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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雪夜逢魔归 ...

  •   秋意渐深,峭风山的色彩愈发浓烈,红黄斑斓,却也透着一股行将凋零的决绝。寒意不再是薄薄的刃,而是凝成了有形的霜,在清晨的草木岩石上,铺开一层惨淡的白。

      司衍与慕羽之间的气氛,在那一夜无声的静坐和翌日清晨的桂花糖糕之后,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变化。司衍依旧寡言,依旧冰冷,但他落在慕羽身上的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更长了,不再是纯粹的审视,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快的、类似困惑或思索的流光。他外出归来的时间,也开始有了不那么精确的规律,有时早,有时刻意般拖延到深夜。

      慕羽则像一只终于确认了巢穴边界的幼兽,虽然依旧保持着最高程度的警惕和敬畏,但那骨子里透出的紧绷与瑟缩,却悄无声息地褪去了一层。他会将山洞收拾得更妥帖,会将司衍打坐区域附近的石块都抹得光滑无尘;他记住了司衍饮水的习惯温度,总会提前将水囊放在最适宜的位置;他缝补衣物的手艺越发精进,针脚细密匀称,甚至能模仿着原来纹路,将破口补得天衣无缝。

      变化最显著的,是在夜晚。

      起初,依旧是各自占据茅草铺的一边,中间隔着无形的楚河汉界。但某个霜气特别重的晚上,慕羽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向着热源靠近,直至额头轻轻抵住了司衍的后背。司衍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却并未像最初那样将他推开,只是任由那一点微凉的触碰存在。第二夜,第三夜……距离在无意识中被蚕食。有时是手臂无意相碰,有时是慕羽翻身时,发梢扫过司衍的颈侧。

      直到一个狂风呼啸的雨夜。

      洞外的暴雨如天河倒泻,雷鸣电闪,仿佛要将整座峭风山撕碎。寒气裹挟着湿意,疯狂往山洞里钻,连司衍布下的简单禁制都难以完全阻隔。慕羽裹着两层袍子,依旧冷得牙齿打颤,蜷在铺上瑟瑟发抖。

      一道惊雷劈落,近得仿佛就在洞口炸开,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洞内,映出慕羽惨白的脸和惊恐睁大的眼睛。野兽对天地之威的恐惧,根植在他的本能里。

      几乎在那雷声炸响的同一瞬,一只手臂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冰冷蜷缩的身体揽了过去,按进一个同样并不如何温暖、却坚实厚重的怀抱里。

      慕羽僵住了,连颤抖都忘了。鼻尖充斥着司衍身上清冷的气息,混合着雨夜的潮湿。隔着单薄的衣物,他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下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奇异地压过了洞外狂暴的风雨声。

      司衍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低头看他,只是那样揽着他,手臂环过他的肩背,手掌按在他冰凉的后颈,以一种半禁锢半保护的姿态。他的呼吸平稳悠长,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慕羽起初僵硬得像块石头,渐渐地,在那沉稳的心跳和隔绝了部分风雨声响的怀抱里,僵硬的身体一寸寸软了下来。寒意被驱散,恐惧被抚平。他试探着,极轻微地,将脸侧埋进司衍的肩窝,那里衣料的纹理清晰可辨,带着司衍独有的、冷冽又让人安心的味道。

      那一夜,风雨未歇,他们却共享了一方干燥温暖的天地,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姿态。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便再难退回原点。

      自那夜后,同榻而眠成了常态。起初是慕羽畏寒或受惊时的被动接受,后来渐渐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界限越来越模糊。慕羽开始习惯在睡梦中寻找那个热源,习惯将微凉的手脚贴近对方;司衍则会在慕羽无意识蹭过来时,自然而然地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有时清晨醒来,慕羽会发现自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司衍的一缕头发,或是司衍的手臂横在他的腰间。

