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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扑灭冲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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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车已经停在楼下,李组长接过张初怡的行李,放入后备箱。她上车后便和妈妈说了再见,车里就三个人,还好有一个女生作伴,不在的那俩人刚好一男一女。
“那俩还在外面的旅行中甜蜜呢,可怜了我们,你最近休息得怎么样?”同事问。
“还行。”
“你这还叫行啊,你比我们俩的气色好太多了。”李组长扣上安全带,看着后视镜调侃道。
“是啊,初怡,你有什么方子,和我说一下。”同事说。
“没有,多睡觉,少生气,就行了。”
汽车已经嗡嗡叫,李组长来了劲,“野外两日游,现在出发。”
他和朋友们说好了,他们先去,自己晚两天。除此之外,他真带来了两只小鸭子,一身黄毛,肉茸茸的,放在了古枫桥下的河道里。两只小鸭子在水里高兴地嬉戏,发出稚嫩的呱呱声,以庆祝它们从商贩的笼子里获得自由。比张初怡先到的,是一群小孩子,他们围着鸭子,像看见了心爱的玩具,都想上手摸摸。他给了他们一些食物,给他们找点事做,以使鸭子逃离他们的魔掌。而他,就是不停地四处观望,等待。
朋友们一早就出发了,好多人需要他们去接洽。
赶了两个小时的高速路,车子顺着导航迈向了一片偏僻的田野,李组长打趣道:“看,前面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这里的秋天真是美啊!就两天,抓紧享受。”
其他人往远处看,村庄在绵延的土丘里漏出了点样貌,土丘不高,还透着一些绿,村里的大树冠顶还略高一个头。在太阳的照耀下,那些金黄的叶子迎着风哗啦啦地响,好似一张张灿烂的笑脸,互相耳语,热烈欢迎他们的到来。旁边的田里到处是冒了头的麦苗,还没有成势,在黝黑的土地上绿得单薄,挺不起腰杆,被田梗上还遗留着的一些稻秸秆嘲笑,仿佛是在说我们的时代还没有过去,你们这个蔫吧样难成气候。
还好有刚修好的水泥路,让他们少了许多颠簸。入了村口,就有在这等待的村民,李组长和他像对暗号似的,互相试探,看得两个组员乐得不轻。坐上了专门留的副驾后,村民显示出了力所能及的热情,问候了好一会,李组长回答得让他很满意。
村里的房子旧得偏多,墙上被岁月涂上了一层层灰暗,即使是新房子也没有什么看头,风格单一,简单的装饰就超了其他人家一大截。
途径一个竖着国旗的地方,看布置,毫不费力就能猜到这是学校。张初怡看了一眼,震惊之余,又多看了一眼,捆绑国旗的杆子不是亮得反光的不锈钢铝合金管,而是笔直的水泥柱上绑着一根竹竿,层层接力,才让红旗飘扬在空中,供学生们仰望,就像是在仰望他们的希望。墙上的白灰已残破不堪,所剩无几,本应由墙皮包裹的红砖露出了憋屈的脸,若是把这理解为一种代表学校自身热情的话,肯定是不弱于村民,不过来者们肯定是不想要这样的热情,这般熏红的脸,他们不忍心看。几间房子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好像风一吹就得趴下似的,一层破旧的外衣就像在裸奔,没任何有彩的装饰,几根电线挂在墙头,弯曲下垂,就像一个落魄汉子裸露在外,伪装成皮带的松垮细裤带,让人想帮把手。
直到车子拐了弯,视野中的学校被抛至身后,张初怡才平复了点平静,但压抑不住探索的欲望,“刚刚经过的就是学校吧?”
“是的,”村民笑着答道,转眼又添了点伤悲,“这学校好多年了,现在还在用着呢。”
“好旧了,别说老师,就是学生也待不住吧。”
“老师是待不住,都不愿意来,来了过几个月就走。可学生必须得待在这,娃们的家在这,不像城里人,钱多,能去条件好的学校念书。”
“你们以前怎么往上反映,给你们拨钱盖新的?”
“不敢想哦,镇上也没有钱,能留下这个学校很不容易的。村里的情况你不知道,挣着钱的人都把孩子带到外面上了,村里的孩子也少了,镇上都觉得不划算,都懒得管,关了省事了,不给钱也不给老师,还鼓励学生去镇上,凑合凑合能上得起,谁能有那个能力天天接送,大部分家里都是年纪大的老头老娘,路那么远。能留下的老师干得也累,教得班多,科目也多,剩下赚不着什么钱的家庭,也只能这样马虎着上了。”
“这次盖的新学校,我听说挺大的,照你这样说,盖完之后有老师吗?”
