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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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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人,用些粥吧。”
桂玉瘸着腿,费劲地将食盒搬进茅屋中。被称作“大人”的男人仰面躺在草垫上,双目紧紧阖着,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能辨认出是个活人。
桂玉以为他睡了,又轻声唤了几遍。
如今天渐渐凉了,要趁热吃饭,他们没钱买柴,吃了冷的会闹肚子。
“桂玉,别待我这么体贴,你该恨我。”
草垫上的男人忽然出了声。
桂玉放食盒的手一顿,紧接着叹了口气:“大人,您又来了。”
早先桂玉被他送去做细作,险些丢了命,可如今早过去了三年,哪里还能揪着那点过往不放呢?况且……
“您把我从乐坊中救出来,又是寻医治我身上的旧疾,又是得闲教我读书。这么大的恩情,我的命都合该是您的。在王府吃的那点子苦,尚且比不得乐坊的十分之一,算得了什么。”
桂玉不在意地笑了笑,将男人扶靠在墙边,取出冒着热气的粥,用勺子搅拌两下,吹散了热气递了过去。
男人皱着眉头躲过勺子,露出的右脸上,一个“奴”字异常刺目。
“衡修,你如此好强,只是一朝失势,便失了心气吗?”
桂玉抚过他脸上的印记,痛心道:“白壁留痕,朝堂是再也回不去了,可我们总要活下去。你对我有愧,那就更要支撑起来。我总之是不会抛下你的,你若自轻自贱自废自残,费心难过的也只会是我。”
梅衡修抬起头,打量着这个被他哄去做细作的蠢货,心中百般不忿,同时有千般难堪,万种懊悔。
“你该知道,我赎你出来就是为了利用你,从来没有半点真心,你实在不必为我费心操持。”
梅衡修避过桂玉骤然难过的脸色,硬着心肠道:“王池惯好美色,却愿意为了你疏散后院。他以真心相待,你何必跟着我吃苦。”
桂玉诧异地望向梅衡修,心中除却对王大人的愧疚,更涌起淡淡的欢喜。
豫州王氏被他传回梅府的消息算计得凄惨,举族之力教养出的朝堂重臣,一下子发配到蛮夷之地做县令,历经百年才兴起的望族,骤然失了指望,落得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
桂玉自然也跟着去了外放之地,可因着王大人没了用处,他也闲了下来,日日便是拘在府中为王大人弹琴,疏散心中郁结。
王大人起先把他当做玩物,后面渐渐得了两分真心,但要说单单为他疏散后院,却也算不上。
高官来往总有妾侍交换,不过人情往来。王大人府中的人或多或少背靠大树,不是眼睛就是嘴巴,抓住时机,自然是要离去的。
桂玉没走,只是因为梅衡修没来接他。
这样阴差阳错,竟然叫梅衡修误解了。
桂玉自然不会以为梅衡修是在为他吃醋,毕竟……桂玉摸了摸面上那道长疤,从额头一直横贯到下巴。那是他听说梅衡修出事,急着去探望,在摆脱王大人时,狠心用剑划下的。
大夫说,伤疤太深,全无治愈可能。
桂玉唯独能看的一张脸,也毁了。
王大人好美色,自然不会留他,却顾念旧情,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做盘缠。
如此,他才能回到梅衡修身边。
他为着自己的心,连荣华富贵全都不要,只为了听梅衡修说一句好话。如今这话听到了,哪怕是虚妄的酸,也足以叫桂玉满足。
“衡修,你不必想方设法赶我走。”
桂玉目光灼灼盯着梅衡修瞧:“你该明白,我是多固执一个人。这世上,没人能叫我改变心意。”
梅衡修眉头一皱,仿佛又见到了十年前,那个被鸨公打得气息奄奄,口中吐着血水,却仍旧不肯松口接客的少年。
命都不要的倔驴,真是犟得让人头疼。
梅衡修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喝下了粥。他知道多说无益,桂玉是一定要照顾他,直到他康复的。
既如此,梅衡修必须咬牙振作起来,才不会辜负桂玉的心思。
时机来的很快。
“衡修,你猜一猜,隔壁茅屋新流放来的朝臣是哪位?”