      白天,他们依旧保持着那种微妙的主从与距离。司衍传授修炼法门时依旧严苛,慕羽做杂务时依旧小心翼翼。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司衍带回来的食物里,甜味的点心出现的频率高了;比如,慕羽在溪边洗衣时,会忍不住哼起一段不成调的、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山野小曲;比如,司衍偶尔看向慕羽专注做事的侧影时,那冰冷眸子里,会闪过一刹那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极淡的柔和。

      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有暖流在悄然涌动。

      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司衍又带回了一只山鸡,还有一小包盐巴和香料——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慕羽熟练地生火处理,将山鸡烤得金黄流油,香气四溢。

      司衍坐在一旁,擦拭着他的剑。最近他擦拭剑的频率似乎高了些,动作也格外细致。玄色剑身在洞内昏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过几日,我要离开峭风山一段时间。”司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慕羽翻转山鸡的手顿住了。他转过头,看向司衍。

      “去……哪里?”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南边。有些事要处理。”司衍没有具体说,只是将擦好的剑归鞘,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你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独自一人?

      慕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几个月的“安稳”,让他几乎忘记了被独自留下的滋味,忘记了这山洞之外的世界是何等危险。司衍在,那些潜在的威胁似乎都蛰伏了起来;司衍一旦离开……

      “我……我不能跟你去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和依赖。

      司衍抬眼看他,目光深邃。“你去,是累赘。”

      直白,冰冷,不留余地。

      慕羽脸一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串着山鸡的木棍。是啊,累赘。他这点粗浅的修为,这副脆弱的人身,除了拖后腿,还能做什么?

      “我会布下更强的禁制。”司衍继续说道,语气缓了缓,但依旧没什么温度,“食物和水,会给你留足。引气锻体不可懈怠。若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 他停顿了一下,“禁制核心处,我留了一道剑气,可激发一次,相当于我全力一击。之后,你需自行躲避。”

      这已经算是……极为周到的安排了。甚至考虑到了他的安全,留了后手。

      可慕羽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宁愿不要这周全的安排,宁愿……但他不敢说。他有什么资格要求跟随?

      “要……去多久?”他声音干涩。

      “短则半月,长则一月。”司衍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苍黄的山色,“事情办完便回。”

      慕羽不再说话,默默地将烤好的山鸡取下,分成两半,将更肥嫩的那半递给了司衍。

      那一晚,山洞里的气氛格外沉凝。两人躺下后,都没有立刻入睡。慕羽背对着司衍,睁大眼睛看着黑暗中石壁模糊的轮廓,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身后司衍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忽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带着熟悉的微凉温度,按在了他的腰间。

      慕羽身体微微一颤。

      那只手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那样放着,掌心贴着单薄衣物下微微凹陷的腰线。过了片刻,那手的主人似乎叹了口气,极轻,几乎淹没在夜风里。然后,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往后带,直至脊背完全贴上司衍的胸膛。

      紧密的,不留缝隙的拥抱。

      慕羽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心跳,比平时似乎快了一点点,沉稳有力地震着他的后背。司衍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呼吸拂过他耳畔。

      “睡觉。”司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慕羽闭上了眼睛。身体被完全包裹的暖意,驱散了心头的寒意和不安。他将手轻轻覆在司衍揽着他腰的手臂上,指尖能感受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线条。

      这一刻的亲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真实,更……让人沉溺。却也像悬在蛛丝上的蜜糖,美丽,香甜,又摇摇欲坠。

      三天后,司衍走了。

      他在洞口布下了复杂的禁制,层层叠叠的灵力光晕闪过,最终隐没在空气中。洞内留下了足够一月之需的干粮、肉干和清水,甚至还有几包治疗普通外伤的药材。那枚作为禁制核心、蕴藏着剑气的玉佩,司衍亲手挂在了慕羽的脖子上,叮嘱他贴身戴好,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

      司衍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层林尽染的山道拐角,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去进行一次寻常的狩猎。

      慕羽站在洞口,手紧紧攥着胸前的玉佩,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他看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山风将他的眼睛吹得干涩发疼。

