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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被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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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宫外的野猫抓了。”沈棠轻拂开他的手,不慌不忙。
白日太子在她颈侧留的刀痕,竟还未消去,易让人起了疑心了。
“那还真是不小心,在这里……”纪澜的指腹抹过那道口子,细细摩挲一番,“抹上些草药才好,卿卿生的好看,落了疤可不成。”
纪澜摸了好一会,终于大发慈悲的松了手,而后轻笑:“卿卿总称我为殿下,实在生分,不如称我的名讳吧。”
沈棠低眉顺眼:“随殿下喜欢。”
“你倒是从不讲违抗的话。”
纪澜取了笔墨,拉着沈棠瞧他写字,落笔婉若游龙,墨迹婉转,书写之人虽瞧着不端正,字确遒劲有力,规整如印。
承离。
沈棠垂眼瞧着那两个字,中肯评道:“是个别致的名字。”
“嗯,是我母亲取的。”
沈棠哑然,何人会在名讳中取到离字,人间疾苦,莫不有离合。
纪澜瞧出了沈棠眼中的其他意思,笑笑招呼着人坐下,“我自幼在北疆长大,我母亲是北疆人。”
“同你一样,被俘虏过来。”
沈棠抬了眼,难得的对他的话起了兴趣。纪澜以为她不喜听俘虏二字,又正言道:“忘了,夫人是和亲。”
“是俘虏。”沈棠低头抿了口茶,语气平平。
纪澜不置可否,也便不再接这个词,又转言其他,“父皇在北疆征战,遇见了我娘亲,我同娘亲在郯洲待到十岁,才被接到了燕国。”
十六年前北疆最为战火纷飞的之处,饶是隔了那么多年再回忆起那处民不聊生的土地,沈棠依旧心头棠紧,天下不太平,世道乱人心,纪澜不一定记得的事,却让他十几年不曾忘。
“那种地方去一次就忘不掉了。”
沈棠怔愣着抬了眼。
纪澜正了神色,落座与茶桌前:“当年燕国定北候携三十万大军踏破北疆,以郯洲始破,我与娘亲尚未离开故土,我母亲出身商户,带着我接济了不少战火中的饥馑平民,本是恨着燕国喜战,叫百姓吃了苦,可不曾想——”
不曾想却最终落在了仇人之国,嫁于仇人。
纪澜转着茶盏,对着烛火晃着杯中的酒液,“父皇作假身份骗了我母后,将她带回了燕国,纳入了王府。日后母亲通晓故国疆土究竟遭何人所践踏之时,她已成了燕国雍和帝的贵妃。”
沈棠静听着纪澜叙述过往,眼睛扫过人捏盏的指尖,“你大着胆子同我讲这些,倒不怕被无端扣个妄议君主的罪名。”
“那你便向我父皇告发我,我被无端扣的罪名还少?”
沈棠僵着笑凑近了些,袖摆扫过木桌,“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又何必为自己寻事。”
“说的也有些道理。”
沈棠起身为人斟酒,纪澜不拦她,那人却似乎在倒酒液之时走了神,酒壶端的不稳,摇摇晃晃的,纪澜伸手抬了抬她的腕子,不料这人抖的更厉害,酒壶握不稳,磕碎在了桌面上。
淅淅沥沥的酒液湿在了二人的袖口,沈棠忙着去擦,破碎的瓷片在手尖破了两道口子,汩汩的鲜血淌下染透了指缝。
沈棠似感受不到疼般,白袖口还在桌上抹着,纪澜拦了他的胳膊,眸光淡淡扫过沈棠的指尖,又招呼了下人。
“你今日便歇着吧,我没非要讨你这口酒喝,晚些叫郎中来瞧瞧你。”
纪澜神色复杂了瞧了人一眼,看沈棠无再讲其他的意思,终起身离开了。
沈棠坐回床前,端起破了口子的手瞧了好一会,酒液沾染处红肿热痛,与寻常划伤大不相同,沈棠轻轻盍了盍眼,似在忍耐着什么。
他说,母亲是北疆之人。
身上流着一半北疆的血。
也难怪儿时所见,他那般体恤着郯洲之人,曾经心那般向善,那般纯粹,十六年前为灾民捧着粥碗,光着脚在尘土中跑来跑去,踏起的灰尘不及百姓面庞沾染的多。
贵胄出身的沈棠,坐在马车中瞧着,一眼便忘不掉了。
郯洲富商多淡漠,对民不分半口吃食,于乱世中敛钱财,铜币冰冷,可心怀天下者热血难凉,总有那么几个人,如纪澜母亲般,做战火中的铜臭菩萨。
这叫她如何能狠下心。
狠下心杀纪澜。
