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与海盗》不见故涯

1、第 1 章

　　“嘶……”
　　漆黑冰冷的深夜里，宋今澜被疼醒，腹部伤口传来隐隐的痛。
　　她深深地呼吸。

　　因为躲闪及时，伤并不致命，只是当时药品用光了，包扎也太仓促，伤口恢复得比较慢。
　　勉强支撑着这具身体的，是强烈的活下去的意志。

　　已经过去了三天。
　　她蜷缩在船底仓这狭小潮湿的杂物间，已经三天了。

　　少女虚弱地半眯着眼，原本乌黑的眼眸似乎笼罩了一层薄纱，不知喜哀。
　　纤细的手指拨弄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脖颈间的翡翠叶子吊坠。

　　这些天，她足够警觉，不敢深睡，在昏睡与疼醒的反复折磨，短刀也不离手。
　　好在从没有人来，这为她省去了很多麻烦，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
　　只是。
　　现在身上带的干粮和水已经见底。

　　宋今澜知道，她不能一直待在这里，既然醒了，她索性咬咬牙，将短刀别在腰间，然后起身。
　　少女的身影与暗夜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如同鬼魅一般，很快就将船上的布局摸了一遍。
　　这是一艘民间的商船，船上的护卫与宫中相比简直天差地别，没几个能打的，纪律还特别松散。
　　竟然有人在值班期间喝得醉醺醺，在甲板上晃晃悠悠。
　　“也不怕一个跟头掉海里。”宋今澜默默吐槽，神情嫌弃极了。

　　不过，这对她来讲是件好事。
　　这样想着，宋今澜又勾起嘴角，啃了一口偷摸顺来的馒头。

　　看来她的运气还不错。
　　以她的武功，完全可以在这船上安全生存到下一次靠岸，到时候再一溜了之。

　　接下来的几天依旧相安无事。
　　伤好得差不多了。
　　宋今澜用短刀和杂物间的废弃木头削了几把木刺，现在条件艰苦，这就是简易的袖箭，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

　　船上的物资所剩不多，估摸着马上就要靠岸了。
　　在此之前，她要做的就是养精蓄锐。

　　……

　　混乱，火焰，哭喊声，尖叫声。
　　“大小姐，快！快跑啊！”

　　宋今澜死死拽住月姨的手。
　　她强装镇定，可急促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慌乱和恐惧。
　　“要走一起走，月姨别怕，你知道我武功很厉害的，一定能带你走！”

　　可下一秒，飞驰的利箭就刺穿月姨的胸膛。

　　宋今澜瞪圆了双眼，远处的火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
　　在那颤抖的瞳孔里，月姨“哗啦”一下子吐出大泼鲜血，有几滴溅在宋今澜的手背上，那么滚烫。

　　月姨眼眶湿润，用最后的力气推开女孩，喊道：“跑啊！”

　　“月姨！！！”
　　宋今澜猛地惊醒，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她又做噩梦了。

　　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
　　月姨死了。
　　她还在逃命。

　　等等——
　　不。
　　不是梦。

　　“救命啊——救命啊——”

　　甲板上传来真切的哀嚎求饶声，还有那熟悉的，刀剑刺入身体的闷响，鲜血滴答滴答。
　　狭小杂物间里的安静仿佛暴风前最后的宁静。

　　宋今澜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她蹲在隐蔽处，握紧了短刀，凝神屏息，盯着房间唯一的入口。

　　随着一阵“咚咚咚”杂乱的脚步声，杂物间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高大魁梧的男人挤进来，用着宋今澜听不懂的语言说说笑笑。
　　房间里顿时弥漫浓烈的血腥味，宋今澜不适地皱眉。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几个男人潦草地扒拉几下杂物间内的物品，很快就对这个堆满破烂的地方失去兴趣，意兴阑珊地离开。

　　宋今澜刚想松一口气，可没想到最后离开的男人又折返回来，狞笑着举起一个中间有黑洞的铁杆。

　　正当宋今澜疑惑这是什么东西时，就听见几声“砰砰砰”的巨响。
　　她本能地躲过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东西威力居然这么巨大！能将木板和墙壁砸出一个窟窿。
　　可虽然躲过了，人也彻底暴露了。

　　男人立马呼喊，其余几人迅速返回。
　　等看清这里竟然站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身上破破烂烂，露出洁白的手臂和小腿，他们顿时兴奋了，叽里呱啦说着宋今澜听不懂的话。
　　她紧盯着男人们腰间的黑色武器，握着短刀的手因为用力泛白。

　　她的好运好像用光了。

　　男人们也意识到女孩听不懂，“嘿嘿”笑了几声，眼睛里闪着□□的邪光，摩拳擦掌想靠近宋今澜，上手要撕扯她的衣服。

　　我去。
　　好脏！

　　宋今澜咬唇，假装小女子模样，惊恐、慌乱、含羞。

　　忍了几秒，趁男人们放松警惕时，她几个闪身，躲过阻拦，加速冲出房间，顺手落上门锁。
　　里面的男人们一边破口大骂，一边狂砸门。
　　很快本就陈旧的木门整个碎裂，但等他们出来时，女孩早就不见了身影。

　　换作树林、山脉、村庄……任何一个地方，宋今澜都有信心能够逃脱，她最擅长轻功和隐藏。
　　可现在位于茫茫大海，目之所及没有陆地。
　　宋今澜知道，就算她水性不错，跳下去也是必死无疑。