      山洞忽然变得无比空旷,无比寂静。连往日嫌吵的风声,此刻都显得稀薄无力。

      他走回洞内,坐在茅草铺上司衍常坐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属于司衍的、清冷的气息。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一动不动。

      第一天,他严格按照司衍的吩咐,早起引气锻体,然后收拾山洞,清点物资,去溪边取水。一切井井有条,只是动作间,少了些鲜活气。

      第二天,依旧如此。

      第三天,他开始觉得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做完每日的功课后,有大把大把的空闲,不知该如何打发。他尝试着像以前独自流浪时那样,去观察洞外的蚂蚁,去听鸟叫,可注意力总是无法集中,思绪总会飘向南方,飘向那个不知在何处、不知是否平安的灰色身影。

      他开始做梦。有时梦见司衍回来了,带着一身风尘,却对他微微点头;有时梦见司衍满身是血,倒在不知名的荒野;更多的时候,是梦见那夜紧密的拥抱,醒来时,身边空荡冰凉,只有胸口玉佩硌得生疼。

      第十天,峭风山下了一场早来的雪。细碎的雪粒纷纷扬扬,给山峦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绮。山洞更冷了,慕羽将能裹的东西都裹在身上,还是觉得寒意无孔不入。他忽然无比想念司衍身上的温度,哪怕那温度并不高,却总能奇异地驱散他骨髓里的冷。

      第十五天,干粮吃掉了一半。慕羽开始节省,每餐只吃一点点。引气锻体时,他格外拼命,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快些,或者让自己变得更强一点,不再是“累赘”。

      第二十天,焦虑开始啃噬他的理智。司衍说短则半月,如今已过了。是事情不顺利?还是遇到了危险?他无数次走到洞口,望着被禁制扭曲模糊的外界景象,手按在冰冷的石壁上,指节发白。胸前的玉佩安静地贴着皮肤,没有一丝异动。

      就在这种日渐增长的焦灼和不安中,第二十五天的黄昏,禁制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唯有慕羽能感知的波动。

      不是被触动攻击的警报,而是……有人正以特定的方式,试图穿过禁制。

      是司衍!他回来了!

      慕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几乎是跳起来冲向洞口。他透过禁制扭曲的光影,看到外面暮色苍茫的雪地上,果然站着一个模糊的灰色人影,正抬手掐诀。

      没错,是司衍!那身形,那姿态,绝不会错!

      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来不及思考为何司衍回来得比预期晚,也忽略了心头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异样感——那身影周遭的气息,似乎比平时更沉凝些,少了些属于司衍的、特有的凌厉剑气。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按照司衍之前教过他的、从内部开启禁制一角的方法,朝着禁制核心输入一丝微弱的妖力。

      禁制光晕流转,洞口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那个灰色的身影,一步踏了进来。

      洞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确实是司衍的面容,只是脸色比离开时更显苍白,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甚至有一丝……慕羽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温和的倦色。

      “我回来了。” “司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慕羽站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几个月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随之涌上的是巨大的、几乎让他眼眶发热的酸涩和委屈。他想扑过去,想抓住对方的袖子,想像那天夜里一样靠进那个怀抱,确认这不是梦。

      可他终究没敢。只是往前挪了一小步,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回来了。没事吧?”

      “无碍。”“司衍”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那笑容有些僵硬,“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耽搁了。” 他的目光在慕羽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收拾得整齐的山洞,“你一直在这里?很好。”

      他边说,边很自然地朝洞内走去,步履似乎比平常沉重一点。在经过慕羽身边时,他抬手,似乎想像往常那样,揉一揉慕羽的头发。

      就在那只手即将落到发顶的刹那——

      慕羽胸前的玉佩,毫无征兆地,骤然发烫!那热度并非来自剑气激发,而是一种尖锐的、充满警示的灼痛!

      与此同时,慕羽清晰地看到,“司衍”伸过来的那只手的指尖,在洞内萤石微光的映照下,掠过一抹极其不自然的、淡青色的光影,快得如同错觉!

