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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命定同归路 ...

  •   雪下了整整一夜,到清晨才渐渐停歇。峭风山银装素裹,万物沉寂,连风声都仿佛被厚重的积雪吸去了大半,只余下一种空旷到令人心悸的静。

      山洞内,火光摇曳,映着石壁上跳动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草药苦涩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慕羽昏昏沉沉地醒过几次,每次睁眼,都能看到司衍守在旁边。或是在捣药,或是在调息,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又或者,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深,沉甸甸的,带着慕羽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不再仅仅是冰冷或审视,也不再是前些日子那偶尔掠过的、难以捉摸的缓和。

      他胸前的伤口被仔细处理过,敷上了厚厚一层颜色暗绿的药膏,冰凉刺骨,却有效地遏制了那黑色毒气的蔓延,剧痛也减轻了许多,只是身体依旧虚弱乏力,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和透支的经脉。

      司衍几乎寸步不离。喂药,换药,递水,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生硬,却异常仔细,不容拒绝。慕羽起初有些不自在,想说自己来,却被司衍一个眼神制止。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他们之间的话很少。慕羽是虚弱得说不出,司衍是本就寡言,此刻更是沉默得近乎压抑。只有必要的最低限度的交流。

      “喝药。”
      “嗯。”
      “痛?”
      “……还好。”
      “别动。”

      直到第三天傍晚,慕羽的精神才好些,能半靠在铺着厚厚干草和兽皮的石榻上。司衍刚给他换完药,正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拭手指上沾到的药膏。

      火光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神色。

      “那个……” 慕羽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还有些沙哑,“冒充你的……是什么?”

      司衍擦拭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才将布巾放在一旁。

      “一只画皮妖。” 他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擅长幻化伪装,窥人记忆碎片,模仿形貌气息。应是盯上我们有些时日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慕羽,目光锐利如昔,却又似乎掺杂了些别的东西。“它窥探到的,大约是我离开前的一些片段,又或是更早。模仿得……很像。”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慕羽心口莫名一紧。很像……连他自己,在玉佩预警之前,都差点信了。

      “它……为什么来杀我?” 慕羽问出最疑惑的一点。一只画皮妖,费尽心机冒充司衍,就为了杀他这只没什么用的小妖?

      司衍的眸光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玄色古剑冰凉的剑鞘。“或许,是冲我来的。”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知道我身边有你这么个‘存在’,想借此乱我心绪,或是以你为饵,引我入彀。”

      慕羽愣住了。冲司衍来的?自己……成了用来对付司衍的弱点?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阵发凉,随即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荒谬。他何德何能,成为司衍的“弱点”?

      “那……你这次去南边,也是因为……” 他迟疑着问。

      “嗯。”司衍没有否认,“有些线索,指向一处可能与画皮妖有关的巢穴。去查探,顺手清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慕羽能想象其中的凶险。否则,他也不会耽搁这么久,回来时气息略显虚浮。

      清理了……是为了杜绝后患吗?因为……自己差点因此被杀?

      慕羽不敢深想,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兽皮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的手。

      山洞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司衍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审慎的斟酌:“你当时……为何能察觉不对?”

      慕羽抬起头,对上司衍的目光。那目光不再仅仅是锐利,更带着一种探究,一种……他从未在司衍眼中见过的、近乎困惑的认真。

      为什么能察觉?

      慕羽自己也说不清。那一刻的异样感太过细微,混杂在久别重逢的狂喜和依赖中,几乎被忽略。是玉佩的预警先至?还是那指尖不自然的淡青?又或者,是某种更模糊的、源自朝夕相处而形成的直觉?

