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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和亲 谢珩亦抬眸 ...

  •   谢珩亦抬眸看向我,目光幽深,如潭水难测。我心头莫名一紧,面上却仍端得从容,垂眸柔声道:“让殿下久等了。”

      他不动声色地握住我的手,引我落座。

      萧黎笑着说道:“谢相与夫人这般恩爱,倒让我这个孤家寡人看得眼热。”

      谢珩顺势看向萧黎,将他的注意力从我身上拉开:“殿下风度翩翩,想必倾慕者众多。”

      萧黎眉梢微挑,笑意慵懒:“谢相过誉了,倒是谢相才真的是玉树临风,能引得夫人这样的女子倾心。”

      谢珩含笑应道:“殿下才貌双全,自会有佳偶相配。”

      萧黎指腹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杯中清酒上,似是漫不经心:“那就借谢相吉言了。”语罢,仰首饮尽。

      他放下酒盏,看向谢珩:“盟约既定,不若梁魏两国再以和亲固谊。”

      宴间气氛倏然微妙,又添了几分正式的凝重。我心下微动,转念一想,和亲乃巩固盟约最寻常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倒也不算意外。

      谢珩搁下酒盏,神色不变:“此乃美事,不知贵国欲如何联姻?”

      萧黎道:“我朝愿求娶贵国一位宗室公主,永结秦晋之好。”

      谢珩含笑:“不知殿下属意哪位?”

      萧黎的目光忽然落在我身上,然后不动声色地端起我刚给他斟满的清酒,轻抿一口。

      那一眼,极短。

      但我依然看见了谢珩执杯的手,顿了顿。

      萧黎放下酒杯,继续说道:“听闻贵国□□公主正当妙龄,与我朝太子为天作之合……”

      谢珩旋即恢复如常,颔首道:“此诚美事,我朝陛下必当应允。届时自以最高规格送嫁,以表郑重。”

      萧黎闻言,笑意愈深,忽然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我,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如此盛事,夫人想必也未见过。不如一同前往?”

      我下意识侧目看向谢珩——此事不在谋划之内。萧黎此举,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谢珩执杯的手稳如磐石,面上笑意依旧温润无懈。他几乎没有迟疑,便应道:“殿下相邀,是内子之幸。届时便让她送行,也好开阔眼界。”

      萧黎满意举盏:“那就说定了。”

      ---

      宴散,萧黎携随从告辞,由影三及麾下暗卫护送回驿馆。府中骤然静了下来,只余残席冷炙与氤氲酒气。

      我扶着微醺的谢珩回到书房,替他斟了盏醒酒茶。看着他靠在椅背上阖目揉额,略显疲惫,我斟酌着开口:“大人,既与西梁盟约已定,萧黎殿下也已安然抵达驿馆,属下……妾身明面上的差事是否已了?可否搬回原先的院落?”

      话音落下,空气仿若凝滞了一瞬。

      谢珩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作答,只是静静地望着我。那目光沉沉的,望得我几乎有些无措。

      “你就这般急着……远离我?”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喑哑,带着一丝或许是酒意催生的落寞与自嘲。

      我垂下眼睫,避过那道过于直接的目光,竭力用平稳而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属下不敢。只是想着差事既了,便当归还原位,以免时日久了贸然消失,惹人非议,也省却无谓的麻烦。”

      “非议?麻烦?”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浸透着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你眼里,留在我身边,便是非议,是麻烦?”

