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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雪还没停 ...

  •   项目结束出山的时候雪已经下起来了。这次的时间赶得的确不好,但诚如我的牛马理论,上面决定的事我们只能照做。

      勘探取样的样本样石已经启运发回队里,有些重要的李老师亲自人肉带回去。

      大家回到蓝市准备就地解散,放完短假再回队里集合,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室内整理,把采集到的标本、卡片都过一遍。一群人找了个涮羊肉的店,热气腾腾地吃阶段性的散伙饭。

      围着铜锅吃到最后个个脑满肠肥,像是要把在山里亏损的受的委屈全补回来。

      李老师大手一挥给大伙儿叫了酒水,我们这一队人里属舒贵最有量。她喝趴下了其余所有男队员,唯独对我留了后手。

      桌子上趴着一颗颗不省人事的脑袋。服务员过来探头看一眼,见惯了这场面,没说什么又转开去。

      “过完年我准备打申请转内业了。”舒贵忽然说。

      地质行当里,外业就是在外面跑野外,拿个锤锤到处敲。内业就是坐在办公室里跟电脑较劲,整理外业提供的资料数据,画图,写报告。

      我并不意外,赞同地说:“是个好方向。”

      野外工作对女性来说的确不友好,体力上的问题可以通过锻炼弥补,但是生理上的问题没辙。在野外赶上月经期是我最烦的时候,卫生条件不达标,很多时候只能凑合。

      “韩意,你呢?要不你也转内业算了,这真不是人干的。”舒贵开玩笑地点了点那些还趴着的头,“人就是牲口。不不不,比牲口还不如呢,牲口好歹在家干活还平安,咱这简直……简直说没就没啊。”

      我不知道舒贵的这个念头是在她这次悬崖劫后余生后才有的,还是早就有此打算。

      我没说话,只是陪她又多喝了两瓶。

      --

      众人摇摇晃晃从餐厅出来,打车的打车,叫代驾的叫代驾,人散得差不多了,我站在餐厅的霓虹招牌下等我叫的车来。

      酒喝得不算多,比被舒贵灌的其他人少得多。可冷风一吹还是有点上头,脸上发烫,脚步是轻飘飘的。

      手机响,我以为是司机找不到我的上车地点,掏出来看了一眼。

      “晚上到我家来。”

      韩樾发的短信。

      他怎么知道我回蓝市了?我怔忡了一瞬,霓虹灯光照耀在我脸上,像唱京剧时脸上的油彩那样鲜红。

      过了会儿才想起刚才开饭前拍的一张浩浩荡荡堆满牛羊肉卷的餐桌的照片,我给发到朋友圈去了。行吧。

      他叫我去我就去吗?我凭什么去啊。我才不去呢。

      叫的车正正好好停在我面前,我拉开车门,深呼吸了一口气。

      算了。

      上车以后改了下车地址,司机把我拉到韩樾家的小区。这地方我以前来过一次。

      门铃按过以后我就站在楼道里等,这一两分钟的安静里我什么也没想。

      我闭了闭眼,能感觉到刚才下车两步路沾染到头发上的雪点这会儿化了,湿湿的就要从额角流到领子里。

      门被打开,屋里的人站在那儿看我一会儿:“喝酒了?”

      “喝了。”

      “你脸都红了,喝了多少。”

      管得可真宽。

      我笑了一下,凑近前去看了看韩樾微皱着眉的样子。挺好看的人,老是冷着一张脸,真烦人。

      我伸出手去拿两个指头把他的眉心撑开,说:“你管我呢?”

      韩樾抓住了我放肆的手,他把我拉进门去。房间里的灯是关着的,铺天盖地的黑暗把我罩了进去。如果可能,韩樾会把这世界上每一个角落都变成他的暗房。

      他说他喜欢那种世界从他手底下慢慢显影、慢慢诞生的过程。那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神。

      太玄了。

      我哪懂得那些,世界这东西只是从我的地质锤底下一点点被凿出来而已。我站在山底下仰头看着壁削断面上昭示的寒武纪和奥陶纪的时候——还有很多其他时候——太久远的时间维度常常把我的灵魂挤压得什么也不剩下。

      我藏身在黑暗里,藏身在韩樾的身体下面。他抱我紧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想起在帐篷里听过的呼啸的风,那种风声在当时是真实的,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遥远。当时我肖想的人此刻在我身边。

      我戏谑的、有怨气的心不愿意承认,我现在多么快乐。

      韩樾说:“看着我。”

      我依言行事,在这张床上乖巧玲珑。

      我们好像是斗兽者与兽的关系,但没有固定的角色。有时我用迎合的脸去欺瞒他让他快乐一瞬,只为了伺机咬住他的后颈。有时我是毋庸置疑的上位者,我要什么他就得给什么。他看我时眼里流露出乞求。

      我们互相愚弄,但在最后的时刻又只能落回最诚实的反应。

      这是此事的微妙处。

      韩樾抓着我的手,手指从我的拇指上蹭过去,只有片刻停留。

      疲累过后酒意消退。我的眼睛因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弱雪光,慢慢适应了卧室里的昏暗。

      墙上挂着几幅照片,都是黑白色调,仿佛时间静止一般。照片里有奔流的江水,巍巍的塔。没有韩樾自己。他很少拍人,镜头总是对准一些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东西。

      他是个照相的,但我们甚至没有过合影。

      他问我:“这次顺利吗?”

      “还行,就是差点儿从悬崖上摔下去。”我骗他。

      韩樾捏了捏我的手。

      “骗你的,都挺好。”我笑笑,“你帮我拍的‘遗照’只好留给以后再用了。”

      我们安静了一会儿。屋外的雪无休无止。

      “下次野外是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呢。”

      “能休息一阵子吧。”

      “应该能。”

      我觉得韩樾有还想问的,但他终究是没问。我也有还想说的,也终究是没说。在这一点上我们依然是有默契的。

      “韩意,雪会变成化石吗?”他提起一些别的。

      触碰着我大腿皮肤的那根手指指尖是冰凉的。

      “雪会变成海,海会被挤压升高变成山。所以,化石是雪的前生或者影子吧。”我的回答漫无边际,细纠起来也没什么严丝合缝的逻辑。像是随口提起的睡前童话故事,也像是自言自语。

      “前生,影子。”

      “嗯。”

      “可我只想捕捉它今生今世的样子。”

      韩樾说起捕捉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想起在他的影棚里面对着我的那颗黑色摄像头。它看见了我,而他在它背后。

      捕捉。

      我不再言语。

      “别走了,在这儿睡吧。雪还没停。”他放开了我,翻过身去。

      我含混地算是应了也算是没应。半个小时以后,身边男人的呼吸声变轻变平稳,我起身穿好衣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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