“有啊,”村民精神一振,“新学校条件好,还不用镇上出钱,几个村支书和镇上商量好了,只要能盖好,就能安排老师,附近几个村的学生都能享上福。”
“那得赶紧盖,早点盖好,小孩们就能少受点苦。”
“说的是理,所以还要多麻烦麻烦你们。”
“大叔,我们不盖,我们就设计图纸。”
“这个我不懂,我就知道你们是来帮忙,做好事的。”村民憨厚地笑道。
“大叔,放心,我们绝不会偷懒的,早点让他们盖。”李组长说。
“可不能这样说,做好事是做好事,该休息还是要休息。”村民急切道。
“初怡,我们可得在设计上多用点心,就交给你主要负责吧。”李组长说完,另一个同事对着张初怡脸上的无奈偷笑。
离开了水泥路,李组长纳闷地问村民是不是走错了路,村民一再肯定,让他放心开车。因为李组长正要去的地方是几个村子的中心区域,恰好是一片荒野,还好是晴天,田间小道硬实得很,只在轮子上沾一层灰,要是下雨天,泡软的路可得好好留一下这些客人。
前方已经有七八个人,在讨论着什么,看到有车来,都把目光聚过来,村长看到车里熟悉的面孔,跑了过来。
村民一下车,指着车子,高兴地说:“村长,你让我接的人来了,这一车就是。”
“欢迎你们,辛苦了。”村长握住李组长的手说道。
“不辛苦不辛苦,我们来得晚了,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最后地点才刚确定下来,你们来得正好,来早了我还不知道怎么招待你们呢。”
“你们太客气了,”李组长看了看那些人,“这就是所有人了吧?”
“对对对,我来相互介绍一下。”村长带着设计组走过去,那些人围了过来。
一一介绍后,公益项目组的人在村长的陪同下带着设计组的人先查看地形,心里有个数,这样一个小工程,费不了太多时间,明天一天是够了。其他人的工作暂时结束,就各自散了。
新学校的选址在一个单独的土丘旁,不远处就是田地,地形倒是没有太多看头,一行人就走上了丘陵,找一下俯瞰的感觉。
教室的高度和朝向、丰收时的风向、教师宿舍、操场等等,设计组的人听着公益项目组、校长和村长的需求,然后李组长真的将张初怡定为了主负责人,让她跟着公益项目组的人讨论细节,另一个同事并没有置身事外,笔尖在纸上不停地记录。
几个男人一根烟的工夫就熟了,不免要聊从这里聊到四周,再聊到天南海北,没有她们插的话,刘红羽带着她们去下面歇息。
“这个土丘可以被利用起来。”说话的正是张初怡,她差点因为这个土丘脚崴了,兴许是记了仇,走了下去后还要转头从顶望到底,在它身上动动心思,很难说不是报复。
“可以做什么?可别超预算哦。”刘红羽说。
“做一个看台,把操场建旁边就行。”
“这个可以,费不了什么钱。”
有一个临时帐篷,是村长早早搭的,他对一切都很上心。
刘红羽走到帐篷里,阳光照得蓄热,暖融融的。她拿出仅有的热水,一人倒了一杯,“没有什么招待的,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很辛苦的,不仅要四处调研,还要负责和各方面的人联络,该忙坏了。”
“我不忙,最忙的是组长,调研策划,项目立案他占七成。”
“就那个头发油光发亮的人吗?”
“怎么可能!我们先来了,他有事,晚点才能来。”
说到组长的经历,刘红羽的嘴就停不了,掺了一点传闻。他的名字有点怪,叫虎十五,毕业后就从事公益,见过很多的地方,走过很多烂糟糟的路,去过很多人的家,公司的车一年要换一次轮胎。学校的这个事情,就是他拜访附近村子里困难老人后,延伸出来的项目,坚持了两年,终于被批下来了。还有他那段恋情,俗套的一见钟情,俗套的背叛,却给他造成难以言说的伤害。就连他今天没有来的原因都没有落下——追寻他的爱情去了。朋友们惊讶,也喜欢他的改变。
听到这个理由,张初怡第一个念头就是,这该是一个多么勇敢幸福的人呐!