      不是司衍!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彻了慕羽的四肢百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向后急退,身体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已经下意识地握住了胸前的玉佩,灵力疯狂灌注!

      “司衍”的手落空了。他脸上的“温和”与“疲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识破的阴冷和狰狞,虽然依旧顶着司衍的脸,眼神却已截然不同,充满了贪婪与杀意。

      “反应倒是快。” “他”冷笑一声,声音也变了调,带着一种滑腻的嘶哑,“可惜,已经晚了!”

      “他”不再伪装,身形一晃,五指成爪,指尖暴涨出乌黑的、泛着腥气的利芒,直抓慕羽面门!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数道残影!

      慕羽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彻底激发了玉佩中封存的剑气!

      “铮——!”

      一声清越凌厉的剑鸣自玉佩中爆发!一道凝练得如同实质的玄色剑光冲天而起,带着司衍全力一击的恐怖威势,精准无比地斩向那只抓来的鬼爪!

      假司衍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孱弱的小妖身上竟有如此凌厉的后手,脸色一变,抓出的鬼爪匆忙变招,化作一片粘稠的乌光护在身前,同时身形暴退!

      “轰!!”

      剑气与乌光狠狠撞在一起!气浪翻滚,将洞内的杂物掀飞!慕羽被余波扫中,胸口一闷,喉头涌上腥甜,踉跄着撞在石壁上,眼前阵阵发黑。

      那假司衍闷哼一声,护身的乌光被剑气劈散大半,露出“司衍”脸皮下一闪而逝的、布满细密鳞片的青黑色皮肤!他连退数步,撞在对面石壁上才停下,气息紊乱,显然吃了不小的亏。

      但他并未被击溃。那剑气虽强,毕竟是无源之水,一击之后,玉佩光芒黯淡,裂纹蔓延,彻底废了。

      “好,好得很!” 假司衍抹去嘴角渗出的一缕黑血,盯着慕羽的眼神更加怨毒,“不愧是那姓司的看重的小玩意儿,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看来,他确实很在意你啊……”

      慕羽背靠着石壁,大口喘息,胸口剧痛,灵力因为激发剑气而几乎耗尽。他看着那张和司衍一模一样的脸,却说着如此恶毒的话,心中涌起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这不是司衍……司衍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不会说这样的话……

      “你……你是谁?” 他嘶声问道,手指悄悄摸向腰后——那里别着司衍留给他防身的一把普通匕首。

      “我是谁?” 假司衍阴恻恻地笑了,顶着司衍的脸,笑容扭曲诡异,“自然是来取你性命,顺便……收点利息的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次暴起!这一次,速度更快,气息更加阴毒!五指张开,乌黑的指甲如同淬毒的匕首,直插慕羽心脏!同时,一股无形的精神冲击伴随着腥风扑面而来,直袭慕羽识海!

      慕羽眼前一黑,识海如同被重锤击中,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动作迟滞了半拍。眼看那毒爪已到胸前!

      生死关头,数月苦修和生死边缘挣扎出的本能救了慕羽一命。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灵台一清,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柔软角度向后折去,同时手中的匕首向上撩起,不求伤敌,只求阻隔!

      “嗤啦!”

      匕首划破了假司衍的衣袖,带起一溜火星,却未能伤其皮肉。毒爪擦着慕羽的胸前掠过,将靛蓝的粗布衣撕开几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火辣辣地疼,已有黑色毒气开始蔓延。

      慕羽趁势向洞口滚去!他知道自己绝不是对手,唯一的生路是逃出山洞,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周旋,或者……期待司衍真的能在下一刻赶回。

      “想跑?” 假司衍狞笑,身形如鬼魅般紧随而至,封死了洞口方向,又是一爪抓向慕羽后心!

      慕羽避无可避,只能拼尽全力向侧面扑倒,同时将体内残存的、微弱的妖力尽数灌注于双腿,猛地向假司衍下盘扫去!

      这一下完全出乎假司衍预料。他没想到这小妖如此顽强,还敢反击。猝不及防下,被慕羽拼尽全力的一扫绊了个趔趄。

      机会!

