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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季以南 ...

  •   末祤最终不再忍着,他用力回抱住末怀止,一夜说不出口的话在此刻全都化成拥抱的力道。末怀止轻拍着他的后背,不躲闪不制止,就这么任他抱着。
      眼泪早就流干,他什么也没说,连一个委屈哽咽的音节也没有,就只是紧紧抱着,像要把血肉都融到一起去。末怀止摸不清他是否在压抑。

      “一晚上没睡吧?想哭吗?哭出来也没关系,哥在这。”
      末祤埋在他怀里摇头。

      “那能跟哥说说怎么了吗?”
      末祤没动。

      “因为家长会哥没去吗?”
      摇头。

      “因为哥昨晚没回来是吗?”
      摇头,又点头。

      “……想爸妈了是吗?”
      不动了。
      末怀止也不再说话了。
      他嗓子干涩,突然就明白了末祤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17岁的少年,在学校看着每位同学都有至亲陪同,或许有说有笑,或许抱怨连声,或许打打闹闹,但只有末祤一人孤零零坐在位置上,仿佛被一切热闹排除。
      回到家后,当下唯一值得信任亲人也不在身旁。
      他要怎么做,才能不难过?

      末怀止圈在他腰间的手紧了些,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说:“对不起。”声音很低。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对不起,我没能及时陪在你身边。
      对不起,这句话我欠了你好多年。

      抱了很久,末祤身子终于暖起来一点。

      末怀止听到末祤有些沙哑的声音:“你去中医馆了?”
      末怀止张张口,不等回话,末祤便再次说道:“你身上,闻着有点苦。”
      末怀止顿了一下,他既没否认也没解释,只是动了动身子,收回安抚末祤的手,撩开末祤额前碎发,唇逐渐贴近其额头。
      鼻息落在末祤额头,弄得人有点儿痒。
      末祤安静等着他的动作,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头。末怀止看到他通红的眼圈。

      然而,预料中的触感并未落下。末怀止的动作在就要相触的瞬间,生生停下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着,定住。

      他想起自己从哪里来。
      他连一个吻都不干不脆。

      末祤似乎察觉到他的迟疑,将脑袋埋进末怀止颈窝,依赖地蹭了蹭。

      末怀止的吻终于落下。
      在末祤眉心。
      “睡吧。”

      两人都将近一晚上没睡,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就容易疲劳。于是一闭眼就躺到了下午两点种。
      末祤醒时,他哥正坐在一边,蹙着眉看手机。

      “狗你遛了么?”末祤撑起身子,坐到末怀止旁边。他眼神还有些涣散。
      “我找人遛了。”末怀止见他醒了,熟练地收起手机,“你刚醒就问长安的事?我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过我。”

      末祤刚开机的脑子有点带不动,下意识跟着末怀止的思路走,于是问:“哦。那你昨晚去医院干嘛?”
      “……”末怀止没料到他问这个问题,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愣了下,眼神撇去别处,心虚道,“体检。”

      末祤眼神清明了。他盯着末怀止,表情似有若无地怀疑。
      末怀止避开他的视线,手上替末祤拢了拢被子,刚想转移话题,却被末祤先一步。
      “昨天家长会也发体检单了。”他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手支住脸,眼神瞟到床头柜上弹出消息的手机。表情颇有悲愤地道:“我竟然才一米八。”

      末怀止没觉出问题。动了动手指,碰了下末祤,示意他说下去。
      “我去年身高一米八一!我操,时隔一年我居然还缩水了。”

      末怀止没憋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你多高?”
      “一米九吧。”

      “你一米九八?!来你站起来我看看。”

      末怀止被他催着下了床,踩到地毯上时踉跄了两下,好在被末祤扶了一下才没摔倒,只不过动作都带着些凌乱。
      末怀止稳住后,站到一边。随后末祤也跟他一块站过去。两个人面对着面。他被他弟禁止低头和说话,只好站直了身子,垂下眸子等末祤动作。

      末祤跟他贴得近,用手在眉眼处一顿比划,一抬头就跟要亲上似的。

      “我眼睛刚好到你这,咱俩最多差半个头,你敢说你有一米九八?”
      末怀止递给他一个无辜且无奈的眼神:“我说的是一米九,吧是语气词。”
      “我怎么觉得你也没有一米九。”
      “说不定是你不止一米八呢。”末怀止坐回床上,“现在我一米六了。”

      末祤原先并不较真,偏偏比着比着胜负心起来了。听到末怀止这话才算舒展开眉眼。

      末怀止则悄悄舒了口气。
      他醒了有段时间了,但依然精神疲惫,浑身提不起劲儿。他靠着靠背,看末祤蹲在门口教长安指令,嘴角勾不起笑容。

      他身上还是有股中药味,末祤刚才的转移话题不一定就是对他放心了。

      他短暂的睡眠中做了一场冗长的梦。梦中是关于儿时的家的事。发生过的、没发生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一帧帧播放、穿插于各种事情之间。
      记得最后一幕,还是当年那些亲戚所不经意流露出的同情。
      今早手机又收到来自那的新闻。

      大概一千五百天。距离上次回到那里,已经过去四年了。
      是得挑个日子回去看看了。

      *

      临近晚饭时间。末怀止买完菜回来,远远看见末祤蹲在家门口。一只手慢慢磨着长安下巴,一边还盯着手机,身体微微前倾,估计在等什么。

      末怀止走到末祤跟前,弯下腰问:“怎么在这?”
      末祤抬了抬头,眼却不离手机屏幕,手上撸狗的动作也未停下。先是随意地应了一声,后突然反应过来,对方刚递过来的好像是个问句。
      他才和末怀止对上视线。

      “哥?你刚问什么?”
      “你怎么在这。”末怀止重复了一遍。

      “等人,我之前跟你说的家教,”末祤眼珠往下一转,看到末怀止提着的菜,“你买菜了?多做一点吧,万一要留人家吃饭……”
      话未落地,末祤忽然窜了起来。他朝末怀止身后小幅度摆了摆手,喊道:“季以南!”

