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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突围 徐妈妈慢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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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妈妈慢慢走下来,踱着步,像一只猫在打量已经被困住的老鼠。
“说实话,你在凝香阁那段日子,我是真没看出来。”她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叹,“眼神、举止、说话的方式,都挑不出毛病。我干这行二十年,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装这么久的人,你是头一个。”
我冷笑一声:“承蒙夸奖。”
她停下脚步,歪着头看我:“可是啊,小姑娘,有一件事你不懂。”
“哦?”
“一个人的身份可以伪装,但本性——”她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伪装不了。”
她往前逼近一步:“你的本性是什么?是重情义,是不忍心。你要是直接走,谁也抓不住你。可你没走,为什么?因为你想知道那个人还活没活着。”
她笑了,笑得志得意满:“告示贴出去,我就知道今晚你一定会来,你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同伴死。”
我盯着她,缓缓开口:“那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把消息传递出去?”
徐妈妈笑容不变:“城门戒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拿什么传?”
“那你可知,”我看着她,“午时,萧将军的人出了城?”
她神色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如常:“那又如何?凭你现在这样,难不成还能偷梁换柱?”
我嗤笑一声:“我是不能。但你觉得——”我故意顿了顿,“我们真的只有两个人吗?”
周围一片安静。
火把噼啪作响,映得徐妈妈的脸色忽明忽暗。她没有立刻说话,但我看得出,她在掂量。
片刻后,她扯了扯嘴角:“别想蒙我。南魏要是有本事派更多人,早就动了,何必让你们两个如此折腾。”
“随你。”我耸了耸肩,“你说得对,我必然会来救他。但你也应该知道——”我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字道,“任务,对我们有多重要。”
徐妈妈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身后一个黑影立刻躬身,领命而去。我知道,她派人去查了。
不管那封“根本不存在的信”有没有送出去,只要她派人去查,接下来一两个时辰里,她的注意力就会被分走一半。
她要的,是一网打尽。我要的,就是这一两个时辰。
可惜——她没打算给我这么久,她回过头来,脸上的笑意已经敛去,只剩下冷冰冰的杀意。
“小姑娘,你确实很聪明。可聪明人,往往死得早。”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
“杀了。”
四周的守卫蜂拥而上。
我拔出短刀,背靠着墙,刀光翻飞间已经放倒两个。可人太多了,刀剑从四面八方刺过来,我渐渐被逼到墙角——
就是现在。
我右手一扬,那枚仅剩的烟雾弹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浓烟四起。视线被夺,守卫们本能地后退半步。我趁着这转瞬即逝的混乱,矮身一滚,直奔暗牢门口。
可还没等我摸到门边——
“砰!”
暗牢的门从里面炸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截掰断的木棍,棍头削尖了,直直捅进离我最近那个守卫的后心。
影三。
他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得像纸,身上还拖着断裂的镣铐,铁链哗啦作响。
他听见了我的声音,他知道我来了,所以用尽一切力量挣开枷锁同我站在一起。
守卫们一时乱了阵脚——人明明被锁在牢里,怎么会自己出来?
“愣着干什么!”徐妈妈厉声喝道,“一起上!”
我和影三背靠着背,刀棍齐出,硬生生在包围圈里撕开一道口子。
烟雾中,我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秋月,我们的目光在烟雾中对上,只有一瞬。
她手里握着剑,正对着我,下一瞬,她的剑刺了出去——刺向我身边那个举刀砍来的守卫。
血溅在她脸上,她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来不及想她这一剑是真心还是假意,握住影三的手,翻上墙头,跃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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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着影三七拐八绕,钻进一处废弃的窝棚。他刚一进门,整个人就软了下去。我扶住他,触手是一片湿热——那是血。
他身上有刀伤,有烙铁烫过的焦黑伤口,最要命的是毒。嘴唇乌青,脉象乱得像有人在里面打架。
我把所有能用的药都翻出来,往他嘴里塞,往伤口上敷。他任我折腾,一声不吭,只是直直地看着我。
等我把最后一个伤口包扎好,他终于动了。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到我面前。
是一份地图。边角染着血,有的地方已经洇透了。
“布防图?”我声音发颤,“你……拿到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图往我手里又送了送。“走。”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现在就走。”
我不接:“一起走。”
“我走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黑。
“那就我背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图,比你我的命重要。”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张图,关乎边关数万将士的生死。关乎这场仗能不能打赢。关乎南魏能不能活下去。
“拿着。”他把图塞进我手里,然后用力握住我的手片刻后,狠狠将我推了出去“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见里面倒映着我的脸。
我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也是这样看着我,冷冰冰的。
我想起我们一起执行过的每一次任务,他永远挡在我前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他先开口了“活着回去。”
我跪在他面前,死死咬着牙,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回去。
我把身上所有的武器放在他身边,再把那卷图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我站起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他闭着眼,像睡着了一样。
我转身,走出窝棚,走进外面的寒风里,我没有回头,因为一回头,我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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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说过,北地有一种路,叫风径——那是猎人踩出来的小道,不在任何舆图上,只有靠着山势和风向才能辨认。
我踉跄着摸上一座荒山,脚下全是碎石和枯草,几次踩空,几次爬起来。
伤口已经不疼了,或者说,疼得太过了,只剩下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脚下突然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下去。
摔在山石上的那一刻,没有疼。只有一种奇怪的、轻飘飘的感觉,像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还没来得及哭,就被爷爷一把接住。
我好像看见了爷爷,他站在小屋前,笑着跟我说:“回家了,怎么又乱花钱”。
我趴在地上,脸上贴着冰凉的山石,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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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是在一阵阵钝痛中,一点点聚拢回来的。
先是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然后是冷——有人在给我换药,手指凉得像冰,碰到伤口时,我本能地缩了一下。
接着是一股清苦的气息钻进鼻子,是草药,有人在给我敷药?我还没死?
我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耳边有轻微的响动——柴火噼啪,水沸了,有人轻轻吹气。
还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像自言自语:“……怎么伤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