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治疗 ...

  •   禁闭室。

      不知时辰,唯有高处那道狭窄的气孔,漏进一缕凄清的月光,是这无边黑暗与凝滞中,唯一活动着的光痕。

      我侧身蜷在远离铁门的角落,脸朝向墙壁,将受伤的背脊尽量暴露在空气中,背上的鞭伤在寂静中灼烧。

      作为“镜”,这副躯体是日后千变万化的依托,容不得永久伤痕。暗巢对此有严苛的规矩,亦备有专人料理。刑伤之后,必有药师前来,以特制凝膏敷治,确保肌肤恢复如初,不落痕迹。这已成例行公事,如同保养兵器。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稳,规律,由远及近。应是药师来了,我维持着姿势,没有动弹,连呼吸都收敛得细微。铁锁轻响,门被推开,脚步声停在我身后。

      我能感觉到来人蹲下了身。熟悉的、盛着特制凝膏的玉盒被打开,一股清冽微辛、带着冰雪般凉意的药气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禁闭室的潮霉。

      接着,微凉的指尖蘸取了药膏,落在我的伤处。

      我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药膏初触时总是格外冰凉,但这次的指尖……似乎比记忆中任何一位药师的都要稳定,力道放得极轻,涂抹的轨迹异常均匀而细致,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违和的耐心,缓缓化开那灼热的肿痛。没有言语,没有惯常药师那种完成任务般的利落或敷衍,只有指尖带来的、几乎令人昏昏欲睡的规律触感,以及那持续渗入皮肉的、舒缓的凉。

      我闭上眼,意识在这片孤绝的黑暗与背上传来的、陌生的温柔抚触中浮沉。痛楚似乎被那凉意一丝丝抽离,紧绷的神经竟有些涣散。多久没有在受伤后,感受到这般近乎……珍重的对待了?这念头一闪而过,模糊得如同梦境。

      终于,最后一道伤痕也被妥帖地覆盖上莹润的药膏。那微凉的手离开了我的背脊,但并未立刻响起收拾药盒、起身离开的惯常声响。

      一片深沉的静默在身后蔓延开来,比之前的寂静更加厚重。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如果……”

      那声音响起的刹那,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这嗓音……低沉,清冽,尽管因压抑而沙哑,却绝非任何一位药师所有!

      我猛地睁眼,几乎是仓惶地转过头。

      月光恰好偏移了少许,照亮了蹲在我身后那人的半边侧影。月白色的常服,清俊却难掩倦色的面容,深不见底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我,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如同夜色海渊般的情绪。

      是谢珩。

      他手中,还拿着那只开启的玉盒,指尖残留着一点莹白的膏体。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惊、茫然、一丝被窥见脆弱的不安,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情绪堵在喉咙口。他怎么会……亲自来做这种事?这不合规矩,远超常理。

      他并未在意我的惊愕,目光掠过我刚敷好药、依旧红肿的背脊,又落回我脸上。良久,他才继续那未完的话:

      “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带你进入暗巢,或许……”

      心沉入谷底,他后悔了!他看到了我的“软弱”,我的“违逆”,我的“不堪造就”,他觉得这是一步错棋,如今想要拨乱反正,要将我剔除出局!这亲自上药,是最后的怜悯,还是无声的告别?

      “大人!” 几乎是本能地,未等他说完,我便急急截断,恐惧与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甘瞬间占据理智,再顾不得什么周数、礼节,也顾上背上伤口因这突兀动作传来的抗议。

      “属下已有补救之策!属下于赵元亮处曾听得一事,北炎兵部车驾司有一主事,名叫吴启明!此人掌部分军械车马调度,与蛛网因利益输送屡生龃龉,积怨已久!或可……从此人身上打开缺口,重新切入蛛网情报网络!”

      我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睛紧紧盯着他,试图从那深潭般的眸子里寻找到一丝认可,一丝对我“尚有价值”的考量。

      谢珩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月光与阴影在他脸上交织,让他的神情愈发莫测。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某种一闪而逝的、近乎痛楚的微光,或许还有更深沉的、我无法触及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评价这个情报的价值,没有追问细节,甚至没有对我这急切的、近乎慌不择路的“表忠心”给予任何反应。

      时间在两人之间凝固、拉长。禁闭室内的药香清冽依旧,却仿佛变得冰冷刺骨。

      最终,他低下头沉默地合上玉盒的盖子,将那清冽的药香与未尽的言语一同封存,说了一句:“好好养伤”。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再看我,转身走向铁门,步伐平稳,拉开门,融入门外更深沉的黑暗,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我僵在原地,背上的药膏散发着持续的凉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心头蔓延的冰冷。

      他总是能看穿我。看穿我的恐惧,看穿我的倔强,看穿我此刻急于抓住任何一根稻草、害怕被彻底抛弃的仓惶。

      可是,我看不懂他,看不懂他为何亲自来做这药师之事,看不懂他那句未竟的叹息究竟指向何方,看不懂他最后那复杂眼神里,究竟藏着什么。

      月光无声地在地上移动,那盛着特制凝膏的玉盒静静躺在不远处,提醒着我作为“镜”必须维持的完美无瑕,也映照出这完美要求之下,愈发清晰而无力弥合的裂隙,与深不见底的迷茫。

      谢珩独自走在丞相府的后院。

      夜色已深如浓墨,他挥手屏退了远远跟随的亲卫,示意他们退到更外围。偌大的庭院,便只剩下他一人,与满地清冷如霜的月光。

      他漫无目的地踱着,脚步最终停在了那株早已枯死的桃树下。他在树下的石头上缓缓坐下,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干静静坐着,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他亲自去上药,究竟想看到什么?想听她说一句“明白”,还是想确认那道裂痕究竟有多深?

      若当初没带她进暗巢……这假设毫无意义。路是她选的,刀是他给的。走到这一步,早已分不清是谁牵累了谁。

      夜风毫无阻隔地穿过庭院,带着初春深夜料峭的寒意,穿透他月白色的锦缎常服,直侵肌骨。他本就觉得心头沉寂冰冷,此刻这风,更让那冷意渗入骨髓,蔓向四肢百骸。这孑然一身的孤寒,这必须亲手权衡、亲手切割的痛楚,这无人可诉、亦无人能懂的重量——从他坐上这位子起,便注定如影随形,或许这就是他的宿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