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引子(主线党可跳过)·转到历史系 食品生转到 ...

  •   “高数、线代、概率论你怎么都挂掉了!”

      辅导员的吼声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夏末的空气里。办公室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这句话搅得支离破碎,最后全糊在我脸上。我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抠着食品工程专业的学生证边角,封皮被揉翘成半个“人”字,露出里面泛白的纸页,像块被水泡烂的船板。

      “郝言卿!”他猛地一拍桌子,商务杯里的茶叶梗跳起来,在水面上翻了个跟头,“你告诉我,这三门加起来不到一百分,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盯着他衬衫第二颗歪掉的纽扣——那是颗塑料扣子,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却偏要卡在两个布眼中间硬撑着。喉咙里像卡着团没泡开的茶叶,又干又涩。想说高中最后那年突然看不懂函数解析式了,那些x和y在草稿纸上扭来扭去,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泥鳅;想说每次算概率题都觉得那些字母在纸上跳舞,跳的还是不成章法的秧歌,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对不起老师”。三个字,干巴巴的。

      他突然笑了,非常之猝不及防。不是那种畅快的笑,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着点哨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呛着了。——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我记得薛之谦的歌你唱得不错,”他拿起桌上的文化节报名表,那是上个学期我代表食品系参加校园歌手赛的记录,“怎么你食品工艺学、工程原理才刚刚及格?主打一个《刚刚好》是吧。怎么跟数字打交道犯怵,跟机器打交道也不清醒?”他拉开抽屉翻成绩单,纸张摩擦声像在刮玻璃,“好嘞,还没完——政治通选课96,古代史通选97.3,大学英语98.1。剩下科目均分九十。你这偏科偏得,赶上黄河改道了也没啥大效果啊,专业课你不行这可不得啊。”

      我捏着学生证的手更紧了,指腹把“食品工程”四个字磨得发毛。这四个字像是活的,正咧着嘴嘲笑我。初中毕业典礼那天,我攥着文综状元的小勋章,黄铜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亮,跟班主任说将来要读历史系。班主任拍着我后背说“有出息”,那手掌宽厚,带着粉笔灰的味道,转头就跟我妈建议选理科,“理科路子宽”。我爸以前是部队文书,写得一手好字,我妈大学上的汉语言,讲起《红楼梦》能从晚饭说到熄灯,姥爷辈更是秀才世家,家里堂屋还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可书房里堆满的从《论语》到《资治通鉴》的线装书,终究敌不过饭桌上的筷子——父母常敲着筷子说“时代变了,还是理工科路子广”,那筷子敲在搪瓷碗上,当当响。

      于是我最后选了理科。高三那年,我对着物理题发呆时,总偷偷在草稿纸背面写下“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再把这纸叠成一叶纸船,趁前桌女生转身时塞进她的笔袋。那些竖排的文字像排好队的兵卒,替我挡住了公式和定理的围剿,也消磨了干枯的时光。有次被老师发现,那页纸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不偏不倚落在一块水渍上。我捡起来展开,墨迹已经晕开,“日日思君不见君”几个字糊成一片,像淌在纸上的泪。

      “你是真学不懂,还是没好好学?”教办老师看不下去了,声音软了些。他端起杯子也喝了口茶,枸杞沉下去,露出他眼底的淡然。

      “真学不懂。”我终于抬起头,窗外的法桐叶被阳光照得透亮,叶脉像老人手上的青筋。“老师,我想转系。”

      他看了看辅导员,辅导员正用手指关节敲着桌面,笃笃笃,像在给我的决定倒计时。教办老师的手指在成绩单上悬着,半晌摸了摸胡子——那胡子稀稀拉拉的,像几缕没梳开的毛线,“转哪儿?”

      “我想了一个暑假,历史系。”

      办公室突然静了,只有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原地兜圈子。班主任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心很烫。他没说话,慢慢走出了房门,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教办主任从笔筒里抽出支红笔,在成绩单背面画了个箭头,从“食品工程”指向空白处,笔尖划破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在我心里划了道口子。“理转文,够折腾的。”

      我揣着班主任签了字的申请,在教学楼的长廊里走着。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上投下块菱形的亮斑,我踩着那光斑,像踩在时光的裂缝上。走廊两侧的公告栏里贴着各种通知,“食品添加剂检测实验安排”“化工竞赛报名”,这些字以前看了就头疼,现在却觉得亲切,像要告别的故人。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姜雨秋发来的微信:“大哥,听说你要投诚历史系?”

