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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不值一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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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我吃过早饭以后查了个路线,打车去蓝市的一处佛塔。
这塔修得极其高大引人注目,还在离得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白色的塔身上面是金色的塔刹。塔刹的底部基座上四面都彩绘镌刻着佛陀双目,不动声色地看向八方。
其实蓝市离藏地还挺远的,但这佛塔却是藏地的风格。据说里面装藏的经书又多又全,是很殊胜的一处地方。在这儿转一圈塔得到的功德顶得上其他地方的许多倍。
走到了塔底下我抬着头看,天上的确有一圈硕大的圆形光晕,是太阳光照出来的。因为别处没有,所以显得奇妙。
来这儿当然是因为心怀迷信,虽然我们干的那一行是不好说什么怪力乱神的。
顺着塔基的台阶上去,四方砖石台座上已经有许多人在转塔了。凡夫俗子,袈裟僧侣,老老少少,都在虔诚地走着。我像水没入水一样没入了行走的人群。
心里是一片空明的,什么都没想,只是跟着人们一起走着,倒也越走越快乐。这快乐从何而来又是没办法深究的。
转了几圈之后,身边开始出现一些别的声音。
抱小孩儿的妇女用厚围巾包裹着头,衣裳臃肿陈旧。操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向身边的人哀求,可怜可怜孩子。是要钱的乞丐。
也许是这样的人见得多了,转塔的人没谁慢下步子。目光看着前方依然是一派虔诚,没人看那妇女,更没人看她怀里的孩子。
乞丐,或者是骗子。我要将她看成什么呢?塔刹上一双彩绘的佛目似乎在俯视着我。
裤子的后兜里刚好有十元纸币,我把这张钱给她。
那女人千恩万谢,然后走到远一点的地方,再向别人重复之前的说辞和动作。
我因这插曲断了转塔的脚步,重新又拾起来,继续往前走。因为我给过了钱,再次绕到那女人面前时她就不再向我伸手了,只是低低含混地说谢谢,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转到第不知道多少圈的时候,我的目光向外伸展,看见塔前小广场那边的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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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樾在树底下抽烟。他还没戒掉,但与我也没什么干系。
他既然看见了我,我就不好装作没看见他,于是走过去打招呼:“这么巧。”
“那是骗子。”他说,“我以为你知道。”
原来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无所谓。”我耸耸肩。
“这次来是要进山吧。”
蓝市的北方是屏障似的山脉。如果从地图上看,这一条山脉从最西边绵延到最东边,一路气势不减,简直要直插到海里去似的,漫长得像无休无止的长调。
韩樾昨天在我房间看见了那些装备,他当然猜对了。
“怎么挑这个季节,冷,路不好走。”韩樾说,“山里还有动物,下雪以前会最后出来找一波吃的。”
那意思是很危险的了。
“牛马而已,时间地点都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们进山做科考,重重因素衡量下来也就是最近这些天进去了。
我补充道:“所以这不是来转塔求个平安么。”
“你还信这个?”
“我当然信。”
能信什么就信什么。
没话说了,他站着抽完了烟,把掐灭了的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脸上的神情淡淡的。
昨天晚上就那么赶了人,我竟还有点过意不去,于是清了清嗓子问他要不然一起吃个brunch?
洋气得很呢,brunch,实际上是因为我已经吃过了早饭,总不能再吃一顿。那样就显得太刻意了,干脆换个名目。
韩樾几乎是带着嘲讽意味地看着我笑了一下,“算了,下回吧,回去还有事儿。”
“那就,拜拜?”
“再见。”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脾气。我是得罪了他吗?昨晚那样算是我得罪了他吗?不至于吧。
我看着韩樾的背影走远了,心里有点不爽。
但那点不爽很快就烟消云散了。这就是不谈恋爱的好处,不必非要在一个问题上想明白个结果,更不用去想着怎么解决。
别人的问题永远是别人的。除了我自己的,我不用为任何人的情绪负责。
佛陀睿智的眼依旧在看我,我朝他老人家满怀敬意地瞩目一会儿之后,转身离开了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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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做地质研究,就像它听起来一样,实操起来一样是那么痛苦不堪。
如果时光倒退个十年,我一定会给那个报志愿的自己十八个大耳光,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只要她不把志愿书交上去。可是现在幻想已经没有用了。日子在风餐露宿里还是要过下去,不然哪里来的安身立命的本钱呢。
带队的组长李老师比我还更早抵达蓝市,集合的时候我嗅到从他身上飘来的浓厚羊肉味。这些天他一定不少吃,人都胖了一圈。秋风熏肥了的不只有羊尾油,还有吃肉的人们的脸。
检查装备,确定可行路线,多次强调路途上的危险点,确定了几个宿营地点。这些在往山里慢悠悠晃的考斯特上逐一做完,我拿衣服卷成个枕头垫着脑袋,在一颠一簸中靠在车窗上睡着了。
车里其他人在絮絮说话,我听得半迷半醒。不太清晰的梦里是佛陀高高的那双眼,无悲无喜地看着底下的我。
跟韩樾说是想拍遗照,七分玩笑之外还有三分的认真。
“进山一刻,生死自负”,从来不是说着玩玩而已。就算有再多的保障和准备,大自然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不会给人好脸。
人在天地间算个什么东西呢?太小了,不值一提。
我曾经站在看不到边际的一处茫茫荒野中间,身边有孤零零的一棵树。全世界就剩下我们两个似的,那种纯粹的孤独感让我非常害怕。
挤满人的商场,汹涌的街头,无论什么样的气味——高档香水、烧烤摊,那些在荒野里都没有零星痕迹,远得像另外一个星球上发生的事。人是彻底孤独的,什么倚仗都没有,于是也做好了随时会死的心理准备。
随时见他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面,没有后来。
佛陀终于闭眼,我也终于彻底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