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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新年 赵王召见 ...

  •   赵偃举着短棍的手僵在半空,进不得,退不得。

      周围的仆从们面面相觑。

      赵偃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如此当众逼到墙角,尤其对方还是个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的贱民。

      “你……你敢威胁本公子?” 赵偃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色厉内荏。

      “不敢。” 扶苏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平和,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

      “在下只是提醒公子,公子身份贵重,一言一行关乎国体,今日之事本是误会,公子若就此罢手,旁人只会赞公子宽宏大量,不与我这等山野之人计较,可若执意……”

      他目光扫过持棍的仆从,以及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百姓。

      “众目睽睽之下,公子纵仆围攻一介布衣,无论结果如何,传扬出去对公子对贵国,恐怕都非美谈,秦赵边境正值多事之秋,公子……三思。”

      郭开腿都软了。

      这扶苏太可怕了!

      赵偃可以不管不顾,可他郭开还不想死!

      “公子,公子息怒!保重贵体啊!”

      郭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这次是真怕了。

      他抱住赵偃的腿,涕泪横流,声音颤抖地劝道:

      “公子,这扶苏……这狂徒虽然可恶,但他说的……不无道理啊公子!您何等身份,何必与这等小人一般见识,平白污了您的清名!”

      “今日围观者众,若真动起手来,无论输赢,传到王上和大公子耳中……公子,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咱们回去吧!”

      他拼命给赵偃使眼色,哀求之意溢于言表。

      赵偃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扶苏,又看看跪地哀求的郭开,再看看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眼神异样的百姓。

      理智一点点回笼,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屈辱和暴怒。

      他竟然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用几句话就逼得不敢动手?!

      奇耻大辱!

      但他也明白郭开和扶苏说的对,今天这局面他讨不到好。

      继续闹下去只会让自己更丢脸。

      半晌,赵偃猛地将短棍狠狠摔在地上。

      “走!”

      他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阴毒的目光最后剐了扶苏和嬴政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说罢,他再不停留,猛地转身,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仆从,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子外马车停靠的方向大步走去。

      背影僵硬,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郭开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对剩下的仆从连连挥手:“还愣着干什么!快跟上公子!走,快走!”

      仆从们连忙捡起地上散落的短棍,灰溜溜地跟着跑了,不复来时的嚣张气焰。

      一场风波,以赵偃一方狼狈退走告终。

      嬴政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他快步走到扶苏身边,仰起小脸,眼中是未尽的后怕和担忧。

      “先生,您没事吧?”

      扶苏低头,对上他清澈担忧的眼眸,心中一暖,方才面对赵偃时的冷冽尽数化去。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嬴政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耳朵,温声道:“我没事,政呢?可有吓到?”

      嬴政摇摇头,小脸上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微微发白的嘴唇还是泄露了丝惊魂未定。

      “我没事,先生,我们快回去吧,母亲该担心了。” 他想起还在家中等候的赵姬。

      扶苏点头,弯腰提起放在一旁的杂物,牵起嬴政冰凉的小手。

      “好,我们回家。”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嬴政的小手完全包裹住,源源不断的热量传递过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也驱散了心底残留的惊悸。

      嬴政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那条巷子,远离了那些探究的目光,周围重新变得安静。

      “政,” 扶苏蓦然开口,“方才害怕吗?”

      嬴政沉默了一下,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

      尤其是看到那些仆从抽出棍子围上来的时候。

      但他很快又补充道:“不过看到先生来了,就安心了。”

      扶苏握紧了他的手,道:“怕是正常的,你刚才的表现很好,政。”

      嬴政被夸奖,耳根又有点发热,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只觉得暖洋洋的。

      “先生教我的我都记着。” 他低声道。

      “嗯。” 扶苏应了一声,问道,“你独自出来,可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提起这个,嬴政精神一振,连忙将自己听到的关于边境战事,燕国质子姬丹抱病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扶苏。