      “我……我也不知道。”他诚实地说,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回想,“就是……觉得不太对。感觉……不太像你。”

      “哪里不像?”司衍追问,竟有些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慕羽被他问得有些无措,脸微微发热。“他……他伸手想碰我的时候……眼神……还有……气息……” 他语无伦次,比划着,“你……你不会那样笑……也没有……那么……”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细微的差别,最终只是颓然地摇了摇头,“就是……感觉不对。”

      司衍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直到慕羽说完,他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投向火光,半晌,才极轻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是吗。”

      两个字,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慕羽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他不明白司衍为何要问得这么仔细,也不明白这句“是吗”背后藏着怎样的意味。

      自那天起,山洞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司衍依旧沉默,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以往那种纯粹的、带着距离感的冰冷,而像是一层厚重的壳,包裹着内里某种正在剧烈变化、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掌控的东西。

      他照顾慕羽更加细致入微。除了必要的伤药,他开始在食物里添加一些温和滋补的药材熬成的汤汁。慕羽夜里若因伤痛睡得不安稳,总能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极轻地覆上他的额头,或是替他掖好滑落的兽皮。有时他半夜醒来,会看到司衍并未入睡,只是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深沉得如同古井,里面翻涌着慕羽完全无法理解的、浓烈到近乎痛苦的情绪。

      慕羽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胸口的黑气被药力彻底拔除,伤口开始结痂,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但他心里的惶惑却与日俱增。司衍这些反常的举动,那些沉默中压抑的汹涌,都让他感到不安。他宁愿司衍还是以前那个冰冷的、只把他当成“暂时有用”的捉妖师,至少那样界限分明,不会让他如此无所适从。

      这天,慕羽已经能下地慢慢走动。他走到洞口,想透透气。洞外的积雪尚未融化,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眯起眼,看着远处覆盖着白雪的山峦。

      司衍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只肥硕的雪雉,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他看到站在洞口的慕羽,脚步顿了一下。

      慕羽听到动静,回过头。阳光落在他初愈的脸上,肤色依旧有些透明,却比往日多了生气,漆黑的眼眸被雪光映得格外清澈。

      四目相对。

      司衍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从慕羽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雪地上。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拎着雪雉的手指,也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外面冷,进去。”他丢下一句,声音有些发硬,低着头从慕羽身边快步走过,带起一阵挟着雪粒的冷风。

      慕羽怔怔地看着他几乎是有些仓促的背影,心里那团乱麻更是纠缠不清。他默默跟着走回洞内。

      司衍已经在处理雪雉,动作快得有些急躁,匕首划过羽毛和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晰。山洞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慕羽走到火堆旁坐下,看着跳跃的火苗。良久,他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你……是不是在生气?”

      司衍刮毛的动作猛地一顿。他没有回头,背脊挺直得像一块石头。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声音却干涩。

      “那……你为什么……” 慕羽不知道该怎么说,司衍这些天的沉默、反常、还有刚才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躲避的眼神……都让他心慌。

      司衍沉默了很久。久到慕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火堆里的柴火都烧塌了一小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我只是在想,”司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平稳,却依旧泄露出一丝颤抖,“若我再晚到一步……”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的话语,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若再晚到一步,会怎样?慕羽会死在那只画皮妖手里。死在一个顶着司衍面孔的妖魔手中。

      这个假设,让慕羽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司衍这些天的反常。不是生气,是后怕。是亲眼目睹自己差点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而产生的巨大震荡和无所适从。

      可是,自己对他而言,真的“重要”到如此地步吗?不是“累赘”,不是“暂时有用”,而是……重要?

      这个认知让慕羽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鼻尖发酸。他连忙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山洞里再次被沉默占据。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仅仅是压抑,还弥漫开一种粘稠的、让人呼吸困难的东西。像是有无形的丝线,随着方才那句未竟的话语,骤然收紧,将两人牢牢捆绑在一起,挣脱不得,也避无可避。

      雪雉处理好了。司衍将它们串起来,架在火上。油脂滴落,滋滋作响,香气逐渐弥漫。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慕羽低着头,司衍盯着跳跃的火焰。

      直到肉烤好了,司衍撕下最嫩的一块,递到慕羽面前。

      慕羽伸出手去接。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个人都像被电到一样,同时缩了一下。

      司衍的手停在半空,慕羽的手也僵在那里。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和两人陡然变得清晰的呼吸声。

      司衍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将那块烤肉,稳稳地放进了慕羽摊开的掌心。他的目光,也随之抬起,落在了慕羽脸上。

      慕羽被迫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眸深处,冰封的壳已然碎裂,露出底下炽热而汹涌的岩浆,是困惑,是挣扎,是痛苦,是某种近乎绝望的渴求,还有……一丝慕羽从未见过、也不敢相信会出现在司衍眼中的……脆弱。

      那目光太烫,太沉,太具侵略性,慕羽承受不住,慌乱地垂下眼睫,盯着手中香气四溢的烤肉,却食不知味。

      他感觉到司衍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自己身上,如同实质,烧灼着他的皮肤,他的神经。

      然后,他听到司衍用极其沙哑、仿佛压抑着巨大痛楚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慕羽,你告诉我……”

      “对你而言,我是什么?”