      三个月前,研三的她还穿着汉服跟我在文化节上排《霓裳羽衣曲》。她穿的是件月白色的襦裙,广袖上绣着缠枝莲,琉璃色的广袖扫过我手背时,带着点脂粉香,她说“下学期留校当辅导员,以后得叫我姜老师”。现在她真成了历史系的辅导员,我对着屏幕敲:“姜老师,求收留。”

      她回了个捂脸笑的表情:“理转文的少见,不过邻居师范院也是你半个故乡,以前搞汉服社活动常去,应该也认识些人,以后社团活动也方便。就是新校区离老校区八公里,荒得很,晚上走夜路能听见青蛙叫,环境和市区大不相同。”

      搬宿舍那天,我雇了辆货拉拉。师傅是个光头,后脑勺上有块月牙形的疤,他把我的书箱往车上搬时直咧嘴:“小伙子,你这箱子比哑铃还沉。”那些从家里带来的线装书,还有这一年攒下的历史专著,在车斗里堆成座小山。《史记》《汉书》《后汉书》码在最底下,上面压着《说唐》,再往上是些现当代的研究论著。路过老校区的食品实验室时,我看见穿着白大褂的同学在窗前做实验,烧杯里的液体冒着泡,蓝盈盈的,像我这一年悬而未决的心情,终于在这个新学期落了下来,沉到了底。

      新校区的宿舍楼还在完善中。我抱着最后一箱书上楼时,在楼梯口撞见个穿碎花裙的女同学。她左手里攥着本《说文解字》,书角卷得像只元宝,右手提了两串钥匙,钥匙链上挂着个绒布兔子,耳朵掉了一只。我懵了一刹,看了看楼梯口的牌子——“男生宿舍十五号楼”,又看了看她,“我是不是走错了,这不是男寝室吗!”

      姑娘也是一愣,随后便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没有没有,我是学工部的来取钥匙。这不是离新生入住还有三天吗,同学你怎么来的这么早?”她推了推眼镜,重新打量了我一下,眉头突然挑起来,像是认出了什么。

      “额,刚转来历史系的。”

      “不是,郝社长你咋会转我们文院来?”她突然提高了声音,钥匙串在手里晃了晃,叮铃哐啷响,“我是汉语言的阚芷,上次汉服社换届,你还让我帮忙摄影,结果到现在都没加好友发给你”她拍了下大腿,又急忙转身往楼下跑,“哎呀我得赶紧送钥匙了,学工部催着呢,有机会聊哈。”。

      宿舍在三楼,317,一个人住。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了道金线。我把书箱摆在那里,《旧唐书》的封面被晒得发烫,烫得像块烙铁。整理床铺时,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锦袋,是姥姥给的,深蓝色的缎面,上面绣着朵褪色的牡丹。里面装着块玉佩,雕着只衔着书卷的麒麟,麒麟的角断了半只,是小时候我摔在门槛上磕的。我把它挂在床头,玉佩碰到墙壁的声音,轻得像时光在叩门。

      开学第一天,我在历史系的报到处签了名。桌子是临时拼的,还没有放遮阳伞。姜雨秋穿着白衬衫,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跟之前在还是学生在实验室判若两人。“郝言卿,”她在名册上勾了个勾,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跟我去领资料。”

      系办公室在教学楼的顶楼,走廊里挂着历代史学家的画像。司马迁的目光从画像里透出来,隔着几百年的时光,落在我身上时,带着点审视的意味。我突然想起高中历史老师说的:“读史的人,得有穿越时空的眼睛,万一真的穿越时空,你会做点什么?”那时候我不懂,现在站在这里,倒觉得画像里的人都活了过来,正睁着眼看我这个半路出家的。

      “这是你的课表,你先拿这个看,你情况特殊,教务系统上没给你发信息。”姜雨秋把张打印纸递给我,纸边有些卷,上面密密麻麻排着“中国古代史”“史学概论”“文献检索”“考古研究”。没有高数,没有物理,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字眼,像被潮水卷走的沙砾,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手指抚过“唐史研究”四个字,油墨的味道很浓,闻着竟有些安心。

      “到时候你和大一新生一起上基础课,历史系主任亲自上的唐史千万别迟到。”她补充道,手指在课表上点了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对了,刚刚碰到你孙姐了,现在是师范院社管部部长了,听说你过来了,邀请你下午去社团共商大计。”

      我笑了,原来不管到了哪里,那些宽袍大袖的影子总跟着我,或是脑海或是现实。

      日子过得很快,像指缝里的沙。转眼间这届新生报道,第二天就开始军训。我在宿舍楼下的小超市买了醪糟,玻璃瓶装的,标签已经皱了。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望着远处图书馆的灯光——那灯光昏黄,像只打瞌睡的眼睛。我打开罐子喝了一口,米粒溅在下巴上,甜丝丝的,带着点酒气。夜风带着桂花香吹过来,把操场上的口号声吹得七零八落。看着在这里军训的新生穿着迷彩服,喊着口号绕场跑,步子踏得震天响,感觉自己好像兜兜转转一圈,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手机响了,是老宿舍的项sir打来的。他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郝少,高数补考名单出来了,没你名儿,你真转了?”

      “转了。”

      “牛逼啊,我去。”他顿了顿,背景里传来键盘敲击声,应该是在打游戏,“对了,你留的那本《中国烹饪史》,借我看看呗?最近想研究研究怎么做红烧肉。”

      我笑着应下来,挂了电话。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操场照得像铺了层霜。远处传来新生军训的口号声,整齐划一,像极了我曾经试图融入的节奏。而现在,我终于可以踩着自己的鼓点,在历史的长夜里慢慢走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阚芷,她抱着摞书,看见我就笑了:“郝社长,还在这儿赏月呢?你有俩老熟人让我喊你过来。”

      “难道是,”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跟着她往教学楼走。她的碎花裙在月光下泛着白,像只萤火虫。教学楼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地上织成张网,我们踩着那网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两条在地上游走的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主线党可跳过)·转到历史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