北疆早年遭南蛮入侵,燕国人讲纪澜勾结蛮人,她便更为不信了,或许勾结敌军之事也是暗中受了何人的污蔑,可若真是如此,纪澜又为何不反抗的认下。
其中是有什么隐情,还是纪澜当真心性有变,再不比当年……若真叫自己探出,那这条命,她便收了去,杀一个枕边人,沈棠有十足的把握。
酒液中的毒渗入血口中,沈棠从枕下取出匕首,咬牙硬剜去了那块肉,踏前的美人痛的面色苍白,却不假思索的动了手。还好纪澜离去的早,未看出端倪,否则酒中急毒发作,怕是难在人前装的镇定自若。
沈棠额头汗湿,丢下的手中的匕首,失了力的缓缓靠在枕前。
沈棠扶着手站起身,轻推开门,瞧着四下无人,招呼了侍女,他垂着眼,不动声色的暗塞了什么过去,咬牙道:
“你就说,是纪澜打破了酒盏……”
那侍女点头褪身,沈棠回身盍门,再支不住,摔躺到地上,他暗暗道,便是剜了肉,毒还是这般厉害……怕是不伤及性命,也要做下病根。
尚不知纪澜经这十几年还存着多少善念,还要多试探,这次也是办了回蠢事,叫她自己搭进去了些——他沈棠这条命轻如鹅毛,只是盼着纪澜,莫要辜负了人期盼。
——
纪澜在寝殿的书案前哼着曲,借着烛火,在书册上圈圈画画,今夜有些心不在焉,他脑海中还回荡着白日中沈棠那副样子。
他今日为何那般反常。
为他寻的太医,也不知沈棠能不能老老实实的叫人看,这人是个心思深的,面上款款温婉,背地里是个什么性子,想着什么,都叫人看不清。
纪澜叹了口气,目光落回了书案。
眼下还有其他的糟心事一件跟着一件,倒是让他有些劳神了。
“严知,太尉府那边怎么说。”
“高太尉称身体抱恙……不便见人。”
纪澜画圈的手顿了顿,微微一笑,“不便见人?这是看我要解了禁闭,怕我去他那里讨说法,毕竟他教出来的好学生,把我狠狠摆了一道。”
侍卫换下了夜行衣,露出一张略带凌厉的脸:“殿下,有关密信一事,尚查不出与东宫有关。”
“查不出便接着查,半月后我亲登太尉府,撬撬人的口舌。”
“是。那夫人那边……”
“夫人?你倒是叫的快。”纪澜盯着桌上的茶盏,忽而笑出声:“沈棠出身北疆,对我心怀恨意也不足为奇,这皇城中哪个人没吸到北疆的血……不过……”
纪澜从袖口中捏出半片湿淋淋的瓷片递给严知。
严知接过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蹙起:“五毒散。有人要害你?”
纪澜挑眉,“倒也未必是想害我,你瞧我,不是还在这活的好好的?”
“那这是……”严知面色凝重,“可是沈夫人房中的?殿下,可需手下,替您铲除祸患?”
“你急什么,沈棠未动我,我何必多余揣测,我倒是好奇她做此举的目的,若是真有人于背后指使,他这般束手束脚的行动,怕也要惹上祸患。”纪澜愉悦的抿了口茶,“是不敢,还是……不想?”
严知躬身:“殿下,沈夫人与您不曾相见过。”
“我知道,她这么一张脸,若是见过了,想必也难叫我忘了去……”纪澜似是又想到了什么,他忽而没头没尾的问道:
“严知,你觉得……我长的怎么样?”
严知不明他怎得就扯到了长相上,却也恭恭敬敬回答道:“殿下自然是玉质金相,风流倜傥。”
“那你说,讨不讨人喜欢?”
这句更是没必要问,情报稍棠灵通些都知这鸣鸾府的皇子生的好看,饶是今年的探花郎皆不及三皇子容色半分,城中达官显贵家的少女倾慕纪澜的更是不计其数。
“京中小姐,对陛下爱慕无数。”
纪澜思索着点了点头,起身笑道:“南街巷口有位说书人,专爱讲些话本子中的风月杂事,其中有那么个故事叫做天降姻缘,一见倾心,你可听过?”
严知不明所以:“不曾。”
“罢了,我同你讲什么风月。”
纪澜这个自己也未曾有过情爱经验之人倒先行数落起了别人,严知不再答话,这位皇子却不知遇上了什么喜事,心情大好,面上都多了几分兴趣。
沈棠倒是行事有趣,本想着,若是手脚不老实,放在自己身边碍眼,暗中除去倒也掀不起什么水花,只看她如今做事愈发蹊跷,倒叫纪澜有些不明白了。
陪她玩一玩也无妨,索性自己无所事事,朝廷那边还动不得他。
密信一事夹在纪澜与朝廷中间,无确凿证据查不出送信之人,南蛮信使死无对证,他纪澜行的清白自己心知肚明,朝廷那边未将他捶死,此事明面上是陛下亲自审查,暗地里早就叫东宫掺和了一脚。
既抓不到确凿证据,又不能白白放过自己。纪澜也不急着有动作,半月后若是太子未闹出什么新花样,这一遭才算是自己胜了半子。