      末怀止也直起身子,往后看去。
      那是个身形极度消瘦的男生。脸色在晚间显得苍白,却比末祤还要高出一点。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看着末祤十分自然地牵住季以南,径直略过自己,往里走去。

      他手上力气无意识地紧了紧,塑料袋痛苦地发出几声响动,过了几秒才松开。

      他默然地低了低头。正欲转身,手中猛然轻松了不少。不等他动作,就被去而复返的人握住了手,往家内的方向拉去。
      “你愣着干嘛?外面起风了。”
      他愣愣地被末祤拉了几步,果然望到四处歪倒的草,仿若舞蹈。
      手间过渡来的温度过分真实,他不自觉地拽了拽衣袖,缓步跟着末祤。

      “你要做什么菜?”末祤随手把菜往餐桌上一放,一边扒起袋子一边问他。
      “炖排骨和炒茄子。”他绕到末祤旁边稍后的位置。在报出第二个菜名时,蓦地停了一下,很快,他再一次说道,“你那个……”
      他话至一半又卡壳了。

      末祤却诡异地听懂了。
      “你想说季以南?你俩刚才没打上招呼是吧?”末祤扔下手中的茄子,“我一开始有点激动给忘了。他现在在屋里,我去叫他。”

      末祤刚要走,手腕却被人轻轻一带,身子借此往后退了两步。
      随后那力道变小,只剩手指虚虚搭着。

      末怀止没说话。大概是想不到说什么,但下意识不想他去找季以南。
      他不出声,末祤也没得说。

      气氛忽然变得尴尬。
      “呃,我现在去喊他确实会有点尴尬。”他身形顿了顿,然后一点点掰开末怀止的手。语气中的不自然难以掩饰,“等一会吃饭我再叫他一起出来。”
      末怀止呼吸有些不稳,他不敢去看末祤,更不敢低头注视自己刚被松开的手。

      “好。”最终,他涩声说道。

      楼梯边上的大型台灯昨日被长安抓坏了,灯泡亮不起来。而新买的还没到。
      末祤开门前,身影站定在光亮与黑暗的交界处。不知有意无意,微微偏头,看了看末怀止。
      只一眼。
      啪嗒一声,书房门合上。

      末怀止没立即动,而是等那声轻响彻底消失,才瘫坐在了椅子上。

      桌上多余的食材还散乱着。鸡蛋不知什么时候从盒子里滚出来,滚在餐桌边上打转。

      长安迈着爪子,来到自己身边,狗头拱到他手下。
      末怀止只机械性地摸摸它。

      他没管那颗打着转的鸡蛋,反而拿走还待在盒子里的另一颗完好的鸡蛋。

      厨房亮了灯,响起再平常不过的流水声。
      剁菜、焯水、下锅,最后盖好盖子。
      沸腾声过后,他又急匆匆地去给猫狗准备晚饭。

      每个动作都与平常无二,但他偏偏就是感觉到有什么在将这些与自己隔开。
      那些不太好的情绪来得莫名。他甚至不知道是何时开始的。

      等家里能做的都做完了,他才坐到沙发上。
      排骨正炖着,猫在猫爬架上磨爪子,狗早已吃上罐头。
      屋内一派温馨的景象。

      末怀止听着那些细微的动静,急切地想要舒口气。却仅仅垂下头,没什么表情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方才切菜时走神切到了手。他没怎么处理,随便找了个创口贴就贴上了。
      然而创口贴并不合适,胶带的部分甚至粘到了伤口上。撕下来时也掀起一阵疼痛。
      又开始渗血。

      厨房里发出炖锅咕嘟的声音,水汽一下一下顶着锅盖,金属碰撞的声响接连不断。
      他起身,走过去。将旋钮转到尽头。
      哒一声,火灭了。陷入一片寂静。

      这时,大橘弄倒了个塑料体,窸窣一响。
      由这一声,他想起什么。他放下原准备盛汤的碗,转头,抬起手,打开灶台上一个不起眼的吊柜。

      他在其深处摸索出一包装有黑色液体的透明包装袋。
      袋上印着一串串中医药材,下方带有服用方式。末怀止没看,随便找了个剪刀。剪开一角,犹豫两秒后闷头灌了进去。
      苦涩的液体滑进喉咙。

      这期间有些进到了气管里面。他一直平静到麻木的表情才出现一丝波澜。他垂下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撑着台面,不让自己失去重心。
      他呛得厉害,却忍着没怎么出声。直到空药袋悄无声息滑落进垃圾桶。他瞥了眼垃圾桶,眼前阵阵发黑,终于用手捂住嘴,弓着腰,压抑地咳起来。

      家里隔音很好,正常来讲就算他不做任何掩饰,也没人听得见。但他仍不愿发出太大的声响。只好缓缓蹲下身,尽可能小声地咳嗽。

      到这股劲彻底过去,他站起身,拿过手机——距离最初他拿出药只过了三分钟。
      怎么感觉那样漫长呢。

      他又站在原地缓了一会,旋即去洗了手,切了个果盘想给末祤送去。
      然而,站到书房门前,他再次犹豫了。摆好动作的手曲在门上,控制不住地定在那,无法敲门。

      他听不见门内的任何交谈,又或者他们这会根本没有交谈。他只是定定地望着这扇门,几次欲敲也无为而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有那种焦虑、毫无安全感的感觉。

      最后,他落寞地放下手,逃避似的想先去把汤盛了。

      就在他转身之时,身后的门动了。
      “哥?”

      末怀止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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