      扶苏听着,心中飞快地分析着这些信息。

      秦国在边境有动作,这在意料之中。

      姬丹抱病……恐怕未必是真病,很可能是赵偃迁怒施压,或者姬丹自己为避风头找的借口。

      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邯郸。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在扶苏脑海中。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那条熟悉的里巷。

      远远地,就看到赵姬披着那件旧夹袄,正倚在院门口,焦急地张望着。

      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地回来,赵姬松了口气,脸上担忧稍减,连忙迎了上来。

      “政儿,先生,你们可算回来了!没事吧?我方才听到外面好像有吵闹声,心里慌得很……”

      “母亲,我们没事。” 嬴政松开扶苏的手,走到赵姬身边。

      扶苏也温声道:“劳夫人挂心了,只是路上遇到点小事,已经解决了,外面风大,夫人快进屋吧。”

      赵姬看看儿子,又看看扶苏,跟着进了屋。

      扶苏将买回的东西放下,又去灶边看了看火,添了根柴,让屋里更暖和些。

      赵姬倒了温水递给两人,欲言又止。

      扶苏知道她担心,便简单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一遍,略去了其中惊险的部分,只说是与赵偃偶遇,发生了些口角,对方理亏,便自行离开了。

      即便如此,赵姬还是听得脸色发白,后怕不已。

      “夫人宽心。” 扶苏安慰道,“我们只需深居简出,谨慎防备即可,年关将近,一切等过了年再说。”

      提到年关,赵姬神情更加黯然。

      往年年关是他们最难熬的时候,今年虽有了扶苏先生,境况稍好,可这接踵而至的麻烦让她心头像是压了块大石。

      嬴政走到母亲身边。

      “母亲,别怕,有先生在,我们不会有事的。”

      赵姬看着儿子沉静的黑眸,心中的慌乱奇异般地平复了些。

      她反握住儿子的手。

      *

      接下来的几日果然如扶苏所料,风平浪静。

      赵偃那边再没有任何动静,连平日偶尔在附近逡巡的生面孔似乎也消失了。

      但扶苏和嬴政都没有放松警惕。

      每日清晨,天色未亮,扶苏便会带着嬴政在院子里练习吐纳和基础招式。

      嬴政的进步肉眼可见。

      练完武,洗漱用过早食,便是读书识字的时间。

      嬴政就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一切知识。

      赵姬身体已好了不少,偶尔也会坐在一旁,听扶苏讲学。

      听着那些她似懂非懂的道理,看着政儿在扶苏引导下眼中闪烁的光芒,她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楚。

      若政儿能一直在这样的先生身边受教,该多好。

      年关一天天近了。

      腊月二十八,扶苏用所剩不多的钱去市集上买了些红纸。

      晚上,等嬴政睡下后他悄悄起身,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用买来的刻刀小心地在裁好的红纸上刻出简单的吉祥图案和福字。

      他的手很巧,虽然工具简陋,但刻出来的窗花也有模有样。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扶苏便将刻好的窗花拿出来。

      “政,夫人,我们来贴窗花,迎新年。”

      嬴政和赵姬都好奇地围过来。

      看到那些红色带着镂空花纹的纸片,嬴政眼睛一亮。

      “先生,这是……”

      “这是窗花,贴在窗户上,寓意辟邪除灾迎祥纳福。” 扶苏笑着解释,用一点点浆糊,教嬴政如何将窗花贴在擦干净的窗棂上。

      鲜红的窗花贴在破旧的窗户上,多了一抹生机。

      赵姬看着,眼圈微微发红,别过脸去擦了擦。

      贴完窗花,扶苏又拿出面粉,加了点糖和鸡蛋,准备做些简单的点心。

      “今天我们来做些过年的吃食。” 他挽起袖子,对嬴政招手,“政,来帮忙。”

      嬴政又是新奇又是认真。

      他学着扶苏的样子,用小手笨拙地揉面,捏出各种奇形怪状的面团。

      扶苏也不纠正,笑着指导他如何用力。

      赵姬也加入了进来,三人围在灶台边,面粉飞扬,笑声低语。

      他们做出了几种简单的东西,一些捏成小鱼小元宝形状的蒸饼,一小盆加了枣子和栗子的甜粥面糊准备蒸糕,还有扶苏特意用油煎的几张糖饼。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嬴政看着形状可爱的面点,再看看扶苏沾了面粉却含笑的脸,心里涨得满满的,喜悦无比。