      慕羽根本顾不上查看战果,连滚带爬地冲向洞口!禁制已被他从内部打开一角,尚未完全闭合!

      眼看就要冲出洞口——

      背后,一股冰寒刺骨、带着浓郁死气的劲风,已至背心!

      假司衍恼羞成怒,不再留手,全力一击!乌黑的爪影暴涨,如同来自地狱的鬼手,携着必杀的决心!

      慕羽甚至能感觉到那爪尖触及后背皮肤的阴冷刺痛。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结束了。

      就这样,死在一个顶着司衍面孔的、不知名的敌人手里。甚至,来不及看清他的真面目。

      也好。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猜度那冰冷下的含义,不用再被“累赘”二字刺痛。

      只是……好像,还有点不甘心。还没等到他回来,亲口问一句……

      预想中的剧痛和黑暗并未立刻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更快的、凌厉到极致、也熟悉到极致的剑气,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自洞外疾射而入!

      后发,而先至!

      “噗!”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

      紧接着,是假司衍不敢置信的、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慕羽猛地睁开眼,回头。

      只见洞口处,禁制已被一道更为霸道的剑气彻底撕碎。漫天飞雪中,一个真正的、挺拔如松的灰色身影,持剑而立。玄色古剑的剑尖,正从假司衍的后心透出,暗红的符文在剑身上流淌,吞噬着冒出的汩汩黑血。

      假司衍僵在原地,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脸上司衍的伪装如同蜡油般融化剥落,露出底下青黑交错、布满诡异纹路的真容,一双竖瞳里满是惊骇与怨毒。

      “司……衍……” 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司衍手腕一震,剑气迸发!

      假司衍的身体如同破碎的陶偶,轰然炸开,化作漫天腥臭的黑雾和碎肉,又被紧随而至的凌厉剑气彻底绞灭、净化,连一丝残渣都未留下。

      雪,静静地落着。洞口内外,一片死寂。

      司衍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剑尖斜指地面,鲜血顺着剑槽滴落,在雪地上洇开一小朵刺目的红梅。他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显然这一路赶回,又发出如此雷霆一击,消耗巨大。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下颌紧绷,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冷杀意,还有一丝……慕羽从未见过的、剧烈翻涌的后怕。

      他的目光,越过正在消散的腥臭黑雾,落在了靠在石壁上、衣衫破碎、胸前蔓延着黑气、脸色惨白如纸的慕羽身上。

      那目光,复杂得让慕羽瞬间窒息。有审视,有确认,有未能及时赶到的懊恼,有看到他受伤的怒意,还有一种……慕羽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震动。

      慕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胸口的毒伤开始发作,冰冷和剧痛交织着蔓延,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顺着石壁缓缓滑落。

      司衍收剑归鞘,一步踏前,在慕羽滑倒在地之前,伸手接住了他。

      手臂坚实有力,带着风雪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血腥味。

      慕羽靠在他怀里,冰冷的身体接触到另一个同样冰冷、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心的胸膛。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司衍近在咫尺的、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正低头凝视着他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眸子。

      “我……” 他费力地吐出气音,“没……没跑……”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像是在证明自己“有用”,又像是在解释,更像是一种委屈的倾诉:你看,你说留在这里,我就一直在这里,哪怕差点死了,也没跑。

      司衍的手臂收紧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迅速查看了一下慕羽胸前的伤口,眉头紧锁。那黑色毒气异常阴损,正在侵蚀心脉。

      他不再犹豫,打横抱起慕羽冰凉轻颤的身体,转身,大步走向洞内。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洞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很快覆盖了刚才战斗的痕迹,也掩去了那朵小小的血梅。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将所有的杀机、恐惧、死里逃生,以及那无声滋长、濒临爆发的复杂情愫,都暂时封存于这片冰冷的素净之下。

      山洞内,火光重新亮起,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新的、更牢固的禁制无声落下,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属于他们的世界,风暴似乎刚刚平息,又或许,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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