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从》椰海神灯

2、下

　　梅衡修晚间吃了碗冷饭，闹了大半宿肚子，桂玉心底那点愧疚，全被急色掩盖。

　　村落中只有一个老大夫，横贯了大半村落。

　　桂玉的眼睛入夜便看不见路，即便如此，他还是摸索着将老大夫找了来，好言好语求着老人家为梅衡修治病。

　　梅衡修疼得紧，额角冒出颗颗汗珠往下滑，桂玉的目光一点都离不开。

　　烛火下，苍白的脸上，一个“奴”字明明灭灭。

　　桂玉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欠王公子的情，果然此生难以还清了。

　　梅衡修虽说生了病，到底学过武艺，底子还是不错，隔日便好了许多。

　　桂玉也想好了说辞，哄他用药。

　　“衡修，老大夫说，他有家传秘方，可以修复容颜。只是里面用药有些毒性，或许使用时会有一些痛楚。”

　　桂玉垂着眼眸，仔细吹着手里的汤药，好似在撒娇：“我怕疼，你替我试试好不好？”

　　梅衡修忽然伸手，摸了摸桂玉面上的疤，问：“他千里迢迢送来，自然是希望你好的。”

　　桂玉手一抖，滚烫的汤药溅起几滴，落在他的手指上，瞬间烫红了一片。

　　梅衡修连忙接过碗放地上，扯过他的手小心地吹。

　　“这么不小心，烫坏了何止我心疼。”

　　“大人……”

　　梅衡修听桂玉又叫起了老称呼，也知道他话说得太过了，绷着脸解释。

　　“昨日有个王府小厮来找人，直言要找你。今日你便得了好药，我再傻也明白这其中的缘故。人家的一片心意，我有何脸面用？况且，我的脸只是一个字，日后不拘怎么改改便能遮掩过去。可你这道疤，只怕出门都会受轻视。我只恨此时失意，为你修复容貌的不是我罢了。”

　　这话实在够酸，桂玉却不再听得心口发甜。

　　他前半生吃尽了好容貌带来的苦楚，如今毁了脸，反而更自在些。比起他，他更愿意让这盒药膏成为梅衡修重返朝堂的钥匙。

　　可他却忘了，他本就是个以色侍人的玩物。

　　失了容貌，梅衡修会否厌弃他？桂玉不敢细想。

　　“大人，药膏可以日后再寻，机遇错过便没有了。”

　　桂玉知道梅衡修近来的动作，可难以揣测何时起势，准备还是早做为好。

　　梅衡修缄默不语，他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只是他实在不愿意用昔日仇敌的心意。

　　桂玉起身，转到床的另一侧，露出完好的半边脸，拉着梅衡修的手臂轻轻摇了一摇，十足乖顺的模样。

　　他道：“大人，小不忍则乱大谋。”

　　梅衡修的魂儿都要被晃飞了，恍惚间应了下来，心中却在暗自思量：怎么桂玉毁了容反而更勾人了？

　　桂玉心中则是既喜又悲。喜的是梅衡修的心气被他养回了一二，悲的是果然用完好的脸，才能叫大人听得进他的进言。

　　同床异梦，不外如是。

　　桂玉不懂朝堂争端，只觉春过两回，蝉鸣声声，他与梅衡修坐着马车，又回到了往日的府邸。

　　也不是一模一样，梅衡修封了威德侯，府邸装饰更加华贵了，倒显得桂玉越发格格不入。

　　丑陋的旧人，总是泛着腐臭味，连廊下挂着的香熏草也遮不住。

　　桂玉越发不爱出门，一个人缩在小院中，大多时昏昏睡着，偶尔能见到忙碌的梅衡修来探望他。

　　这是他为数不多活着的指望。

　　“听说了吗？陛下下旨抄检旧臣，诛杀世家，侯爷忙得脚不沾地，为陛下做事呢。”

　　“是呀。这些时日来府中送礼的大人越发多了，连后宅中的奴仆都被叫去接待，偏咱们要伺候着……哎！一点油水捞不到。也不知侯爷什么癖好，送了那么多美人不要，只守着这个……”

　　“患难之交，总归是很有分量的。我劝你可别慢待，小心丢了命。前儿来了个叫王池的世家公子，开口便要见里面那位，也不知说了什么，生生被侯爷踹断了肋骨，丢进了死牢里。”

　　“啊？这样可怕……”

　　桂玉迷蒙间听到丫鬟闲磕牙，骤然惊醒。

　　他不会一时冲动，冒昧地跑去找梅衡修求情，那样才真是叫王公子死无葬身之地。

　　可为何……王公子会沦落到死牢中呢？

　　梅衡修下了值，累得腰酸背痛。新朝初立，一摊子乱麻要理，他简直心烦意乱，除了睡觉什么都不相干。

　　可等一进屋，病了许久桂玉，摆了一桌泛着香气的席面，正挂着笑意盯着他看。

　　那点疲乏，便神奇地瞬间消失不见。

　　“今日怎么有心等我，不缩在你的小院中躲夏了吗？”

　　桂玉惧暑热，这些时日懒怠了些，梅衡修怕他不爽利，忍着不去烦他。两人见得实在不多，乍处在一屋里，很有些情意绵绵。

　　“大人体贴，我总不能老是叫大人见不到我。今日凉快，月色也好，不如小酌几杯？”

　　梅衡修探了一眼阴沉沉的夜色，很想问何处有月色，又哪里凉爽了，说不准明日要下雨，今日闷得很。

　　但……佳人所言必定有理，难得桂玉精神这么好，他不舍得反驳。

　　酒过三巡，梅衡修神色松快。

　　桂玉忙不迭问起了近日京中的动向，只说想听个热闹。

　　梅衡修筷子一顿，神色如常：“能有什么，左不过是……”依旧敷衍，顾左右而言他。

　　没一句关于王公子的话。

　　桂玉急得追问，梅衡修忽然用力放下筷子：“我困了。”

　　“是……那我回去了。”

　　“你不陪我？”

　　桂玉脸上疤痕仿佛又疼了，他抖了一抖，摇了摇头：“扰到侯爷安眠，我会于心不安。”

　　再得知王池的消息，是帮梅衡修整理书房的卷宗时，桂玉发现了王氏一族意图谋反、满门抄斩，叫梅衡修监斩的圣旨。

　　日期，是一个月前，立秋。

　　桂玉救不了恩人，积攒了心病，秋风一吹，病得天昏地暗。

　　他清醒时，听到梅衡修骂两个丫鬟多嘴，要把她们发卖到乐坊里。

　　桂玉是从乐坊出来的，他知道里面有多难熬。这两个孩子还小，怎么能吃那种苦？

　　“别……”

　　桂玉拼着力气扯住梅衡修的手指，喘着气道：“我会好的，你别生气。”

　　“……好。”

　　桂玉的病来得快，去得更快。

　　梅衡修同他解释了，王池实在大胆，借着当年一盒药膏的恩情，要桂玉为他求官。陛下最恨裙带蠹虫，一怒之下下了旨意，拦都拦不住。

　　桂玉佯作了解，只叹无法偿还恩情。

　　梅衡修却说，他用厚棺葬了王池，身后事办的干净，不算未解。

　　桂玉没有反驳。

　　他救下的两个丫鬟忠心，已经替他打听了王公子上门那日，发生的一切。

　　王池……分明只是想见见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桂玉合眼忍回泪意。

　　梅衡修说是什么，便是什么吧。他怎么辩得过。

　　秋去冬来，老梅生花。

　　真美，真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