      原来过年是这样的。

      有先生在是这样的。

      腊月三十,除夕。

      邯郸城里,零星的爆竹声比前几日密集了些。

      富人区想必已是灯火通明,珍馐满案,但对于这座城市的绝大多数人而言,年关更像是一道需要咬牙熬过的坎。

      小院里,扶苏和嬴政将最后一点柴薪搬进屋里。

      赵姬已经将小小的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窗棂上的红色窗花格外喜庆。

      灶上炖着肉汤。

      蒸笼里热着昨天做的鱼形蒸饼和枣栗糕。

      小几上还摆着一碟饴糖,一碟扶苏买的干果,一壶浊酒。

      天色渐暗,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和欢笑声。

      屋内油灯被点亮,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空间。

      三人围坐在小几旁。

      扶苏给赵姬和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给嬴政的碗里倒了些温水。

      “夫人,政,这一年诸多不易。” 扶苏举起酒杯,目光温和地看着母子二人,“幸得相逢,共渡难关,愿来年否极泰来,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他的祝词简单朴实。

      嬴政看看母亲,又看看扶苏,双手捧起自己的陶碗,小脸严肃。

      三只粗糙的陶器轻轻碰在一起。

      简朴的年夜饭开始了。

      肉汤鲜美,蒸饼松软,枣栗糕甜糯。

      嬴政吃得格外香,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饭后,收拾完碗筷,时辰尚早。

      扶苏拿出下午特意削制光滑的几根细木棍和小木块。

      “长夜漫漫,我们来玩个游戏。” 他对嬴政说。

      嬴政好奇地凑过来:“什么游戏?”

      “此戏名曰弈,也可称围棋,只是我手边无棋盘棋子,便以此木棍画格,木块为子,我们简化来玩。”

      扶苏用木棍在清扫干净的地面上画出纵横各九道的简易棋盘。

      他简单地讲解了基本规则。

      嬴政听得认真,黑眸紧盯着地面上的线条。

      第一局扶苏让了他许多,引导着他下。

      嬴政很快掌握了基本规则,落子隐隐有了章法,擅长构筑防线抢占要地。

      第二局扶苏稍稍认真了些。

      嬴政陷入了苦战,小眉头蹙得紧紧的,盯着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块,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赵姬在一旁缝补着衣物,看着灯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对而坐,一个从容指点,一个凝神思索。

      这一刻的温馨让她快要落下泪来。

      第二局,嬴政的棋被扶苏分割包围。

      嬴政看着棋盘,抿了抿唇,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亮光。

      “先生,再来一局!”

      扶苏笑了:“好,这局我可不会让了。”

      第三局,嬴政更加谨慎,他仔细观察扶苏的布局,试图揣摩他的意图,落子越发沉稳,开始尝试设置小小的陷阱。

      扶苏心中暗赞。

      这一局厮杀得难解难分,扶苏以微弱的优势获胜。

      嬴政看着棋盘,半晌后长长舒了口气,抬头看向扶苏,眼睛亮亮的。

      “先生,这弈之道,似乎与先生前日所讲的兵法势道颇有相通之处。”

      扶苏欣慰地点头:“不错,棋如世事,皆需审时度势,谋定后动,知进退明得失。”

      得到了夸奖,嬴政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露出属于孩子的小小得意,但很快又绷住了,只是眼眸里的光彩藏不住。

      看看时辰,已近子时。

      扶苏将棋盘抹去,收起木块。

      “今日便到此吧,该守岁了。”

      所谓守岁,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围坐在尚且温热的灶边,说着话,等待着旧年过去,新年到来。

      嬴政到底年纪小,白日又练武又学棋,兴奋劲过去后,困意便上涌。

      他努力睁大眼睛,小脑袋却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扶苏看得好笑,伸手轻轻将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侧。