张初怡也说了自己作为设计师的生活——枯燥的曲线和直线,简称能屈能直。
古枫桥已经照不到阳光了,玩耍的孩子们都被带回了家吃饭。鸭子怕冷,上了岸,围着他,摇摆又短又小的尾巴。他最后看了一圈,没有一个相似的身影,顿生落寞。水流似乎比他聪明,不停地向前,每一滴水都在看笑话。他现在想要承认昨天她不经意漏出的一丝倾心,全是自己的妄念。他站起来,太阳可以照到他,光还很暖,可是他不再等待,捧起两只小鸭子,离开了桥。他想好了,明天去那个公园溜鸭子,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最终意见定了下来,周围的野风好不礼貌,趁着天色晚,下了逐客令。李组长带着她们回到了镇上的旅馆,一晚上没有闲着,争取在这里给出一份完整的设计方案。
第二天上午校对了一遍,下午就和施工方交代所有的关键点。设计组的人趁着太阳还没有下山,就要早点回去,村长想为他们践行的打算泡汤,内心愧疚,不知道能做点什么,只是跟在公益项目组的人后面。
李组长站在组员身后和所有人摆手,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客套的话不想再说,让女生再前面打头阵或许是一个比较好的选择。
“这次谢谢你们了,为孩子们做公益。”
“没什么,真正值得感谢的人是你们。”
“我们已经习惯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们的组长正在路上往这赶,不能亲自让他表示感谢了。”
“没事,他做了很多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走了。”张初怡说道。
“路上小心。”
李组长和她们都上了车,村长终于想到了自己能做到的帮助,跟了上去。
“村长,再见,我们赶路回去了。”李组长看了后视镜,伸出头说道。
发动机已经咆哮,似乎很得意这次的成果。
“这里路绕,真的行吗?我叫个人帮你指路吧,给你带出去。”村长说。
“不用了,这几趟走得我熟了,没有问题。”
“那好,路上注意点。”
“好的,村长再见。”
“村长拜拜。”张初怡伸出了手,也是和那个没有见到的同病相怜的人告别。
李组长还是迷了点路,不过一次勇敢的尝试,回到了正轨。他们很开心,只要一回家,就可以继续抓住休假的尾巴。
村间的窄路,碰到对面来车便是对司机的一次考验。李组长没有这个自信,停在路边,等待着前方的车先过去,权当是对方正在追赶夕阳,而自己好心为其助力,算是此行的最后一次公益。
趴在窗边的张初怡看到过去的车子里载着一张有点熟悉的面孔,记忆定格,如果没有记错,应该是他。
那个相同角度的侧脸,她以前看过两次,她确定就是他。
会是他吗?那个未曾露面的公益人虎十五。如果真是他,那他这两天在做什么呢?张初怡陷入沉思,有些事情好像一推敲就能知道,可有些事实不敢再往下想,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茫然、期待、畏缩、好奇、悸动、恐惧煮成了一锅粥。
同事看她的异样,关心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没事。”她微笑道,一时的清醒过来,暂且将那些东西放在一边。
在家里的卧室可就只有她一人。
尽管妈妈嘱咐她早点休息,可她还是看书看得痴迷,看得很晚,好不容易让自己爬上床,刚闭上眼,那偶遇的一刹在脑海里浮现。她祈祷,如果能像那个车子一样,走过去就是永远地走过去,离自己越来越远就好了,可它还会倒播,重播,就像是在狠狠地施予惩罚,故意似的,让自己一次看个够。
没人打断她。
慢慢地,她反思,或许自己不该这么偏执,可能是故意在压制某些东西,欺骗自己,他也并不是不可去了解。
她拿出了手机,看到申请列表里的他,或许可以通过,问问一下他现在在做什么,最近做了什么。
她一只手握着手机,一只手慢慢移动,但是那根手指开始不听使唤,触碰不了手机的任何操作,呼吸急促,太阳穴涨得厉害。脑海里就像有个人在抓着那根运动神经,苦苦相劝:不行,这只是普普通通的遇见,在有相同任务时,肯定有很大概率会遇见,没有什么好纠结的,每天和你见面的人这么多,别说两次,到现在为止,十次的都有,一切都是幻觉、妄念。
她一把将手机扣在杯子上,呼出一大口气,乱糟糟的心一下子清静,身体各处不再有一丝紧张,心里只有她那些待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