住他半生欢喜与失意的城池。
想到这些,他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笑,眼底却翻涌着愈发炽烈的愤怒。
论修为谋略、样貌风姿,他向来不输陆易安,甚至更胜一筹,可父亲偏就更偏爱兄长那份沉稳内敛的性子,这份显而易见的偏爱如针般扎在他心上,而他倾心多年的宋清歌,也从未将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分毫。
耳边魔物的嘶吼声愈发逼近,带着蚀骨的恶意。陆明夷骤然敛去恍惚,冷着脸,借着长剑的支撑缓缓站直身形,即便身躯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底却燃起几分决绝。血液在经脉中莫名沸腾,分不清是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还是绝境中对生的不甘与期待。
金铃便是在这时,带着一队人手循着踪迹赶来。作为荒原里的,早已被世人抛弃的遗民,他们早已摸清了这片荒原的生存法则,身后跟着的都是一同在绝境中求生的族人,人人都练就了敏锐的感知力与利落的求生本事。近日村子附近的魔物莫名少了许多,他们在近日的巡逻中,发现了不少魔物的尸体,还在尸身周遭感知到了修道者的气息——那气息纯净凝练,绝非荒原附近各村寨所有。
金铃将此事回报后,祭司心中已然有了猜测:这应当是当年逃离魔气蔓延、躲进结界内建立“仙境”的大城之人,不慎迷失在了荒原。他当即下令,让金铃带人前去寻找。这人虽有几分修为,斩杀了不少魔物,却不懂荒原的生存禁忌,周身灵力波动毫无遮掩,这般无异于在魔物堆里亮明行踪,只会引来更多魔物前仆后继地围攻。
他们此次前来,一来是寻到这名修士,看其心性绝非恶人,若能拉拢,或许能成为村子抵御魔物的有力助力;二来也想借机向他打探些关于“仙境”的消息,藏在心底深处的念头悄然萌芽——或许,他们这些遗民,也有机会离开这片被魔气吞噬的荒原。
一行人循着那缕陌生的修道者气息,再伴着愈发清晰的魔物嘶吼声,步步朝废弃村落逼近。穿过残破的篱笆与倒塌的屋舍,终是在断墙后,看见了那个强撑着与魔物对峙的红色身影——衣袍染血,身形颤栗,却依旧握着长剑不肯屈服,周身萦绕的正是他们追寻的修士气息。
魔物已然逼近至数步之外,腥风扑面而来,陆明夷咬牙凝起残存灵力,正要掐动法诀拼死一战,一道黄影却骤然从斜侧闪身而出,稳稳挡在了他的身前。
陆明夷浑身一怔,一时忘了动作。只见那黄衣少女正是金铃,她身形利落,抬手便招呼身后族人出手。众人虽只用着荒原遗民赖以自保的基础术法,却配合默契、招招狠辣,精准直击魔物要害,不过片刻便将眼前几只魔物尽数斩杀。解决掉眼前的威胁,金铃转过身,不等陆明夷反应,便主动牵住了他冰凉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染血的衣料传来,银铃般的声音急促却清晰:“快随我走,你的灵气已引来了更多魔族,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陆明夷心头瞬间翻涌起重重疑惑,他的视线模糊,意识也混沌不清,但他知道死生之境凶险万分,这黄衣少女与一群奇怪的人,竟能如此利落斩杀魔物,还主动对他伸出援手,太过反常。不等他理清思绪,金铃的催促声便再次传来,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陆明夷眼底寒光一闪,喉间溢出一声嘲讽的冷笑,猛地抽回手腕,语气冰冷带着戒备:“魔物化形伪装,真是稀奇,找死。” 话音未落,他便凭着残存的灵力挥剑朝金铃刺去——连日来的绝境厮杀让他满心戒备,早已不信任何人。
金铃全然未曾料到他会突然发难,一时不查,被剑刃划伤了肩头,淡黄色衣袍瞬间渗出鲜红血迹。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而陆明夷本就已是强弩之末,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加之魔气在经脉中大肆作乱,眼前猛地一黑,冷笑尚未褪去,身形便直挺挺地向前倒去,彻底陷入了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