      “困了就眯一会儿,等到时辰我叫你。”

      嬴政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扶苏身上温暖踏实的气息包围过来,让他最后一点坚持也瓦解了。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扶苏臂弯里,眼皮越来越沉。

      赵姬拿起一件旧衣,轻轻盖在嬴政身上。

      屋内寂静下来。

      扶苏保持着姿势不动,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思绪飘远。

      来到这个时代,绑定了这个系统,遇到了年幼的父皇……这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他有太多事情要做。

      要保护他们,要攒积分,要寻找离开邯郸的契机,要应对赵偃的阴谋,还要提防历史既定的轨迹。

      肩上的担子很重。

      可看着嬴政恬静的睡颜,扶苏又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似乎有隐隐的钟声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变得密集了些,噼里啪啦,宣告着新年的到来。

      嬴政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先生……时辰到了吗?”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与平日刻意表现出的沉稳截然不同。

      扶苏低头,温声道:“到了,政,新年了。”

      赵姬也放下针线,脸上带着笑意:“新年了,政儿又长一岁了。”

      嬴政彻底清醒过来,坐直身体,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扶苏像是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两个用红绳系着的物件,递到嬴政面前。

      “新年礼物。”

      嬴政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扶苏掌心。

      两枚小小的木雕。

      一枚雕的是一只憨态可掬昂首挺胸的小老虎,虽然粗糙,但虎虎生威。

      另一枚雕的是一卷简册,上面还依稀刻了两个字,细看,正是扶苏二字。

      “这是……” 嬴政的声音有些发紧。

      “老虎寓意勇猛健康,简册寓意勤学多思。” 扶苏将两枚木雕放在他小小的手心里,“政,新年快乐。”

      嬴政紧紧攥住那两枚还带着扶苏体温的木雕。

      礼物……这是独属于他的,先生送给他的新年礼物。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掌心直冲眼眶,他猛地低下头,生怕被看出异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带着浓浓鼻音的声音,低低地说:

      “谢谢先生……新年快乐。”

      他将小老虎的木雕攥得紧紧的,另一枚简册的也小心地握着。

      扶苏心中酸软,又带着无比的满足。

      他想,能见到这样的父皇,能陪他度过这样一个新年,已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

      “好了,礼物收好了,快睡吧,明日初一,说不定还有惊喜。” 扶苏揉了揉嬴政的头发。

      嬴政点点头,难得听话地没有要求再学什么或玩什么,小心地将两枚木雕塞进怀里,贴肉放着,然后重新靠回扶苏身边,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很快便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满足的弧度。

      扶苏和赵姬相视一笑。

      新年悄然降临邯郸。

      *

      邯郸,王宫。

      赵王年近四旬,眉宇间带着常年操劳国事留下的深刻纹路,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绢帛,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奏报。

      他看得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偃跪在下方,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

      他早已没了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气焰,脸色发白,垂着头,不敢看父王一眼。

      郭开跪在他侧后方稍远的位置,抖如筛糠,恨不得将头埋进地砖缝里。

      除了他们,殿内再无旁人,连侍立的宦官宫女都被早早挥退。

      赵王端起案几上凉透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平淡地扫过跪在地上的儿子。

      “偃儿。”赵王开口。

      赵偃浑身一颤,以头触地:“儿臣在。”

      “这上面写的,”赵王用指尖点了点绢帛,“关于你月前在东市巷中,与秦国嬴政,还有一个叫扶苏的游士当街冲突之事……可是属实?”

      赵偃急声道:“父王明鉴!那、那日之事,实是嬴政和扶苏嚣张无礼在先!他们撞翻民摊,拒不赔偿,还出言不逊,儿臣、儿臣只是一时气不过,才……”

      “才纵仆行凶,当街欲以棍棒伤人?”赵王打断他。

      “儿臣……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赵王盯住赵偃,“只是觉得,我赵国的公子便可以不顾国体,不问是非,在都城街市,对他国质子刀兵相向?”

      “你可知道此事如今在邯郸传成什么样了?”