      我抿紧唇,不知如何作答。

      我的沉默似是将他刺痛了。谢珩没有再追问,撑着桌面站起身,身形因酒意微微晃了晃。我下意识抬手去扶,他却轻轻挡开。

      他不再看我,独自一人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内室——却在门槛处顿住。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却只见他抬手撑住门框,脊背绷紧了一瞬,才继续迈步进去。

      那背影,竟像是在用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回头。

      我立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这段时间我隐约能觉出谢珩待我有一丝不同,可这丝不同却也微茫如水纹——谢珩终究是谢珩,而我不是他的如夫人,我只是镜五。

      最终,在谢珩未明确下令撤销我“如夫人”身份之前,我并未立刻搬离。只是,谢珩不再宿于此间。我们之间,又回到了最初该有的样子。

      ---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蜿蜒如游龙。旌旗猎猎,鼓乐喧天。金银珠玉、绫罗绸缎装满数十辆马车,在日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芒,昭示着南魏对这次和亲的看重,也像是为那位年仅十五的□□公主铺就一条看似荣光、实则未知的远嫁之路。

      我身着合乎身份的华服,与谢珩并骑于队伍最前。他一身暗绣云纹的深色官服,衬得面容愈显清俊肃穆。我们共乘一骑——他在后控缰,我在他身前,保持着恰到好处、既不显疏远亦不露亲昵的距离。

      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辆最为华丽的凤舆花轿上。轿帘低垂,可锦缎之后,仿佛能看见那位新娘的模样。启程前,宫门辞别时远远望过她一眼。她穿着层层叠叠的繁重嫁衣,头戴沉重凤冠,那张稚嫩的脸上,眼肿如桃,显是哭了许久。但当她被人搀扶着踏上花轿的那一刻,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再不见泪痕,只剩下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也在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如同当年的我,在爷爷坟前,告别了“小福”这个名字。

      我望着那花轿,一时有些失神。

      “她是公主。”谢珩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将我从恍惚中拉回。他目光平视着前方漫长的官道,“这是她的使命。”

      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不适翻涌上来。我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就因为她是皇室宗亲?就该被当作维系邦交的工具,远离故土,嫁予素未谋面之人?”

      谢珩握着缰绳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他沉默片刻,并未因我的顶撞而恼怒,反而用一种异常冷静、甚至带着几分沉重的语气回答:

      “不。是因为我们的国家还太弱小。”

      他微微侧首,以眼角余光扫过我,目光深邃如海:“北炎虎视眈眈,西梁亦非全然可信。我们需要盟友,需要时间,需要积聚力量。和亲,是代价最小、也最直接的方式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抹近乎决绝的坚定:“等我们真正强大起来,强大到无人敢犯,强大到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时,这,便不再是她的宿命,也不再是任何一位南魏女子的宿命。”

      风掠过他的鬓发,送来他清晰而沉定的话语:“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我们尽快强大起来。哪怕……”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哪怕牺牲掉我的性命,哪怕……牺牲掉一些无辜之人的性命。”

      他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我们之间那扇关于“地鼠”任务、关于牺牲与守护的争论之门。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向我解释,也向他自己重申他那套冰冷逻辑背后的根源。

      我偏过头,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清晰地看向他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坚毅的轮廓,那双眼眸中没有了平日里的算计与深沉,只剩下一种背负着整个国家前路的、沉重的执着。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也转过头来,与我对视了一眼。然后,他重新转过头,望向远方起伏的山峦和看不到尽头的路途:

      “这也是我的宿命。”

      我怔住了,忽然有些明白了。他并非天生冷血,他只是用一副冰冷坚硬的外壳包裹住自己,逼迫自己走在一条布满荆棘、注定孤独的道路上。他将他个人,也视为了达成那个“强大起来”的目标,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队伍依旧在缓慢前行,鼓乐声喧闹依旧。但我与他之间,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我没有再反驳他。我看着前方那顶承载着一个少女全部命运的花轿,又看了看身前这个将国家命运扛于肩上的男人背影。

      仇恨、任务、牺牲、守护、使命、宿命……这些沉重的词汇交织在一起,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乱世洪流之中,个人的悲欢与选择,是何等的渺小与无奈。

      而我的路,又该如何走下去?是继续坚守着不愿牺牲无辜的执念,还是……逐渐理解并接受这残酷现实下的“必要”法则?

      我没有答案。只知道,这条送亲的路,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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