      “是必须敬畏的捉妖师?”

      “是可能随时取你性命的威胁?”

      “还是……”

      他停顿了,呼吸粗重,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带着血腥气。

      “只是一个……暂时可以依靠的……容身之处?”

      慕羽猛地抬起头,撞进司衍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里。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是什么?

      是追杀他七年、剑锋冰冷的噩梦。
      是给他袍子、食物、教他修炼的……“管教者”?
      是风雪夜里将他揽入怀中的一点暖意。
      是差点因他而遭算计的……“弱点”?
      还是……此刻这个眼神破碎、近乎哀求般向他索要一个答案的……司衍?

      无数画面、无数情绪在脑中轰然炸开,混乱不堪。恐惧、依赖、茫然、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滋长的、陌生的悸动……全部绞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无法思考。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看着司衍,看着他眼中那炽烈的光,因为自己的沉默,一点点黯淡下去,重新被深不见底的寒潭吞噬,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自嘲。

      司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猛地站起身,像是无法再在这里多待一刻,转身就要朝洞外走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慕羽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那黯淡下去的眼神刺痛了他,或许是心底那团乱麻中,终于有一根线头被他盲目地、不顾一切地拽了出来。

      他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司衍的袖角。

      就像很久以前,在死寂的水潭边,他第一次化成人形,抓住那截冰冷坚硬的灰布袖角,祈求一线生机。

      只是这一次,他抓得更紧,指尖深深陷入布料。

      司衍的身体骤然僵住,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慕羽的喉咙像是被火燎过,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清晰: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我只知道……”

      “你在这里,我才能呼吸。”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洞里死一般寂静。

      司衍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转身!

      那双重新燃起烈焰的眼眸,死死锁住慕羽,里面翻涌着毁天灭地的风暴。他一步跨前,巨大的阴影将慕羽完全笼罩。

      慕羽被他眼中骇人的光芒吓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松开攥着袖角的手。

      下一秒,天旋地转。

      司衍俯身,一只手用力扣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紧紧箍住他的腰,将他狠狠按向自己,然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狠戾,吻上了他的唇。

      那不是吻,是撕咬,是掠夺,是宣告,是压抑了太久的所有复杂情感的彻底爆发。冰冷的气息混杂着滚烫的怒火与痛楚,瞬间淹没了慕羽所有的感官。唇瓣被碾磨得生疼,齿关被强硬地撬开,舌尖粗暴地侵入,纠缠,吮吸,带着惩罚的意味,又仿佛在汲取某种救命的甘霖。

      慕羽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侵袭。攥着袖角的手无力地松开,改为紧紧抓住司衍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身体因为惊吓和缺氧而微微颤抖,却奇异地没有感到恐惧,只有一种灭顶般的眩晕和……陌生而汹涌的悸动,从被掠夺的唇齿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火堆的光,将两人紧密交叠、剧烈起伏的影子,扭曲地投在石壁上,如同某种古老而疯狂的祭仪。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慕羽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司衍才猛地松开了他。

      慕羽腿一软,向后跌去,却被司衍紧紧箍在腰间的手臂牢牢稳住。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神迷离涣散,唇瓣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胸口剧烈起伏。

      司衍也喘息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交融。他的眼神依旧炽烈如火,却少了些狂暴,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暗沉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盯着慕羽迷蒙的眼睛,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从熔岩里捞出来:

      “记住……”

      “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从此,你的生,你的死,你的呼吸……”

      “都只能与我有关。”

      “纵使天道不容,纵使万劫不复——”

      他顿了顿,将慕羽搂得更紧,几乎要将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残忍和温柔,说出了最后一句:

      “你也休想再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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