      赵王的声音转厉。

      “都说我赵国王室公子气量狭小,睚眦必报,欺凌弱小!更有人说你是因为先前祭灶时意图羞辱不成,反被对方驳了颜面,故而怀恨在心当街报复!”

      “这还不算,那个扶苏来历不明,却身手不凡,言辞犀利,当众质问你,这些话,一字不差都传到了为父耳中!”

      赵偃语无伦次:“父王!父王息怒!扶苏妖言惑众,嬴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

      “够了!”

      赵王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他站起身,走到赵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眼中是深深的失望与怒其不争。

      “寡人问你,边境战事方起,秦人陈兵太原,虎视眈眈,朝中为战为和,争论不休,国库空虚,民心不稳。”

      “此等关头,你身为公子,不思为父分忧,不为国事筹谋,整日里想的就是如何欺辱一个无依无靠的稚子,来彰显你的威风?”

      “你兄长上次是如何告诫你的?你可曾听进去半句!”

      赵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走回案后坐下。

      他看了一眼抖得更厉害的郭开,冷声道:“还有你,郭开,身为伴读,不知劝导公子向学明理,反而屡进谗言怂恿生事,上次祭灶也是你的主意吧?”

      郭开闻言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砰砰作响。

      “大王恕罪!大王恕罪!小人……小人也是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求大王开恩!求大王开恩啊!”

      赵王厌恶地移开目光。

      这种钻营小人他见得多了,若非看在其父尚有几分苦劳的份上,早就打发出宫了。

      “偃儿,你可知嬴政之父赢异人,如今在秦国是何等地位?”赵王问道。

      赵偃茫然抬头,呐呐道:“儿臣……儿臣听闻,他被华阳夫人收为养子,改名子楚……”

      “不错。”

      赵王冷冷道,“华阳夫人无子,视其如己出,在安国君面前极力举荐,安国君对其颇为看重,如今秦国太子体弱,安国君年事已高……赢异人很可能就是未来的秦王!”

      他盯着赵偃。

      “你如今百般折辱他的儿子,是生怕他将来不对我赵国恨之入骨,是嫌秦赵之间的血仇还不够深,要再添上一笔,让他将来若有幸继位,第一个便要发兵攻赵以雪此耻吗?!”

      赵偃不敢说话。

      赵王看着他这副蠢样,心中失望更甚。

      长子赵佾沉稳有度,可堪造就,偏偏这个幼子被宠得无法无天,毫无大局观念。

      “从今日起禁足宫中,没有寡人的命令,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赵王厉声道,“给寡人好好闭门思过,将《礼记》《国策》各抄百遍!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寡人!”

      “还有,你手下那些为虎作伥的仆从全部逐出宫去,永不录用!”

      赵偃哭嚎起来。

      “父王!儿臣知错了!求父王开恩啊!”

      “拖出去!”赵王不耐地挥手。

      立刻有两名高大的殿前武士进来,不由分说,将赵偃架了出去,哭喊声渐渐远去。

      郭开只比赵偃大没几岁,吓瘫在地,□□湿了一片,骚臭难闻。

      赵王掩住口鼻,嫌恶道:“将这奴也拖出去,赶出王宫!”

      “诺!”

      又两名武士进来,将郭开也拖走了。

      赵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重新坐回案后,目光落在绢帛上,眉头紧锁。

      嬴政母子……还有那个神秘的扶苏。

      他沉思良久,提笔,在一方空白的竹简上写下几行字:

      “着,增加对质子嬴政所居巷陌之暗哨,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尤其是与那扶苏之往来,若无异动,不必干涉,一应用度按例供给,勿令其困顿致死。”

      他想了下,又添上一句:

      “查扶苏之真实来历,暗中进行,勿打草惊蛇。”

      *

      名贵的玉器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精致的漆案被一脚踹翻,上面的笔墨竹简散落一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就连墙上悬挂的一幅帛画,也被赵偃发疯似的扯下来撕成了几片。

      “放我出去!你们这些狗奴才!听见没有,放我出去——!”