　　那几个男人喊来更多人，他们的搜捕粗鲁野蛮，直接举着黑洞铁杆扫射。
　　宋今澜能躲过攻击，却被一步步逼到空旷的甲板上。

　　该死！

　　甲板上堆满了尸体，血腥味扑鼻，几名商贾和侍卫被挟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刀剑抵在他们的脖子上，持剑人无论是长相和服饰都十分古怪，宋今澜从未见过。
　　不容她多想。
　　又是那“砰”的一声，宋今澜脚点地，轻轻落到另一侧。

　　没打中。
　　紧接着，传来一阵掌声。

　　她看向声音的来源，主桅杆旁站着一个蓝色眼睛的古怪男人，他头上戴着镶着金丝滚边的三角帽，深蓝色的外套穿在他高大的身上格外挺拔，袖口的白色蕾丝又增添几分精致高贵。

　　雷克斯永远忘不了他第一次见宋今澜时的场景——少女纤细清瘦，身姿轻盈，一头乌丝简单用一根木簪松散地挽着，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明亮的眼眸，是那么纯粹，那么坚毅，像一只警惕的狼崽，水灵灵地朝他望过来。

　　他摆手示意手下不要靠近她，又大笑着吹了声口哨：“伊桑！”

　　站在他不远处的少年收起望远镜，慢悠悠走到他身边。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少年身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也没有污渍，神情也不似其他人那么癫狂。
　　他很平静，很优雅，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到透明。

　　伊桑是船上唯一会讲中文的人，雷克斯手舞足蹈地讲了一大堆，他边听边暗自打量着宋今澜，然后对她礼貌地点点头，翻译道：“我们船长夸赞你，你的身手很不错。”
　　宋今澜抿唇不语，在被打量的同时，她也在打量对方，思考逃脱的可能。
　　雷克斯并不生气，对待女士一定要绅士，一个绅士应该包容女士偶尔的失礼，她肯定是被自己迷住了。
　　哦，也可能是吓着了。

　　他大步走向宋今澜。
　　毕竟主动的事情应该交给男士嘛。

　　宋今澜没有后退，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一旦这个男人有什么危险的举动，不要怀疑，这把短刀会立马刺穿他的喉咙，要了他的命。
　　但是不到万不得已，宋今澜并不想这样做。
　　即便能杀掉眼前的男人，她也打不过这里所有入侵者，更何况他们手中有那个危险神秘的武器。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这条命如果折在这里，实在是太不值当了。

　　如果可以，她还是想活着。

　　伊桑也跟着走过来，站在一旁，继续翻译：“船长问你，你是否愿意跟他共进晚餐？”

　　哦？

　　面前的男人比她高大多，宋今澜不得不微微仰头，与男人视线交汇。
　　谁也没有移开。
　　她在判断男人的用意，却不知道她这幅样子在男人眼中有多可爱。
　　雷克斯摩挲下巴，又指了指被挟持的那些人。

　　“船长说，如果你同意与他共进晚餐，他愿意放这些人活着离开。”伊桑翻译完后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我建议，你还是同意吧。”

　　还没等宋今澜说话，那些被挟持的人便朝着她痛哭流涕磕头。
　　“姑娘你就答应他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等着我养活呢！我死了，他们可怎么办啊！”
　　“姑娘，您就大发慈悲答应他吧，就算您不答应，您自个也活不成啊！”

　　这些哭喊声听着宋今澜心烦意乱。
　　她没有拯救苍生的善心，这些人的生死与她何干？
　　但是这个人说的没错，她不答应，所有人只会死的更快，包括她自己。

　　难道真要答应？

　　她刚一皱眉，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惨叫。
　　刚刚喊得最大声的三个人倒在血泊之中。
　　所有人一下子噤声，只能发出微弱压抑的哭泣。

　　伊桑淡淡扫过尸体：“这位小姐，请你快点做决定，正如你所见，我们船长没有很多耐心。”

　　算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宋今澜挑眉，偏头看向伊桑：“我跟你们走，你们就放过船上的人？”
　　“没错。”
　　“那走吧。”

　　此话一出，那些被挟持的人如获新生地给她重重磕了几个头。

　　宋今澜面无表情地跟在蓝眼睛男人身后，翻译少年跟她并肩，她敏锐地察觉到有好几个黑洞武器对准了她。

　　走到船的另一侧，她才看清两条船的栏杆被粗绳索捆绑在一起。
　　对方的船更大更气派更豪华，把商船撞得不成样子。

　　“请。”
　　雷克斯停下脚步，侧身想要搀扶宋今澜过去。

　　宋今澜没有理会，而是足尖轻点，裙摆飘扬，利落地落在对面的甲板上，然后回头朝男人明媚一笑。
　　雷克斯有一瞬间的晃神，随即单掌撑在栏杆上做支点，大腿肌肉发力，翻身跃起。
　　伊桑紧跟在他身后。

　　剩下的那些人扛着从商船上掠夺的物品，也回到——

　　宋今澜抬头。

　　黑色丝绒旗布卷着血腥的风缓缓铺展开来，惨白的骷髅头泛着寒意，空洞地回望人类，咧着嘴发出“桀桀”的阴森笑声，下面交叉的胫骨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如同死神在召唤。

　　一旁的伊桑俯身，在她耳边用极其轻柔，带着诱惑和怜悯的声音说：
　　“欢迎来到——永恒乌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