白日里,外面好不热闹。
桂玉本想出门探一探消息,梅衡修生怕他跟上回莽撞,叫个凶蛮的官差抽着鞭子欺负,硬是绷着脸拦了下来。只是因为腿疾未愈,傍晚一时没抓住,还是叫桂玉溜了出去。
梅衡修瘫在板子上,叫了几声没人应,即刻反映了过来,生了一肚子的气。
桂玉看得懂他的脸色,变着法吊他的胃口,非哄他升起一颗好奇心,迫不以待追问才好。
“管他是谁,反正与我这个罪臣没有干系。”
梅衡修冷着脸接了桂玉的茬儿,却别过头去,摆明了嘴硬心软,怕桂玉失落。
桂玉难得见平素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梅玉阎罗”露出这般孩子气的神色,被迷得一个劲儿笑。
梅衡修偷觑他一眼,心中嘀咕桂玉像个傻子,嘴角却老实得跟着一同勾起。
“是五殿下与费将军。”
桂玉凑到梅衡修耳边,细声呵气,仿佛还在京中的府里,害怕有奸细偷听机密。
梅衡修的脊背微微一颤,耳尖瞬间爬上了一点红润。他连眨了好几瞬眼睛,才压下难得兴起的火,反应过来,京中送来了两个何等棘手的人物。
“卸磨杀驴。”
梅衡修挑眉一笑,摇着头道:“蠢。”
天底下肯为今上拼命,而毫无所求的人,唯二而已。原以为能厮杀登顶的明君,竟然如此激进。不过刚登基两个月,左膀右臂就被卸了下来。
梅衡修瞧着欢喜地捧着食盒,外出取饭食的桂玉,到底有了另投明主的想法。
桂玉丝毫不知有人为他舍了身后名,宁可做个佞臣遗臭万年,也要为他厮杀出一条血路。
他出门不久,便在村口槐树下的磨盘处,遇上了来探望他的王大人。
“桂玉,你瘦了。”
王池急急上前几步,很想将日思夜想的人圈在怀中,再不放开,却被桂玉连连后退的动作,狠狠伤了心。
“前尘已散,缘分已断。王公子,你不该来这里。”
桂玉避得远,声音缥缈,却如细针扎进了王池耳中,再随着血脉刺进了心口。
王池痛得很,脸色都白了,硬挂着笑意,步步紧逼。
“是我唐突,可我实在想念你。”
王池从长袖中掏出一个手心大的木盒,捧上前,盯紧了桂玉脸上狰狞的伤疤。他道:“这是我使了千金换来的生肌复容膏,我亲自试过,很有奇效。当日我并非嫌你颜色有损,才赶你走。你眼底的决绝太狠烈,我只怕再拦你,你会……”
“公子。”
桂玉软了声音:“我并不恨你。相反,对你,我于心有愧。”
王池千里迢迢而来,只为送一盒恢复容颜的膏药。桂玉怎能再自欺欺人,说他只是好美色,而全无半分真心。
可惜,桂玉心有所属,实在无法回应,只能辜负。
“我是梅大人遣送出来的细作。”
“……什么?”
桂玉不敢看王池的眼睛,将往事细细道来。他如此卑劣恶毒,王池大约会彻底厌了他。
“呵……”
王池总算知晓了真相,脸上自嘲的笑容,泛着涩口的苦味,连眼圈都红得吓人,像地府里爬出的恶鬼一样,踉跄着步子走向了桂玉。
桂玉立在原地,不再往后退。他想,或许叫王池狠狠打一顿,能偿还恩情、消解仇恨也不错。
只是,他要留着一条命。
梅衡修的腿疾还没好,他若死了,会没人悉心照料梅衡修。
桂玉合上了眼,身上却没传来痛楚。只是有人把他圈在怀中,似怜似惜、无恨无欲地叹了口气。
他愣住了。
王池什么话都没说,几息之后放开了桂玉,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桂玉动了动唇,喉咙里没发出一点声音,目送着青仓马车,渐行渐远。
“咚”的一声,似乎有东西落地。
桂玉低头一看,是那盒“生肌复容膏”。
修得了颜色,修得了疤痕,却修不了心中伤口的“生肌复容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