      赵偃对着紧闭的殿门嘶吼。

      他头发散乱,华贵的锦袍上沾满了墨渍和灰尘。

      “我要见父王,我有要事禀报!是关于秦国,关于那个扶苏的!快开门!去禀报父王——!”

      他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殿门。

      门外,两道挺直的身影透过门缝隐约可见。

      赵王派来看守的殿前武士穿着全副甲胄,手按剑柄,对门内传来的种种巨响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赵偃的嗓子都快喊哑了,门外依旧没有回应。

      他气得浑身发抖。

      父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那些他惯常依仗的母妃的宠爱,兄长的回护,在父王盛怒下的严令面前全都失去了作用。

      过了许久。

      殿门外的光影似乎暗淡了些。

      随着一声轻响,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隙。

      赵偃猛地抬起头,难道是父王回心转意了?

      进来的却不是赵王,也不是传令的宦官。

      来者身着深青色曲裾深衣,头梳高髻,眉眼与赵偃有五六分相似。

      她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宫女。

      “母妃!”

      赵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一把抱住妇人的腿,涕泪横流。

      “母妃!您可来了!父王他……父王他要关我到什么时候?儿臣知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求母妃在父王面前为儿臣美言几句,放儿臣出去吧!”

      赵偃母妃看着儿子这副狼狈凄惨的模样,眼中掠过心疼。

      她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将赵偃扶起,用丝帕擦拭他脸上的泪痕和污渍。

      “偃儿,你先起来,地上凉。”

      她示意宫女将带来的食盒放在一旁尚未翻倒的小几上,挥手让她们退到门外等候。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赵偃紧紧抓着母妃的衣袖。

      “母妃,您一定要帮帮儿臣!儿臣只是一时糊涂,被嬴政和扶苏气昏了头,才……才做了错事,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求父王开恩,解了儿臣的禁足吧!”

      赵偃母妃拉着他在仅存的干净坐席上坐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眉头微蹙,但终究没说什么。

      她打开食盒。

      “偃儿,你先吃点东西。”她将蜜浆倒出一盏,递到赵偃手中。

      赵偃哪有心思吃喝,胡乱灌了一口,急切地看着母妃。

      赵偃母妃屏息静气,开口:“偃儿,你父王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他平日里纵着你,是因你年幼,且国事繁忙无暇时时管束,可这次,你实在闹得太过。”

      “秦赵边境不宁,你父王为此焦头烂额,你身为公子非但不能分忧,反而屡生事端,授人以柄……”

      “你父王此次禁你的足,罚你抄书,绝非一时之气,你该想想自己错在哪里,想想身为公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门外那些武士是你父王亲卫,只听王命,莫说是你哭闹,便是母妃,没有你父王的允许,也带不走你。”

      她轻轻按住又想激动的赵偃,“偃儿,听母妃一句劝,莫要再闹了,你越闹,你父王只会越生气,这禁足之期……只怕会越长。”

      赵偃瘫坐在席上。

      “难道……难道儿臣就要一直被关在这里?我不愿意!”

      “不会一直关着你的。”赵偃母妃温声安慰,“只要你乖乖听你父王的话,好好闭门思过,等你父王气消了,看到你确有悔改之心,自然会放你出来。”

      她拿起一块点心,塞到赵偃手里。

      “秦国势大,嬴政之父在咸阳地位日益稳固,我们扣着他们母子,是筹码,你父王需要权衡大局,不能再由着你性子胡来。”

      “你且忍耐些时日,就当是修身养性,母妃会常来看你,给你带些吃用,但你需记住,在你父王松口之前,万不可再做出任何出格之事,更不可再想去寻嬴政和扶苏的麻烦,记住了吗?”

      赵偃握着那块点心。

      他低着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儿臣……记住了。”

      赵偃母妃心中暗叹,知道儿子并未真正心服,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低头。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她又温言叮嘱了几句,看着赵偃勉强吃了几口东西,才起身,带着宫女离去。

      赵偃一动不动地坐在席上。

      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他猛地将手中的点心捏得粉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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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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